凡煙小說

第四章 一夜白頭一夜死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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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六親不認的狼、畜生、雜種!街巷間更多的世人如此來評定我。

四十六歲那一年兮弱水用一柄長劍穿過自己的身體,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沒有不透風的墻,兮弱水與姬連碧的來往終於被桂夫人察覺。面對祠堂上列祖列宗的魂靈,羞愧難當的兮弱水選擇了最血腥的結局。

時為開寶元年,金陵兮家一朝坍塌。

四天之後,虞俊臣娶韋氏女為妻。戚葬蝶伏在我懷裏肝腸寸斷,她說她要離開金陵這個傷心的地方,北去汴京,在期期的秋日裏。

淺涼的秋風吹拂著一片如玉的碧草,禁不住吹打的花瓣,飄蕩飛旋在青山綠水之間。湖光山色碧波旖旎,若在平日裏,定能勾起我興快淋漓的沖動,一簫浸水醉意天地。可今天,那泊船正傍著被水浪沖擊的岸石,她已匆匆收拾好了北上的行囊。

執手相看淚眼,頓覺無語。此一別,天各一方,再相見時更不知今夕何夕。我的痛楚辛酸,她是否看見是否會意,我心亂如麻更無從揣度。



這一去,人在天涯,南枝,你要多保重了。江南多雨,希望我送你的那把傘能伴你躲風躲雨。你,可千萬不要只沈溺於柔情暖愛,而忘了用你的簫去吹奏幾首新的曲子。”她用衣袖遮住她泛著淚光的雙眸。“

南枝,離別難免,你為我吹一曲《關山情》吧!”

“ 我一介貧生身無寸金,今日惟以一曲送君北去。天涯海角,願能永銘此刻,我心足矣!”我吹響長簫任音律飄揚,戚葬蝶,你怎會知道,我的靈魂正在這樂曲裏痙攣。

一出陽關三千裏,從此蕭郎是路人。我的心在關山冷月的淒清裏怦然破裂。

而她站在船頭,蛾眉低掃,一雙剔透的眸子裏閃爍著晶瑩的淚光。她身上的鮮麗的衣衫在風中和著輕遙的曲調翩翩起舞。泊船緩動,她美妙而瘦弱的身影在風裏模糊、遠逝。

音樂也漸漸被波浪掩蓋去,只有她身上的紫薇花香仍縈繞在我身旁。

秋風瑟瑟,別情依依。

蝶盡影杳,冰心難消。

十七歲那一年我收到了戚葬蝶的信,她說在汴京有一個男子對她說愛上了她。我懷抱酒壇醉倒在譚鶯鶯的榻上,我在叫戚葬蝶的名字,一聲一聲,不肯停止。

“ 南枝,你這麽愛她,為什麽不去告訴她?”鶯鶯問我。



因為我太愛她了,我怕失去她。有一些東西,要挑明了需要很大的勇氣,更有可能會付出很大的代價。鶯鶯,她在我心裏如此的重要,我不能失去她。我之所以不對她表白,其實是希望我們永遠都擁有擁抱和守候的理由。”我說,“

我要我們在一起時永遠都不設防,能夠天長地久不言忘記,能夠如少年初見時暢快心交。”

“ 可是,這樣的話,你會愛得很苦。南枝,你的一生都會因為這個女人顛沛流離,你會找不到自己的。”

“ 這就是我自己,我情願為她等待為她疼痛。如果失去她,我才真的什麽也沒有了。”

鶯鶯她爬上我的身體,她倒在我身上圈住我的頸,她說: “ 南枝,你這樣不是在折磨自己嗎?天下的女子萬萬千千,何必要為了一個戚葬蝶把自己弄得狼狽不堪呢?”

“ 世間的人並不能了解,在一生裏能癡愛上一個人,是多麽值得慶幸的事。”

鶯鶯誇張放肆地笑,然後解開我上衣吻我的胸膛。她又把她的衣服一件件地脫去,讓我看她如瀑的長發,妖艷的容顏,高聳的乳房和光潔的肩膀,她喘籲地問我:“

南枝你愛我嗎?”

“ 我不愛你。我不會愛你,不能愛你,也不敢愛你。”

“ 那你為什麽不推開我,罵我下賤無恥是個破爛貨。給我一個耳光接著拿起你的衣服離開,永遠不再回來。”

“ 因為,我知道,你愛我。真實、激烈地愛。”

我張開雙臂完全抱住她,仔細體味著炙熱的血焰裏我們冰涼的喃呢。我清晰地記得有飛鳥拍打著翅膀在窗外飛過,那夜的明月皎潔,我所有的童貞無聲無息地離開了,我走向自己無力逃亡的宿命。

戚葬蝶在汴京愛上的第一名男子,在三個月二十一天後拋棄了她。她惱怒地說:“ 一切的山盟海誓都是狗屁,男人都如此輕浮,不可信賴。”

我躺在鶯鶯的膝頭,讀著戚葬蝶的文字,用上齒咬破了下唇。

十八歲那一年我在鶯鶯的床榻上聽到了那些關於我的祖父兮重諾的故事。兮重諾,一個在兮家大宅裏被奉為奇才又被烙上禁忌的名字。鶯鶯在我耳畔講那些流傳在風塵裏的城間舊事,兮重諾和她的愛人祁紫霓撼動亂世的情愛糾葛。

為了祁紫霓,他的愛,兮重諾縱身躍出了世俗的圍墻。在金陵,他以蔑視天下的神技征服了四座樂手,也奪得了他的愛。他生前以超凡琴藝絕響南唐,生後又以癡情傳說名流金陵,無數的善男信女談及他的故事,眸裏心上都會不由流露出欽佩和艷羨。技絕情極,這樣的男人不需要任何傳說的潤色就足以打動眾生了。

“ 外表瀟灑俊逸,琴技哀愁絕代,還有款款癡情,這樣的男人在春夢中出現尚且令人向往,要是嫁給他,縱使夫妻一日也足讓人神魂顛倒了。”鶯鶯無比神往地說。



人生如夢,情如朝露。鶯鶯,有的時候,一夜約白發明朝勞燕分,也是不可及的奢求。”我痛苦地想,哪怕只是一夜,她應下我可以相約白發,也就夠了。我有著和兮重諾一樣的叛骨和癡情,只是缺了他的絕技和風度,於是我們兩人的命運就截然不同了。我註定孑然一身芳心難得,與我的愛我的戚葬蝶咫尺天涯在水一方。我躺在煙花女子的身上,無時無刻不牽掛我心愛的女子,我在讓我痛苦的牽掛裏醉生夢死。

“ 南枝,是的,這世上不乏那種出塵脫俗的女子,但任誰都想嫁一個才貌雙全的男人的,再出塵再脫俗的女子也必有她城府的一面。”鶯鶯說,“

南枝,其實,這世上的人,莫不如是。若非戚葬蝶這般的女子,你兮南枝會愛嗎?”

“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我起身伏在鶯鶯的案幾上填了首詞,和著心裏湧上來的節拍,低聲吟唱:

“ 淒淒澀澀期期冷,微微嘆,點點疼。

月吊西廂,夢斷關河,妝落無痕。

依依落落蹀蹀覓,款款望,滴滴泣。

衣帶漸寬,畫樓空瘦,相思難寄。”

我給它取名叫作《相思曲》。十五天後,我遺忘了它。而今陵所有的歌妓全記住了它。一年之後,這首詞令唱遍了金陵。

十九歲那一年的上元佳節,戚葬蝶從汴京回到金陵,她專程回到畫舫裏來見我。她發絲盤成翹髻上面插滿金簪玉釵,珠光寶氣,裏面是桃紅紗束腰,下面是一條翡翠色的裙子,外面穿著一件石青銀鼠皮緊身小襖。她依然對我調皮地一笑,但不再是從前的母夜叉了。

“ 南枝,你瘦了,比從前更憔悴低落了。”她笑著說,“ 是不是得了相思病啊,還是,縱欲過度。”



江湖漂泊,浪子心性,也許,這孤獨流浪的生涯我還沒有完全地適應。至於情愛,生活窘迫,哪裏還有時間顧及呢?葬蝶,你在汴梁很幸福吧,你這次是否真的找到了自己心愛的男人?”

她坐在我對面沈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緩緩地對我說: “

南枝,這一次,我真的愛上他了。在分別的時候,我為他哭了。從前,沒有過這種感覺,刻骨銘心。他是闖進我心裏的第一個男人。”

我聽著那些話精神恍惚,我靜默了很長很長的時間,仿佛是整個年少時光。“ 那麽葬蝶,我,祝福你。”

“ 南枝,為什麽,不叫我‘母夜叉’了 ?”

“ 因為,葬蝶,你長大了。”

“ 我長大了麽,你眼中的我長大了麽,那麽,南枝,你呢?”

“ 我……”我望了望窗外的寂然江月,遠處的樂曲悠悠傳來。“ 人免不了要長大,但是,在你面前的我,永遠一樣。”



南枝,其實思念不是從今天開始的,祝福也不是今天就結束了。我總是把最誠摯的心,最多的關懷,最深的祝福,送給親愛的你。我不知道該對現在的你說些什麽,只是想溫柔地告訴你:我心裏常惦記著你。”

這就足夠了,這就足夠了,我的母夜叉,我的戚葬蝶。我強忍著淚微笑著,因為她的一句話,我醉了六十七天。

鶯鶯憐惜地說:“ 南枝,你太癡了,癡到明知相思苦偏要苦相思。”

在那個戚葬蝶將要離開金陵的黃昏,對著一夕晚照,我再一次為她吹起了《關山情》。玉簫有心,江月無聲,此別不知又是多少時光過去。你面前有歌臺舞榭,春光暖響,幸福快樂的生活,而迎接我的,依舊是無止境的思念和痛苦。

“ 南枝,你的技藝確實已非當日,金陵城中,應為吹簫樂師中的第一聖手。”戚葬蝶幽幽地說,“

只是,你的簫拖了你的後腿。你如果用樂妓陸菁菁的‘玉蠻’長奏一曲,必定能成為今世的絕響。”

一個月後,我去了陸菁菁的住處,我應下了她要我做的三件事,以換得那管名傳天下的簫。不久,我就給祁葬蝶去了封信,我說我取得了“ 玉蠻”。

二十歲那一年我做完了陸菁菁要我做的第一件事和第二件事。

第一件事。

我離開了我的師傅我的朋友我的情人譚鶯鶯,搬到了陸菁菁的住處。從此樂妓陸菁菁與兮家逆子兮南枝的風流艷聞傳遍金陵噪動一時。我每天伺候陸菁菁為她洗臉梳頭穿衣疊被,陪她出門應宴與她同眠共枕,我是她的仆人丫鬟,是她的情人樂手,是她的隨從役奴。我對她為命是從亦步亦趨。

第二件事。

我竭盡心智和靈感為她填詞譜曲,並攜帶玉蠻長曲婉轉以和她纖麗的歌唱。隨著姬連碧年老色衰風采不再,陸菁菁在我的幫助下聲名鵲起,其勢直追姬連碧。當開寶六年春姬連碧長眠在對兮弱水的思念裏之後,陸菁菁終於成為金陵城內的第一歌姬。

二十一歲那一年戚葬蝶嫁給了她在汴京愛上的第二個男子。谷雨那天,她和她的丈夫回到了金陵。我在人群後面看到那個陌生的男子,他面容清秀身材挺拔,有我不能相比的氣度和風範。

“ 南枝,你覺得他怎麽樣?”

“ 你喜歡的就是最好的。他,氣宇非凡,人中俊傑。”

“ 今天來我家吧,來和他好好談談,我可經常在他面前說起你的。”

“ 對不起,葬蝶,我今天不想去你家。我怕,我會爛醉如泥。”

“ 南枝,他,是我的男人。而你,是我的朋友。”

“ 我知道,葬蝶,你不必重覆了。我永遠都知道,不論生死。”

陸菁菁要我做的第三件事就是籌集足夠的錢為她贖身。經過了一年多的努力,我終於在寒露之前集齊了銀兩,當我從青樓裏把金陵第一歌妓陸菁菁贖出來的時候,金陵全城嘩然,關於我和陸菁菁所有的留言所有的艷聞似乎在那一天全都被證實了。

我把陸菁菁攙上放滿了盤纏和衣食的馬車,我說:“

菁菁你自由了,自今天開始天南海北你隨處可去了。天下男子無數,茫茫人海裏必定有真心愛你的,只要你甘願放棄你而今的生活和孤傲,你會成為一個幸福的女人。”

“ 那麽,南枝,你呢,你不和我一起走麽?我還有些積蓄,不論天南地北,都足夠我們逍遙自在地過完餘生了。”

“ 生命錢財對我而言都是身外之物。我不能離開這座城,因為,她還在城裏,她掌握著我所有的生命和希望。菁菁,你和我,不是同路中人。我早已經無藥可救了。”

陸菁菁最後無比深情地看了我一眼。

車夫甩開馬鞭一聲高叱,在駿馬的長嘶裏,馬車奔馳而去。

彌漫起的塵土立時遮住了我的目光。我站在塵土彌漫的驛道上,感到生命僵硬天地空寂,許多人許多事許多夢都伴隨著年華離開了,只剩下了孤單單的我,站在我一個人的蒼穹下信守著自己的承諾和等待。

臉色蒼白氣若游絲的譚鶯鶯躺在冷清的畫舫裏,看著我,憔悴地笑。“ 南枝,我早料到,終有一天,你會回來。”

我坐在她身邊端起床頭那碗已經涼了的湯藥,我說:“ 鶯鶯,我回來了,回來陪你。”

“ 你回來了,南枝,可是,我要走了。”

寒露那天,鶯鶯死在了我的懷裏。我賣掉了她的畫舫和她的珠寶,用所得的錢埋了她的一縷芳魂。我把她葬在了遠離喧囂和戰亂的密林深處野花叢裏。我為她披麻戴孝,為她燒紙守靈,以長簫一曲送她的魂靈西去極樂輪回轉世。

昨日音容, 悄然夢裏。我倒在她墳旁,我說:“ 鶯鶯,這一次,我們真的是不棄不離了。”

二十二歲那一年陳家米行遭遇劫難,從此一蹶不振。戚葬蝶死於那場家族內部的爭鬥。

陳正在小妾池彤的挑唆下在魯夫人的茶裏放進了毒藥,他看著他的夫人口吐白沫全身抽搐死狀慘怖,他說他已經忍了她很多年,現在,他要從她手裏拿回他應有的權利和尊嚴,他不能再容忍一個女人騎在他頭上。陳正對所有的人說魯夫人是夜染風寒暴病而亡,便匆忙擡屍入棺草草下葬。

扶為正房夫人的池彤把戚葬蝶和她的丈夫逐到了後院的舊房裏,當時戚葬蝶身懷六甲已經無力與池彤抗爭。她的丈夫每月拿回微薄的收入,在破陋的屋子裏,他們過著比下人還淒慘的生活。而戚葬蝶的親生父母,在得知她的遭遇後,就再也沒有和戚葬蝶夫婦來往過。

只會吃喝嫖賭的陳正根本不會經營,陳家米行在陳正的手裏迅速沒落,終於,負債累累的陳正揮霍光了所有的家產。

秋分的那天黎明,戚葬蝶生下了她的女兒。當天夜裏,身體孱弱的她感染上了風寒,她的丈夫看著她一天一天瘦弱下去亦無能為力。她看著她的丈夫蒼白地笑:“

相公啊,別怪我太沒用了,因為,我從小都被那個叫兮南枝的男子寵著縱著。”

秋分過後的第十五天,她的丈夫在秦淮河畔找到我,他告訴我戚葬蝶已經重病纏身,不久於人世,她說她要見我一面,在生命的最後時刻。

我在見到戚葬蝶時她已經奄奄一息,她對著我虛弱地笑,讓我坐到她的身邊。她對她的丈夫說:“ 你,先出去吧,我和南枝有話要說。”她的男人面無表情地退了出去。

“ 南枝,你看這孩子,她是不是很可愛?可是,她不像我,也不像她的父親,她像另一個人,南枝,她像你。”

我看到那個繈褓中的嬰兒,她不哭也不鬧,睜著一雙眼睛不斷打量她周遭的一切。

戚葬蝶艱難地伸出手挽起我的衣袖,仔細端詳著我臂膊上的黑色天仙子。“

南枝,你終於和你的祖先們一樣,陷進了詛咒的沼澤裏了。是否能夠告訴我,是誰,讓你被宿命挾持無法掙脫。”

“ 是你,葬蝶,你和宿命在滂沱大雨裏定格了我的人生。”

“ 南枝呵。”戚葬蝶淒清地笑,“

南枝,其實,我知道,從很多年前我就知道。但是,請別恨我,我知道你對我的愛,但是我不能接受,每個年少的女子都會懷揣著一個完美的夢。南枝,我亦塵俗。”

我說:“ 我知道,我從沒有恨過你,葬蝶。我被宿命牽絆被詛咒左右,我都沒有任何怨言,因為,擁有愛,本身就是一種幸福。”



你知道麽,南枝,我以為我愛他他也愛我,我們這樣就可以天長地久海枯石爛,但是,直到這一天,面對死亡面對窮困,我才知道他並不是真正屬於我的男人,他熟悉我的身體我的性格,但並不能明白我的心。他可以在寂寞時來溫暖我,但不能在絕望時給我希望和勇氣。”

“ 葬蝶,真正的愛人,是可以和你同擔困苦可以伴你同經繁華的人,而不是只在寂寞時給你一個懷抱一份溫暖。”

“ 南枝,把我的女兒帶走吧,讓她快樂地生活,讓她明白怎樣才是真正的愛。我不奢望她能多麽快樂,我只希望她能幸福。”

我的愛我的戚葬蝶在那天下午死在了陳家後院那間破舊房子裏,我帶著她的女兒遠離了陳家。她的丈夫安葬了她,長籲了一口氣消失在我所知的故事裏。我給戚葬蝶的女兒取名叫

“ 憐兒”,因為,在戚葬蝶合上雙眸的時候,她都沒有告訴我她的心裏是否有過我,哪怕,只是一瞬間。我很自私地用這個幼小的生命來悼念自己一生的情癡。

不久,我的瘋母親在兮家的閔園自縊身亡。一代才姝桂倩蓉,在經歷了動蕩悲泣的一生後用一種沈默的方式遏止了自己的顛倒生涯。

在我的兄弟兮沾塵用土埋好了棺木後,他轉過身,便看到了他的哥哥兮南枝。我那天一如平常的一襲白衣勝雪,手拎長簫來到我父母的墳前,下跪,磕頭,站起來,離開。我緊抿雙唇,始終沈默不語。我年少張狂,沖破了所有牢籠,可終歸,他們是我的父母,這點,我永遠掙不脫。

兩個月後,宋將曹彬得到宋帝趙匡胤旨意,率領水師南下逼近金陵。唐國被卷到了風口浪尖上,岌岌可危。

“ 南枝,是的,這世上不乏那種出塵脫俗的奇女子,但任誰都想嫁一個才貌雙全的男人的,再出塵再脫俗的女子也必有她城府的一面。”鶯鶯說,“

南枝,其實,這世上的人,莫不如是。若非戚葬蝶那般的女子,你兮南枝會這樣的愛麽?”

在鶯鶯的墳前,時隔多年,我又見到了那個在長安街頭對著我瘋笑的跛和尚。他還和當初一樣,沒有蒼老亦沒有年輕,沒有幹凈亦沒有更骯臟,就連身上的泥漬似也沒有分毫變化。

“ 不急,不急,等到落花流水東去,世間冷暖嘗盡,施主自會來聽老納講經布道的。”

我向他深深施禮,我說:“ 師傅,如今我心如月,我願意隨你而去,請你指點迷津。”

和尚笑著說:“ 南枝啊,哪裏是盛放你那顆滿布瘡痍的心的地方,你就去哪裏,了斷你的一切因果。”

“ 南枝,你還記得當年我讓你記下的話麽?”

“ 記得。您說過———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覆如此。許多年來,我一直記得。”

二十三歲這一年我搭上了去往汴京的客船,作別了我的金陵我的過去。金陵的一切還是那麽妖嬈迷醉,但於我而言,都成了過眼雲煙。我回首秦淮河上的燈火闌珊,驀然想起了我生命裏的女子們和我永世不能得到的戚葬蝶。懷裏的憐兒放聲哭了起來,關於離別,我對我離去的地方已沒有留戀。在夜裏我又夢到了夏南,他像青煙一樣在我的夢裏飄蕩,他說南枝你要把答案給我,我是你前世的疑問。

在汴口上岸時,我聽到了遠處古剎的鐘聲,穿越林海,遙遙飄來。我懷裏的憐兒睡得香甜。

我懷抱嬰孩走進山林深處,在普光寺剃度出家。

在寺裏的水潭前我看到水間倒映的我的面孔,我說:“ 他不是夏南不是兮南枝,他誰也不是。”

我傍著青燈面對古佛低誦經文,在木魚聲裏心思混亂。戚葬蝶說:“

南枝呵,你心神混亂根本無法傾心參佛,你身在方外心仍在塵俗。你可以斬落自己的物欲貪念但卻永遠無法放下你的一身癡魂。你的愛經年歷月,積郁難銷。”

這一年金陵城陷,國破家亡,兮弱水曾費盡心力維持的兮氏家族到底躲不過這場劫難。

夢裏,夏南說:“ 南枝,你還有什麽放不開呢?”

“ 我忘記了。”我說,“ 我還有牽掛,我還有我的兄弟兮沾塵和我的憐兒。”

囚禁著唐國戰俘的航船從金陵北上汴京,那裏囚禁著唐主李煜唐後小周及眾多臣下宮娥,自然,也會有琴師兮沾塵。驚艷天下名動江湖的兮家琴技究竟怎樣神奇,相信趙匡胤和許多世人一樣,也是充滿好奇。

“ 我要在汴口等我的兄弟。我要在汴口等來我的結局。”

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 。

我的兄長南枝終於講完了他郁郁寡歡的一生,他雙眼含淚顫巍巍地問我:“ 沾塵,你能為我做一件事麽?”

“ 莫說是一件事,十件百件我也會為你做的。”我說,“

雖然父親兮弱水把你逐出了兮家,終生都不認你不見你沒有原諒你。但是,你一天是我的兄長便一生都不會改變,你永遠是我的兄長我的手足我的同脈血親。”

南枝說:“ 沾塵,我要把憐兒托付給你。因為,她是我在世上最後所能看到的過去。”

“ 記憶無法抹去,南枝,我們,是註定無法撒手方外的人。我斷定,你和我,是相同的人。”



我不是為了忘記或者淡漠而出家的,沾塵,佛,對於我,不是逃避和寄托。我所以選擇修行,是為了凈,求凈,亦求靜。我從不求撤身方外,我只是要在凈亦靜的境中,回歸她的懷抱。”

兮南枝站起來,走出屋外。他站在夜色裏,長身獨立,簡衣素鞋。“ 沾塵,明天到後院的禪房,抱走憐兒。”

江南江北舊家鄉,三十年來夢一場。

吳苑宮闈今冷落,廣陵臺殿已荒涼。

雲籠遠岫愁千片,雨打行舟淚萬行。

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閑坐細思量。

失魂落魄的李煜長吟詩句的聲音劃破了寺裏的清幽,不堪回憶的無奈苦悶,全都堆積在了這首淺白的詩裏。家國天下,明日黃花。怎一個悲涼了得?

“ 可惜呵,可惜。”南枝也不由得嘆息,“ 可惜了一身詩情畫意的恣意文采,卻被一枕江山一肩家國給誤了。”

我看著兮南枝離去的背影,驀地想起了那個手握巨野之嚎倒在了楚莊王腳下的夏南和用如花般的生命諷嘲了無數男兒的夏姬。我大聲地問前世的夏南今生的南枝:“

你愛她,為什麽不帶她離開人間?”

夏南正是在這句話裏面對夏姬倒了下去。他愛她,這是她的困惑,亦是她一世都無法解答的疑問。

聽到我的問題南枝驀得一楞,繼而大笑,他笑得全身顫栗。他仰起頭目光穿透廣袤天穹曠蕩萬世。

放浪形骸的夏姬抱著赤裸的男人。無意間目光交匯,那抹從萬世以後傳來的目光一下擊中她的魂魄,她的嬌吟漫喘無盡欲望在這剎那凍結。她在男人的懷裏,手腳冰冷,全身僵硬,她從許多男人身體裏拿來的精元氣血而今全部付諸東流。她尖叫她呼喊但無濟於事,時光怪笑著撲向她的生命,瘋狂地在她身體上鑿刻塗染,她眼看著她的青絲斑白肌膚老皺生命枯朽,她對著他的目光愛恨交纏心亂如麻。

那個赤裸的男人終於心滿意足地離開她的身體,看著身下的她完全傻了———花容月貌的夏姬衰老枯朽成了一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怪物”。男人驚叫著抱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落荒而逃。

“ 南,你愛我,為什麽不帶我離開人間?”

兮南枝苦澀地低下頭去,他幽幽地說:“

大荒已遠,神猶且要墜落凡塵。這三千世界無處不充滿了結界和限制,夏姬,我不是不想帶你離開,實在是身不由己。我前世的最愛,我縱帶著你,九天十地,亦無處遁匿。”

夏姬靜靜地聽完這段話,終於在無比覆雜的神色裏合上了雙眸。

兮南枝嘆了口氣,踩著深深夜色慢慢離去。

我去禪房抱憐兒時,南枝正在打坐,繈褓中的憐兒就放置在他的面前。他低垂雙目靜滯不動。

我叫他哥哥。

他看著我笑了笑,然後低垂下眼皮。“ 沾塵,憐兒就在這裏,你把她帶走吧。從此以後,兮南枝將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兮南枝將圓寂將涅 將永別塵俗。”

我抱起憐兒,輕輕退出禪房。

兮南枝自始至終都紋絲不動。而幼小的憐兒在陌生人的懷裏骨碌碌地轉著她的眼珠,不哭不鬧。織舞懷抱憐兒也嘖嘖稱嘆,她說:“

這個小孩兒真是可怕,不管在誰的懷裏都異常篤定神情淡然。”

這時外面人聲嘈雜腳步混亂,稍後房門打開,身穿重鎧的曹彬走了進來。他走到織舞身旁,微微施禮:“ 周夫人,吾皇有旨,請隨我進宮!”

織舞站起來,她把憐兒交托給身旁的侍從。她走到門口,看見站在宋軍刀劍之中失落的李煜,不由得一聲冷笑。

曹彬走到我身邊:“ 沾塵,聖上特別交待,一定要你隨李煜和周夫人共同進宮。金陵兮家後人,怠慢不得。”

我說:“

遵旨。”便走出門外。我看到兩旁站滿了披甲執銳的兵士和頜首誦經的僧侶。南枝站在一棵古樹的旁邊,他向著我雙手合十默念經文,我在心裏想南枝你不必為我祈禱了,那個坐在宋國王座上的帝王,必與李煜不同,他把佛啊佛啊掛在嘴上不是為了麻痹自己,而是為了麻痹他的臣民。他希望天下的人都善良忍讓苦痛修行,而他則躺在上面放縱揮霍無所顧忌。

憐兒安靜地躺在隨從的懷裏,用一雙童真的眼睛盯著兵士戰甲上反射的銀光,一動不動。織舞伸出手去遮住了她的眼睛。“

沾塵,這個孩子應該生在我們的世界裏,但不應該長在我們的故事裏,我們的故事太冷僻了。”

明德樓的屋宇直沖雲海,雕鏤著金鱗盤龍的玉柱飛檐別具一股莊嚴的氣氛。寬廣的大殿上臣列兩旁,正中坐著身披黃袍英武逼人的宋帝趙匡胤。他端坐在龍椅上俯瞰臣下,威嚴霸氣確非李煜可比。王殿外面是布防森嚴的禦林軍,鐵甲寒光,將巍峨的宮樓圍護得迷不透風。

“ 李重光,當日朕要你來汴京助祭柴燎大禮,你違旨抗命。而今這般下場,便是你對朕不敬的代價。”趙匡胤冷笑著說。

“ 臣知有罪,萬死難咎。”李煜忙跪了下去,他跪倒在宋帝的腳下,戰戰兢兢。“ 請聖上開恩,請聖上開恩。”

趙匡胤驀地站起來,以一個絕對勝者的姿態淩駕於李煜之上。他說:“

李煜你知道嗎?你共在位十四年,其間你窮奢極侈大肆建造宮室佛堂搜刮百姓,使唐國萬民身陷水火,你不聽忠言逼得內室舍人潘佑與戶部侍郎李平自刎,賜死南部留守林仁肇等忠臣名將,你誤信奸邪皇甫繼勳、張洎等人,李重光,你荒淫無道罪行累累。”

無言以對的李煜跪在殿上,兩股戰戰,汗流浹背。趙匡胤的每一個字都充滿了尖利血氣,無一不能成為給李煜行刑的屠刀。李煜此時面色如土,想到過去想到命運想到史書中所知的歷朝敗降的君主,他才驚發覺死亡的近切,頓時萬念俱灰。

像歷朝史書中所記載的場景一樣,當勝利的帝王宣述完他勝利的“

公告”坐回龍椅後,他身邊的太監手拿聖旨站了出來,又把趙匡胤所列舉的李煜的罪行重覆了一遍,然後筆鋒一轉,說朕大德仁愛天下一家故免爾一死,封爾為光祿大夫檢校太傅右千牛衛上將軍等職,封爾夫人周氏為鄭國夫人。因為李煜當初沒有主動歸降,所以又給他加了一個“

違命侯”的爵位。趙匡胤把刀架到李煜的頸上,但是,並沒有砍下去。

李煜忙叩謝皇恩浩蕩。他沒有死,但他知道,他以後的生活會比死亡更可怕。他將在刀鋒上行走,他將隨時都和死亡相伴。

處理完了李煜趙匡胤的目光旋即落在了織舞身上,我看得分明,趙匡胤的那雙眼睛裏不再充滿殺氣,一些很渙散很原始的神情,在瞳孔裏面舞蹈。他說:“

鄭國夫人,你擡起頭來。”

織舞徐徐擡起頭來,面容平淡,眼簾低垂。這般清素的容顏不足以妖媚絕艷,但卻別有一番風韻,讓人心魂錯亂。威武莊嚴的趙匡胤,一時也看得魂不守舍。

“ 世人傳聞鄭國夫人風華絕代,今日一見,果非謠傳。”趙匡胤似覺到了自己的失態,便忙轉開了話題,“ 兮家後人兮沾塵琴師何在?”

我忙應道:“ 微臣兮沾塵,叩見聖上。”

“ 朕昨日聽曹將軍提及秦洛期秦將軍夫婦忠烈殉國的事,深為嘆息,秦將軍一身武略終不能為朕所用實是我大宋的遺憾。朕欲加封秦將軍為‘忠烈侯’,加封皇甫夫人為‘

昭烈夫人’,並將秦將軍夫婦重新厚葬。聽聞沾塵琴師是秦將軍生前至交,所以朕欲遣沾塵琴師去辦此事,不知沾塵琴師意下如何?”

“ 稟聖上,吾皇賢德天下敬仰。但是,身葬北山是洛期他的臨終遺願,作為朋友,求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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