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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大風起兮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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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臨城下,金陵和唐國都危在旦夕。司辰,夢中的神人說你是可以決定唐國命運的人,那麽,佛可以感化掉所有的兵戈和戾氣嗎?”

“ 王。”司辰緩緩睜開雙眼。“ 我佛慈悲。”然後他身披袈裟手持塵尾登上了金陵的城墻,在風裏揮拂塵尾。

城下的宋軍奇怪地安靜下來,一起擡頭註視著金陵的城墻。司辰高誦經文:“

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凈,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口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亦無所得故。”從遙遠的北方飛來一群鳥,無比熟悉,在我家的院子裏,我曾經無數次看到過它們。夷芽說它們是大荒那些死魂的化身。它們依靠著雲夢澤的迷霧和怨氣生活,而在相繇被禹擊倒的那天,它們失去了雲夢大澤,開始流離失所。它們的飛翔決然哀傷,它們邊飛邊叫:“

怏!怏!怏!”

在飛鳥的淒鳴裏,宋國大將曹彬的跨下駿馬忽然一聲長嘶揚起前蹄,毫無防備的曹彬慘叫一聲被摔下坐騎。

宋軍的陣列裏這時有人高喊了一句:“ 佛祖保佑,唐國不能滅啊!”

所有的宋兵都開始交頭接耳,登時軍心渙散。一身塵土的曹彬被侍從攙扶起來,他抹去臉上的塵土無比驚愕地看著城上的司辰,百般無奈地仰天長嘆,“

天佑李唐,天佑李唐啊!”他揮了揮手,圍困著金陵的百萬雄師像潮水一樣退後了。

眺望著宋軍退去的殘影,金陵城上一片歡騰。歡呼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李煜興奮得疊聲高呼:“ 這是天意、天意啊!”

司辰在所有的歡呼裏走下城墻,默默地消逝在雜亂的人影之間。

我扭頭看著身旁的洛期,他依舊緊握長槍面容嚴峻。我驚訝地問他:“ 洛期,宋軍退去,金陵安固,為什麽,你還不高興呢?”

洛期皺了皺眉,“ 沾塵,你沒嗅到麽?血液的味道更濃了。”

“ 國師真乃佛祖顯靈。”張洎獻媚地說,“ 王,北師已退,將自遁去,請聖上勿慮。”

李煜在前呼後擁中回到了後宮,他命人焚香燃起了太古容華鼎。眾樂齊鳴,織舞歌舞其中。方才的大兵壓城,瞬間消融在了歡樂的樂舞裏。我看著斜偎在龍榻上的李煜,他目光迷離。可能他本就從沒有完全醒過,自然,也就沒有完全醉過。

“ 有佛法護佑,眾卿勿憂!”李煜高舉玉盞,對近旁的諸位王公官員說,“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呀!”

我欠身走到李煜的面前,跪倒。“ 王,金陵的災難平息了。請王施布恩澤,臣敢請王能下旨赦免一個犯人。”

“ 一個犯人麽,是誰?”

“ 就是皇甫繼勳的三女兒———皇甫沁。”

“ 久聞這女子是我金陵城內有名的奇女子,不愛紅妝愛戎裝,揚鞭策馬數盡天下英雄,惟對秦洛期情有獨鐘。沾塵,應該是洛期來向孤討這個‘赦詔’啊!”李煜笑著說,“

不過今日佛助我唐國,佛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孤就給你這個人情。”

“ 謝吾王,吾王歲同天地,輝昭日月。”

李煜伸手取了李貴人的方帕,提筆寫下:赦免皇甫沁。然後近旁的太監捧過玉璽,李煜拿起來哈了一口氣,重重在方帕上壓了下去。

我捧著方帕到天牢裏救出了皇甫沁,她站在陽光下瞇著雙眼。

“ 謝謝你,沾塵。”她對著我莞爾一笑。

“ 不,沁,你應該謝的,是洛期。”我說,“ 他是這世上最關心你的人。”

“ 洛期,為什麽,你不去親自向聖上請求赦放沁呢?”

“ 因為……我已經是沒有命的人了。沾塵,告訴沁,秦洛期已經和金陵的城磚土石融合在了一起,讓她離開這裏吧!去遠方,尋找她的未來。”

“ 未來麽?”皇甫沁苦澀地笑,“ 沾塵,我什麽都沒有了,什麽都沒有了,還會有未來嗎?”

“ 沁,無論如何,你必須離開金陵。李家王脈已經走到了盡頭。”

“ 開始和盡頭,都不是原因,都不是歸宿。”皇甫沁幽幽地嘆著走著,她面露淺笑,雙眸望向遙遠的空垠。

夜漸漸褪盡了。東方,露出了一抹魚肚白。啟明星在遙遙的天際散發著微爍的光芒。

一身重鎧的洛期橫槍立在城頭上,紫色的長氅迎風招展。他的目光堅毅冷酷,周身的殺氣漸漸提升,甚至,蓋過了凜冽的野風。朝日徐升,那些放到的旌旗隨著太陽一起樹立起來,戎裝齊整的宋軍已經以更加兇狠的姿態撲向了金陵,而麻痹大意的守城唐兵還猶自酣睡未醒。

朝暉裏宋軍的旗幟虎虎生威。洛期無奈地喃喃低語,“ 天下,早已選好了歸宿。”

佇立在百萬軍中的曹彬擡起頭來,正看到了城頭之上的洛期。他嘆了口氣,“ 猛將如斯,可惜誤投王主。”

洛期發出了一聲龍吟似的長嘯,頓時天搖地動。酣睡裏的唐兵紛紛驚醒,卻立時被四周烏壓壓的宋軍驚呆了。

我對洛期說:“ 這一次,唐國在劫難逃。”

洛期沖向我最後一次微笑。“

沾塵,記得將我的屍體帶走,葬到一個可以面向北極星的地方。我要那些飛鳥指引著我,去到歸墟之上的大荒。我要去大荒之中,找那個叫應龍燮的男人,與他一戰方休。”說罷,他大吼一聲,縱身躍下了金陵城墻,向著千軍萬馬沖了過去。

“ 秦將軍———!”城上的所有士兵都怔住了。

在萬騎之中的秦洛期,如同在驚濤駭浪裏的弄潮兒,用一桿長槍,在刀光劍影裏翻雲覆雨。轉眼間他的盔甲和征袍都已被鮮血染浸,紫色的長氅被敵人挑得破爛。

血不斷從他的傷口裏湧出來,但他的戰意卻不見絲毫的衰弱。

“ 碧血丹心,精忠報國,慷慨赴死,此節當歌!”我走到戰鼓前,一邊擂鼓一邊唱起了那首遙遠的歌———

“ 大風四起兮撼重陽,

策馬臨虛兮傲蒼茫。

撅天罡,

斷鋒芒,

收戰魂兮東海旁,

渺浮雲兮嘯洪荒。”

在我厚重的歌聲裏,唐國的兵士們手握長矛,沖下城去,和洛期一起在血雨腥風裏去爆發掉自己最後的生命和意志。怒吼和哀號攪拌著黏稠的空氣,血液在曠野裏濺開如花流匯成河,金陵城下化成了一座錯亂的墳場。

一個個宋兵在洛期的身邊倒下,他像獅子一樣用爪牙撕扯著這個混亂的世界。塵土飛揚裏,他的戰意如潮。

曹彬縱馬沖了過去。“ 閃開!”他大吼一聲,宋兵們紛紛退到一旁讓出一條空道。“ 秦洛期,曹某領教!”刀光立起,風雷般斬下。

殺開一條血路後,驚聞曹彬的吼聲到,無暇多想的洛期橫槍一格,只聽得一聲山崩地裂。

洛期倒吸了一口氣,身形驟退,手中的長槍已成兩截。

“ 槍掃南國,劍鎮金陵。”曹彬彈躍而起,立身站在駿馬的背上,雙手將刀舉過頭頂,目光兀鷹一樣俯視下來。“ 李唐秦洛期,拔劍吧!”

“ 一刀戴月,拒浪沈帆。今日能一試‘拒浪刀’的實力,秦某不枉此生了。”洛期緩緩拔出了背在身後的長劍。“趙宋曹彬,來吧!”

南北馳名的兩位亂世名將,在殘危的金陵城下,終於相會。

曹彬低叱一聲,一躍而起,欺身迫下。拒浪刀挾著排山倒海的千鈞力道,砍向洛期的頭頂。

“ 來得好!”洛期一聲長嘯提劍而起,以全身勁力劈向迫來的重刀。寒森的劍氣凝煉化一,去勢如虹。

錚———!刀劍硬碰,曹彬登時覺得虎口一陣酸麻,洛期的力量確實已超乎他的預料。洛期的劍在半空畫弧,橫斬過來。曹彬忙舉刀迎招,這時,在刀劍相向的電光火石間,他看到了洛期的那雙眼睛。那是一雙燃燒著的眼睛,那眼睛裏的光已遠離了亂世遠離了戰爭遠離了現實,在那雙眼睛裏,曹彬感到了難以名狀的寒意。

曹彬怕了!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怕了。功、名、利、祿是他所

追求的,但是,他不知道,眼前的這個少年是為了什麽要決死沙場。從秦洛期的眼睛裏他看到了一種遙遠的東西,離這個世界很遠的東西。

刀劍再度硬碰,洛期的劍上發出的一股力量震撼寰宇。它透過曹彬的刀,直沖擊向他的身體,他的五臟六腑像被滾燙的油潑上去了似的,痙攣撕裂,劇痛難抑。他像枯葉一樣被吹退了出去,一口濃血含在了嘴裏。

“ 撅天罡,斷鋒芒……”洛期含笑著說,“ 曹彬,我贏了這一戰,但輸了天下。”

“ 不,輸掉天下的不是你,是李煜。秦洛期,你贏了,這一戰和天下,你都贏了!”曹彬在眾人的擁護下強撐著站了起來,面色蒼白,語氣虛弱。

力戰萬騎,孤身一人的洛期終於撐不下去了,他跪倒在了無數的屍身上,用劍支著身子。他仰起頭,依然用豪烈的聲音面向趙宋的軍馬:“

來吧!踩著我的身體走上你們封侯加爵的富貴之路。”

而這一次,四野無應。四周的兵士都握緊了兵器,但無一個敢沖向洛期,沒有人願意去挑戰一個“ 魔鬼”,沒有。

“ 秦洛期,讓開吧!”曹彬無力地說,“

你應該明白,你已經到盡頭了,你沒有力氣了。你即使有心,也無力了。秦洛期,天運難回,這是李唐的劫數。這個荒誕的帝王游戲,該完了。”

洛期依然用劍支著幾乎已虛脫的身體,一動不動,目光炯炯。

我停下了擂鼓,感到世界在低沈的寧靜裏發出悶重的呻吟。

“ 洛期,他說得對,盡頭,到了。”一襲白衣的皇甫沁出現在了城頭上,她微笑著對洛期說,“ 洛期,放下你的劍和你的破碎天下,和我回家吧!”

這時,那群飛鳥又來了,它們在金陵城上盤旋鳴叫。“ 怏!怏!怏!”它們焦急地叫著。

皇甫沁對我說,“ 沾塵,慷慨當歌,死烈以和。”

在飛鳥的鳴叫裏她縱身躍下了高高的城墻,她單薄的身體墜落在了洛期的身前。於是,在許多的冰冷的殘骸間,多了這麽一具溫暖的屍體。

洛期撫摸著皇甫沁的身體,唇含淺笑。“

沁,好的,我跟你回家。”他將手中的青霜劍驀得扔向半空,一只飛鳥以更加疾厲的速度俯沖出去,用爪子抓住這柄劍,淒惶地叫一聲,便往北飛去。其餘的飛鳥亦尾隨它而去。

“ 沾塵,我走了。”秦洛期對著我輕吟一句,便合住雙眼,倒在了皇甫沁的身上。

“ 情深若此,豈不比天底下那些酸腐的所謂才子佳人善男信女要堅貞百倍!”曹彬緩緩揮手,萬千的軍馬繞過有情人的屍體攻進了金陵城。

開寶八年冬十一月,金陵城門戶大開,唐國滅亡。

禦林軍把一堆一堆的柴薪抱到宮殿四周,在後宮妃嬪的哭號裏,李煜手握火把,面向遠處直沖天穹的烽火,口口聲聲高喊要以身殉國。

面對死亡織舞分外冷靜,她看著全身發抖的李煜,沒有任何的表情。

李煜看看了身邊,那些平日裏的忠臣良將都已不知去向,他不禁長嘆一聲,甩出火把,“ 哧”的一聲,沖天火光一下沸騰了起來。“

燒吧!燒吧!讓這絕世繁華和所有的纏綿恩怨都煙消雲散,讓我的肉體焦枯,讓我的靈魂化作塵微一粒,永遠任人踐踏,以贖還我對先祖們的愧欠。”

“ 王,你的生命才剛剛開始,你不能死。”身披袈裟的司辰出現在火焰的對面,他一如從前的平靜。“

從今而後,你將滿身苦恨繼續生活,你不再是王,而只是一個罪人,一個負著亡國之恨亡國之恥的罪人。”

司辰脫下袈裟,把它扔進了燃燒的火裏,頓時,火吞噬袈裟。袈裟在半空鋪展、翻滾,幻化成了一團火球,把所有的熾焰都卷了進去。只餘下了宮殿四周未燒盡的柴薪和幾縷淡淡的青煙。

“ 司辰,為什麽,還要我活著?”李煜無力地說。

“ 天以奇才於斯人,亦必以苦難於斯人。王,詩詞是需要以生命為筆以苦難為墨來寫就的。”火球飛向司辰,他雙手合十,心神沈默。“

王,我是宋國派到南唐來做內應的,我之所以能夠退掉宋軍,就是為了讓唐軍麻痹大意,宋軍好乘機大舉進攻。我出賣了你背叛了你,就讓我用生命來懺悔吧!“轟”的一聲巨響,司辰和那些熾烈的火焰一起,破碎飛濺,落塵而散。

普提薩陲,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 。

李煜雙腿一軟,跪到地上,頓時泣不成聲。

站在唐宮前的曹彬高高將拒浪刀豎起,唐國的旗幟紛紛倒下。

織舞冷笑著回到自己的宮閨。她走到“ 凈居室”的裏面,把所有的經卷全部都撕了,她看著那些在空中飄散的紙屑,喃喃低吟:“ 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

。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 城。”

曹彬對李煜說:“ 李重光,速速收拾停當,好隨我回東京去覆命。”

李煜跪在曹彬腳下卑怯地說:“ 請將軍再給我一天時間,我好打理完政務,收拾行裝,拜別祖廟。”

“ 皇令難違,李煜,你不要故意拖延,否則龍庭震怒,我可就不好交待了。”曹彬站在龍椅前,手撫著龍椅上的雕鏤,“

李煜,你生得儀表堂堂,確非池中之物。可惜你這條龍不亢不飛,誤斷了勇將的一片赤膽忠心。”

我用馬載著洛期和皇甫沁的屍體,在夷芽的指引下,向那座可以眺望到北方天空的山峰前進。

疾病纏身的秦輔國終於抵擋不了喪子之痛和亡國之悲的雙重打擊,昏死在兒子的屍前。侍仆們把老人攙扶到床上,我跪在他面前,我說:“

洛期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兄弟我的手足,我會親手埋葬他,讓他生為愛苦死得情歡,為他盡孝盡義使他雖死九泉亦可含笑。”

我挖開那些泥土,把洛期和皇甫沁用席子卷在一起,鄭重地安葬進裏面。我用雙手把泥土一把一把地撒蓋上去。

在北山的老樹旁,就這麽多了一座荒墳。我沒有給他倆立碑,也沒有寫什麽誄文,只是燒了一疊紙錢,放了幾塊洛期生前最喜歡吃的桂花糕在墳前。

我對夷芽說:“ 我要他們從此以後快樂地生活,像那些傳說裏寫得結局一樣,天上地下,不離不棄,最後有情人終成眷屬。”

夷芽說:“ 長安已遠,故土難歸。”

也許,大荒沈落在遠古的荒漠中時,當萬千的仙眾飛離神土飄降凡間時,就已經註定下,兮家神族的後人們,會死在離開故鄉探尋自我的路上。

我問夷芽:“ 夷芽,你知道東京汴梁是個怎樣的地方麽?”

那一夜,唐宮裏格外的冷清和寂寥,所有的宮女太監侍衛都不在了。連小婢女宓兒也不在了。我和織舞最後一次在太古容華鼎前纏綿恩愛,我們把現實和幻覺在汗漬間顛倒,把所有的珍寶都撒在地上,看著它們在我們的身體下閃爍。

織舞呢喃地說:“ 沾塵,這才叫‘春宵一刻值千金’。”

在所有的激情過後,我們緊緊擁抱著躺在了冬夜的冰涼裏。閃動的夢中,我又一次見到了那個男子。他說他叫夏南。

他哭著對我說:“ 沾塵,我愛上了她。”

我問:“ 她?哪個她?”

他說:“ 夏姬。那個被所有人說是我‘母親’的女人。”

在夏仆死去以後,他住進株林豪宅裏,住到夏姬的旁邊。他每天都會守著她的窗,看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

而同時,他也看到了孔寧和夏姬的一夜風流。在昏暗的夜裏,孔寧悄悄偷走了夏姬丟在床下的錦襠。

他還看到了那個自稱是夏禦叔最好朋友的儀行父,來到屋裏抱起了夏姬。他對夏姬說:“

你給了孔大夫錦襠,而今我也要一件信物。”然後,他揣著夏姬的碧羅襦心滿意足地離開了株林。

他聽到了自己心裏火焰燃燒的聲音,他聽到了骨節裏不可抑制的怒吼。他恨他們,恨那些在夏姬的身體上貪婪糜爛的男人們。他在密林裏不斷用拳頭擊打蒼樹,在紛紛落葉中宣洩著自己所有的慍怒。

在那個傍晚,他看到了一國之主陳靈公,他屈身在夏姬的床上,對著她猥褻地笑。夏姬對著他則施盡千種嬌柔萬般妖媚。所有的威儀廉恥陳靈公都摒棄了,他搶過夏姬的貼身汗衫穿在身上,狗一樣爬上她的身體。

夏南跑到株林的空地上,不斷地吼叫著宣洩心中的憤懣。他的淚水滑過臉頰墜入大地,這是他情重癡深的淚水。痛心的淚,揭開了被夏仆施咒在重土之下的封印,石壤翻起,電光閃耀,遠古的名刀徐徐露出地面。巨野之嚎,帶著應龍家未盡的血氣和戰意,再次現身在這紛亂的天下。

應龍燮。他在阪泉之野單騎面對神農的百人騎陣,面容不改。他在涿鹿出戰蚩尤,使巨野和應龍的名氏一起被鐫進了大荒的歷史。

夏南慢慢握住刀柄,一點兒一點兒將它拔出來,倏時刀芒晃耀寒氣逼人。“

好!記著,有朝一日,你能拿起‘巨野之嚎’的時候,就去南方的楚國,找我報仇。不過,如果真到了那天,假使你不去我也會來找你。”吊睛的話語懸在耳畔猶未褪去,大荒脈絡的使命就攥在了夏南的手中。他在刀芒裏聽到狼的咆哮,那正是他胸中殺氣與刀的合鳴。

吊睛出現在夜幕的盡頭。

“ 南,你雖然拿起了‘巨野之嚎’,但你還不是我的對手。”

“ 為什麽?”

“ 因為,你的殺氣和戰意還沒有融合在一起,只有殺氣沒有戰意的是殺手,只有戰意沒有殺氣的是猛將。而真正的戰士,力拔山河,氣貫長虹。”

夏南笑了笑。“ 吊睛,當陳靈公的血液染紅了夏姬的汗衫時,便是你我可以一戰的時候。那一天,株林裏所有的葉子都會枯落。太陽不會升起。”

吊睛說:“ 南,我等著那一天。”

夏南閉上眼,看到了鴻蒙中夏仆的魂魄。“

南,你不該和他決戰的,他不會輸的,他飲馬黃河問鼎中原的時代才剛剛開始,這是屬於他的時代。而你,南,你和巨野的時代早已經不再。”

“ 能做到力拔山河,氣貫長虹,只是一時,也足夠了。”

夏仆嘆了口氣。“ 為了一個女人,你值得嗎?為了夏姬這樣的女人。”

“ 是啊!你值得嗎?南。”夏南睜開眼,看見了面前的夏姬,她素面朝天身著單衣,佇立於月下美如仙子。她走向他倒在他的身上,摟著他溫柔入骨,“

南,你愛我,為什麽不帶我離開人間?”

他抱住她,無言以對。

這一年,陳國的太史令看到一顆彗星劃過了天空,他說有一個被詛咒的女子來到了世上。彗星飛向了株林,那將是一個不祥的地方。

陳靈公處死了那個太史令,並且下旨讓夏南承襲他父親夏禦叔的司馬官職,執掌兵權。

夏南抱著夏姬在月下微合雙眼,他把她的長發繞在食指上,感受著水流樣的舒妙。“

一個時代將走向終結,在下一個時代,該是真正君臨天下的王者到來的時候了。諸侯紛滅,天下一統,所有關於英雄的故事都將蒼老。”

“ 而像我們這樣的人,夏姬,我們註定在狹仄的夾縫中顛沛流離,無家可歸。”

在寒晨的曙光裏,我見到了司辰。他對我說:“

沾塵,我死不足惜,但是你告訴曹彬,要他一定要信守他和我的約定,放了‘普光寺’的那些僧侶。”我說我會的,然後司辰微笑著碎落在天地之間。

李煜說他在夢裏到了一條奇怪的江水畔,江水翻滾奔騰蜿蜒不絕。江心裏浮起一個濕淋淋的男子,他一襲白衣,面目模糊。他告訴李煜出金陵城北上三十裏路的長亭下,那個背著鬥笠的男子,可以決定唐國的命運。

若幹年後,亡國的李煜在孤夜裏又一次見到了那個濕淋淋的男子,他撩開長發,終於讓李煜看清楚了他的面目。他竟然就是曾被李煜賜死的南都留守林仁肇。

“ 林仁肇,你怨恨我麽?居然要以我的國家的滅亡來報覆我。”李煜淒痛地說。

“ 聖上,我從不怨恨你,君讓臣死臣不得不死,這是亂世之臣的終結和悲哀,我無話可說。”林仁肇說,“

但是葬送掉祖宗基業的,並不是我,也不是司辰,而是聖上您。王行仁義,則天下忠烈之士盡歸,九州山河便在主上鼓掌之間,群臣效仿,上下齊心,則國家安定百姓幸甚。反之,王失仁義於臣民,上不行下不孝,國破家亡不是遲早的事嗎?

前隋煬帝穢亂宮廷,其罪罄竹難書,故而使群雄並起江山裂碎身死江都。之後唐玄宗皇帝沈迷音色不納忠言,使得潼關門戶大破軍臣逃落江湖盛唐不再,此後諸侯割據,百年帝業一朝衰敗。聖上,千古以來,莫不如此啊!萬民為水而君為舟,舟入歧途,所載之臣則為孽臣。”

李煜他笑了,瘋狂絕望地笑。“

真相,沾塵,這就是真相。我在高高的王座上揮霍掉了我的天下,我們將帶著真相遠離所有的從前。我們將生,我們將死,夢想和自由將成為我們虛空中的泡沫。它們懸浮,它們破碎。”

我在洛期的墳前看到了曹彬。他抱著一壇烈酒,對著那個孤零零的墳堆大口大口地飲酒。“ 洛期,可惜啊!你我終於還是不能以武士之身生死一搏。”

“ 他抱著他 的愛永世長眠,他的魂靈跟著那些鳥去了遙遠的時空。”我說,“ 夏南握著巨野之嚎在時空裏等著他,他們會相遇,並且放手一戰。”

“ 亂世多英雄,而亂世中的英雄又偏偏最多嘆喟、遺憾和無奈。”曹彬指著墳堆大聲說,“

不過,秦洛期你知足吧!你在世之時少年成名技震南國,為國戰死赤膽忠心無愧祖先,死後又與所愛之人同穴共眠,此生如此,夫覆何求?作為一個亂世的武將,你已經將這條不歸的路走到了輝煌的極至。有一個女人甘心與你永世相伴,有一個朋友為你盡孝盡義收屍下葬,秦洛期呵,你還有什麽理由不含笑九泉呢?!”

曹彬站起來,面對暖融融的朝陽。“ 兮沾塵,與他告別吧,與金陵告別吧。”他走過我身邊時,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 曹將軍,我還有一件事,求你。”

“ 說吧!”他用力把酒壇扔了出去,破碎的回音在山峽裏隱約回蕩。

“ 求你務必饒過‘普光寺’的那些僧侶。”

曹彬怔住了,頓了很長一段時間,才長長地嘆了口氣。“ 沾塵啊!放心吧,我會信守我對司辰的諾言的,為這個亂世所死的人還不夠多麽?”

他踉蹌地走下山去。

“ 我雙手上沾的血腥太多了,我怎麽還能再去殺戮無辜的人呢?”

我站在洛期和皇甫沁的孤墳前,我在心裏與他們悄悄對話,我說:“ 唐國滅亡了,但天下的安寧和統一將會到來。中原的天空上,將重新飄過淡淡的雲朵。”

我笑:“

戰亂和紛爭即將遠去。而我,我和織舞,和李煜,和夷芽,將為這個垂死的亂世殉葬。我不能再陪你狂性放蕩爛醉如泥了。我不能再為你撫琴也不能再將我兮家的故事講給你聽了,我將死在遠離故鄉的地方,不再歸來。別了!”

黃河之水天上來。汴京,那是天水奔向大海的方向,他就坐落在天水傾斜向海的路上。

我走下山去,回首北方的山雲間,霧霭蒙蒙。

別了,金陵!別了,我的美好年華!

回首往日,稍縱即逝。

夏南終於聽到了“

巨野之嚎”的嘶鳴,那是蒼狼一樣悲淒綿長的嚎叫。迎著曠野和冷月,孤獨的嘶啞的嚎叫。他把它從陰暗的角落裏取出來,撫著森冷的刀鋒,殺氣與戰意交融纏綿彌漫升華。

“ 我要以王者之血來打開他的封印。”夏南對夏姬說。

在杯盞淩亂的內室裏,陳靈公正和儀行父、孔寧在互相調侃。他們在爭議著夏南的身世。陳靈公說:“

儀行父你看夏南生得魁梧長軀偉幹,與你甚為相像,他是不是你的兒子呀?”儀行父回應說:“

主公你看夏南他雙眉如劍隱隱有一股王者之氣,估計還是主公您的子嗣呢!”孔寧插嘴說:“

你二人莫妄論了,他是個雜種,便是夏夫人怕也說不出他的爹爹是誰呢!”三人拍手大笑,完全不顧君臣倫常。

“ 我天生地哺,決然不會是你們這班禽獸的子嗣。”夏南提著巨野之嚎走進內室,寒冷的刀氣瞬時充塞滿了原本暖醉的房間。

“ 夏南……你提刀入室要幹什麽……你難不成要弒君麽?”陳靈公嚇得面如紙白,醉意一下子醒了七分。一旁的儀行父和孔寧早嚇得屁滾尿流抖成一團。

“ 君,陳靈公,憑你這種下賤貨也配用這麽高尚尊貴的稱謂麽?君,臣民之父,蒼生仰望,你哪一點配得上!”

“ 孤為一國之主,配不配,也不是你夏南說了算的!”陳靈公慌亂地拔出身邊的佩劍,高喝一聲竭力躍起舉劍便砍。

夏南輕蔑地一笑,揮刀相迎。

蒼狼在刀風裏綿長嘶叫,在巨無可匹的力道裏陳靈公的佩劍斷成無數的碎片。陳靈公亦被勁猛的刀風震飛了出去。

身高臂長的儀行父見大事不妙,伸手舉起面前的桌子砸向了夏南,口中大喊著“ 快跑啊!”和陳靈公還有孔寧一起躍窗而逃。

轟鳴中木屑翻飛,站在原地的夏南淡淡地說:“ 吊睛,楚國的鳥早已經飛翔鳴叫了吧。”

在東邊的馬廄裏,夏南找到了那個已經走投無路的陳靈公,他從嘶鳴不止的馬群裏退出來。兩股戰戰渾身大汗。他跪倒在夏南的腳下,不疊地磕頭,一國之主的尊嚴和威儀徹底被他辱沒了。

夏姬款款走過來,正看到了跪在夏南腳下的陳靈公。“

這就是和我夏姬每天山盟海誓的男人麽?王,你不是說,你願意為我死麽?為什麽現在你這麽怕呢?你是在顫抖乞求啊!你連死都怕怎麽來保護屬於你的女人呢?”

陳靈公一把拽住了夏姬的裙擺,“

夏姬,一日夫妻百日恩啊!更何況我們也不是一天的交情了,快替我求求南,讓他饒了我這條狗命吧!我以後再也不來株林了。再也不來了。”

“ 男兒膝下有黃金,更何況是一國之主。”夏南緩緩舉起了手中的刀。“ 陳靈公,陳國王室的顏面全被你丟盡了。”

夏姬轉過臉去,嘆了口氣。

陳靈公倒在了馬廄裏,鮮血泉湧似的流出來。陳靈公貼身穿著夏姬送他的汗衫,漸漸被濃腥的血液染透。

儀行父和孔寧一路西逃,從狗洞裏鉆出去也不敢回家,竟然赤著身子連夜逃到了楚國。他們對楚王說夏南弒君犯上大逆不道。

吊睛捏碎了手中的酒盞,心中想著終於能與巨野的傳人一戰了。

“ 在我離開金陵之前,洛期,你在遙遠的地方安靜地聽我講完這個故事吧!”我站在空蕩的唐宮大殿裏,“ 洛期,這將是我講給你的最後一個故事。”

陳國大夫轅頗領著楚軍來到株林,他站在株林豪宅的外面高聲痛叱夏南,他罵道:“

夏南你這個敗類雜種,你這個逆臣賊子,你弒君犯上人神共怒,如今你已經陷入重圍馬上出來束手就擒,否則你將被五馬分屍死無完膚。”

吊睛揮手止住了前進的軍隊,他提著佩刀跳下戰馬,一腳把站在面前的轅頗踢了開去。“

諂媚附勢的臣子,不要在這裏徒逞口舌之力了,他若真的走出來,你能夠擒得住他麽?”

倒在遠處的轅頗尷尬僵硬地笑。

推開夏宅的大門,夏南正站在高高的房頂上,身旁插立著肅殺的巨野之嚎。勁風吹拂,衣袂翻飛,狼的嚎叫一聲一聲地傳來。

天空灰頹,絲絲的細雨沙沙地落下來。株林的樹葉像要奔赴一場盛宴,紛紛墜落,站在林間的楚兵被這詭異的現象驚駭住了。紛紛揚揚的落葉轉眼就蓋住了大地,片刻,凝立的吊睛身上便落滿了葉子。

夏南笑了笑:“ 吊睛,當陳靈公的血液染紅了夏姬的汗衫時,便是你我可以一戰的時候。那一天,株林裏所有的葉子都會枯落,太陽不會升起。”

“ 吊睛,上古的狼已經覺醒。”夏南淡淡地說,“ 宿命和輪回終於把我們推到了這一天。”



所以,南,我們無從逃避。”吊睛驀地一聲巨吼,滿身的落葉俱被震散,長刀在手。吼聲停息,人已到了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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