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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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到底是想不通什麽事母親會瞞著我,這信裏究竟藏著怎樣的秘密?究竟是誰寫給母親的?在我的印象裏母親沒有讀過書為何這個人還要寫這封信?一連串的疑問、不解讓我愈發迫切的想要知道這其中的秘密,而我卻不能不想母親瞞著我的意圖應該是為我好,所以最終我選擇了不去詢問,我想母親若是願意告訴我她自是會去說。我就轉移話題道:“媽,我看您是累了,飯我倆來做,今天就讓我們倆伺候您,您就歇著。”晚靜見我如此也忙道:“是啊,周媽媽,我倆來做飯,做不好您別嫌棄就好!揚帆,我們去摘菜吧?”說著拉了拉我的胳膊,媽媽很是欣慰笑了道:“你倆懂事了!”我把信封還給母親,就和晚靜向外走,媽媽叫住我:“大寶,我想……這事還是不要瞞你了。”我停下了腳步,晚靜向後轉過臉,媽媽又接著說:“其實也沒什麽?我怕你接受不了!”我轉過臉,走了過去道:“媽,到底怎麽了?什麽事?怎麽那麽為難情?我長大了,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我可以承擔了!”媽媽道:“你還記得那天下雨前見到的那個人嗎?這信……”媽媽又頓了一下。我道:“是他寫的?”我說出了藏在心裏很久的想法,媽媽又接著說:“起初我也以為是他寫的,這麽多年我一直以為那些信都是他寫的,可是不是!”媽媽說話幾欲哽咽,晚靜忙過去撫摸著媽的後背安慰媽媽,我更為迷惑了,那麽些年?那麽些信?難道信不止一封?不是那個男人寫的那又會是誰?我越聽越糊塗。母親舒緩了一下情緒道:“其實信,是,是你爸爸寫的!”爸爸?我爸爸寫的?怎麽?我爸爸他?這無疑是一道閃電撕裂了我的天空。爸爸他不是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嗎?我追問道,我不相信!晚靜也是一臉迷惑,我家的情況我是毫無保留的說給她聽的,所以她也是非常清楚地。我忙打開信尋找答案,信上字跡秀氣:
翠雲吾妻,大寶吾兒:
我知道這些年你們一定是吃了不少的苦,我也一直想回去看你們,一開始部隊訓練,任務很緊,部隊你們也都知道是非常嚴格的,後來在我可以回家探親的時候我卻負了傷,雙腿做了截肢手術,半身癱瘓行動不便,而且眼睛也落下了毛病,這些年一直待在軍醫院的病房裏,所以回家成了遙遠的字眼,為了不給部隊增加負擔,所以我一直都沒有說自己是有家庭的人。請原諒我的自私,我不是一個好丈夫也不是一位好父親……
我看不下去了,眼淚已經漫了出來,滴落在了信紙上,為何要這樣?我不明白你離開了,不想回來就算了為何要寫信。讓母親一直記掛惦念,我現在才想明白母親那麽些年為何一直沒有再嫁。原來是在等待,可是等了那麽多年就只是一封封信,看不見摸不著,就是滿紙的文字一頁頁滿滿的堆砌的冰冷,不能溫暖一顆需要呵護的心。對母親那麽多年的堅持和辛酸一筆帶過只是記述自己的不幸,再多的道歉又有什麽用,那麽的無力那麽的蒼白。我在心裏抱怨父親對母親的不公!晚靜忙過來安慰我,道:“朱爸爸一定有不得以的苦衷,他在信裏不是說了嗎?他在部隊負了傷,他是為國在做貢獻,舍小家為大家!你應該理解他。”晚靜也看過了信,看著我的表情猜到了我的想法就這麽說,是不想我恨他。我想恨他倒不至於,只是母親的原因使我對這個從小就離家出走的父親突然地出現並不沒有產生太多的欣喜。母親在旁邊也是強忍著淚,母親也有脆弱的一面,只是在兒子面前強做堅強,因為她想對於兒子自己要是一座山,可以依靠。母親道:“大寶,我不恨你爸,你爸他好樣的。只是我現在只是覺得對不起你賀叔叔!”我這才細想母親剛才說過的話,她一直都沒有看過信,所以並不知道這信是我爸爸寫的而不是賀叔叔!賀叔叔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和我母親到底是什麽關系?為何這些年我都不知道還有這樣一個人?母親堅持不看信又是出於什麽原因?母親是覺得是時候說這些事了,道:“其實,我本不想說的,想把他當做一個秘密,一直擱在心裏我覺得那是為你好,可是現在想來說出來卻是為了你好!”
父親還有賀叔叔在年輕的時候愛上了同一個人就是我的母親,母親年輕的時候是她們那兒方圓十裏八村數的過來的漂亮姑娘,到了婚嫁的年齡的時候許多人都去外婆家提親,母親心高一般人都看不上,雖說有不少在當時算是富裕人家拎著頗厚重的彩禮也被母親拒絕了,母親的想法是嫁一個有學識的人,那時父親還有賀叔叔符合這個條件,他們都上過學是跟著當時村裏有名望的民國教書先生學識的字,應該是那種較為封建的私塾。後來母親選擇了父親,因為父親還有一樣是賀叔叔沒有的那就是父親不僅能文而且能武,前面有說到父親跟狼爺學過打獵,當然母親並不只是因為此就選擇了父親,這樣未免太過草率,是經過長期考查的,畢竟是一輩子的大事。父親愛母親沒的說,父親救過母親的母親也就是我的外婆,說實話在我看來這招也實在是意圖太過明顯。不過後來母親還是漸漸的愛上了父親,因為他的真心實意真情備至。後來就結了婚,再後來就有了我。在我長到兩歲的時候,父親就離開了家,出了山,所為何事母親似乎是並不知情。按他信裏說的,他是參了軍,而且由於他的槍法出眾被選做了特種兵做了狙擊手,後來在一次執行特殊任務的時候不幸負傷,以至雙腿截肢。而當年的賀叔叔在母親嫁給父親後選擇離開了家鄉,投了遠方的親戚,母親說他在外地接了他舅舅的衣缽和林爸爸一樣在那邊辦起了教育,不過他一直沒有忘記打聽父親和母親的消息,本來他舅舅是給他找好了媳婦,但是聽說父親去參了軍一直沒有消息所以就把婚約取消了,前些年,他曾向我母親提過在一起的想法,母親沒有答應,或許是封建思想的枷鎖的禁錮,不過母親說來也是思想開化之人,真實的原因是母親一直等著杳無音訊的父親,她依然深愛著父親。這兩年賀叔叔也就沒提這事,母親告訴他說讓他別等自己找個好女子做媳婦,好生過日子,一個男人身邊沒個女人日子過的再好也不叫生活!他卻是答應著卻沒有去做,這兩年就一直寫信,母親以為是他寫的信,所以她就沒有去拆信封,她心裏就是一直在等父親。卻不知道這信竟是父親寫的,而賀叔叔一直是扮演的郵遞員的身份,這兩年一直做著信使!我不知道為何賀叔叔沒有說信是父親寫的,但我清楚賀叔叔對母親的愛是多麽的深沈,這份愛一定不亞於父親。而且我想母親對父親的愛又是多麽的深厚,那麽些年,一直在等,而且母親對於賀叔叔也並非無情無義,在她以為信是賀叔叔寫的情況下堅持接下那信,我想母親一定糾結過,她一定想過不接信,可是賀叔叔的堅持她怎會置於不顧?最後她選擇了接下,這幾年了。就這麽兩個人,是三個人都沈默著,只有一封封信在他們之間無聲的傳遞,現在想這信裏的字不是冰冷的,而是熾熱的,絢爛了時光。父親也一定是深愛著母親的堅持寫信,收不到回信卻依舊堅持著。這份愛也是偉大的!他們這一代的愛情故事都是偉大的!母親也是識字的,這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後來知道是我外公言傳身教的,母親是獨生女,那時外公外婆家在當地算得上是大戶,我們這兒解放的時候,打土豪分田地如火如荼,自此外公家就沒落了,外公外婆也就是在那時相繼過世的。她去找林爸爸只是想他給拿個主意,到底該如何做!這也就不難理解為何賀叔叔一直沒說信是爸爸寫的,他是不想母親為難吧!而且賀叔叔一定不知道母親並沒有拆那些信,母親一定沒有告訴他,因為母親認為對他那會是一種傷害,而他想母親拆過了就知道是父親寫給她的了。最初的幾年父親並沒有來信,而是交通,通信的不便使得信達到不了,都是靠信客,可是這是多麽辛苦的職業,要日行千裏,爬山涉水,艱險重重,沒有人願意這麽做。可是賀叔叔為了母親選擇了這麽做,而且是父親母親之間的專職信客。母親的堅持讓賀叔叔心生疼惜,所以他出山找了父親,多方打聽後找到了父親,然後就一直做父親和母親之間的通信員。
這麽多故事讓我和晚靜都哭成了淚人,感動於她們的故事。母親進了屋裏,拿出一個木匣子,打開鎖,裏面全是未開封的信,打開後就是愛湧了出來,有父親對母親的愛,母親對父親的愛還有賀叔叔對母親的愛,它們散落在這些等待的,堅守的,守望的年歲裏所有的荒蕪歲月都變的燦爛起來。
我又打開一封信,我看著字跡卻和剛才全然不同,原先的那封字跡清秀,而這封信卻是不同,較之於原來的那封信顯得鋼勁有力,晚靜也看出了不同,我不解,母親卻是扭轉了頭,她是不願意說,我想信裏或許會有答案,於是在信裏尋找了起來,信裏說道:
翠雲原諒我,這些年在我不能自理生活的時候一直有個對我不離不棄的女人,她照顧我,對我好,我想我不願也不能辜負她,雖然我知道……
字跡雖說不同但是信的寫作手法口吻卻是如出一轍,我拿著信,看著母親,母親默默流淚,父親他在那邊結了婚?那母親的等待與堅守?母親剛才說不恨父親,那是在得知父親已經再娶的情況下啊!作為父親的兒子我卻感覺父親的不忠不值得母親再為他堅持,而且我始終不理解母親這些年為何不去尋父親?她可以去尋啊?我問她,她道:
他在哪兒?我不知道,茫茫人海裏去找他,大海撈針!而我在這兒他卻是知道,我想他若是肯回來就一定不會忘記回家的路!
我再也忍不住拿起信撕了起來,晚靜還有母親都攔著我,母親說:“大寶,你別,我們就當他不在了,這是他的遺物,我們娘倆一塊好好活!”我丟下信把媽媽抱在了懷裏,一旁的晚靜也流著淚,說道:“還有我!我們一塊,好好活!”我看著她,伸出手也把她抱了過來。
過了幾日賀叔叔那邊的村裏人捎話來說,賀叔叔得了重病,這次怕是挺不過去了。母親聽到這個消息差點暈倒,母親當日就收拾行李要去看賀叔叔,我也要一塊去,母親看著我點了點頭。晚靜說家裏由她幫著照看著點,讓我們安心的去,我們即日就出發了。那個村裏的人是順路過來告訴我們的,賀叔叔並不想讓我們知道他的情況,我明白他的用意和苦心。這條在我家與賀叔叔家之間的路是如此之長,我和媽媽一直趕路,中途不敢有太久的逗留,也是到了第二天早上才趕到的,我的腳地板上一定是磨出了血泡,疼痛難耐,可我還是忍住了,沒有向媽媽提及。我想賀叔叔當年是下了怎樣的狠心遠離自己深愛的人,而且我想這麽多年這麽長的路兩地的傳信又會是多麽的辛苦。突然間明白真愛是如此的偉大,讓所有的苦痛都變得卑微,不值一提!
這兒離我們最近的鎮子不遠了,所以條件比我們那兒要好些,民風也比較開化,我想賀叔叔在這兒辦教育應該比林爸爸來的容易些。到了村頭,母親向人詢問賀叔叔的住處,沒想到那人指著一座山的半山腰,其實整個村子已經是在山上了,從上面往下俯瞰它處在一個微縮的盆地裏,四周都是山。很多時候,我們總想著去爬山,卻不知道自己一直在山上。
我極為不解看那山,它應該是這附近最高的山了,而且山勢較為陡峭,更讓我不解的是他的房子是建在了背陰處,當然山裏選擇建房子地勢平坦是第一位的,可是那座山南麓比北麓地勢明顯的較好些,所以我難免困惑。
去那座山裏只有一條羊腸小道,曲曲折折格外崎嶇,看樣子是鮮有人走。我和母親走的格外的緩慢,在路上碰到了不少的人,都是來看賀叔叔的吧。聽人議論說是準備後事什麽的,我即刻心就懸起來了,母親和我都不由得加快了腳步。賀叔叔的房子建在半山腰,是全木制的,伸出山去像浮在空中一般,這就是所謂的空中樓閣吧,很形象但到底是不妥帖的,對於貧窮這類字眼很遙遠。進入房子時有幾步階梯,我站在木護欄邊向遠處望去,群山連綿,雲霧繚繞,忽然間有點明白,賀叔叔為何會把房子建在這兒,從這兒看去的正前方就是我們來的方向。有多少次賀叔叔會站在這裏,極目遠望?可是都是雲都是山,“只怪浮雲遮望眼,長安不見使人愁。”不過我想那心底的思念會洞穿雲霧,隨山的婉轉綿延,過山過水,看的清那個朝思暮想的人兒。牽掛在哪兒,哪兒就會是最清晰明亮的地方!
媽媽已經進了屋裏,我還是站在了外面,我想應該給她們留下一點空間。屋裏很是昏暗,賀叔叔正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媽媽忙著給賀叔叔倒水,賀叔叔知道媽媽來了,聲音極低有氣無力地說:“翠雲,你別忙活了,我沒什麽日子了,紅土都埋到脖子了。”媽媽哪有聽他的就端過去水,說道:“別胡說,日子還長著呢,這麽多年總覺得對不起你,知道你付出了太多,現在我知道了一切,我也不想等了,等不到了,我在等,你也在等,總是在等,現在我答應你了,我們都不要等了。所以你要好好得,我們一塊走完下面的路。”媽媽說著就眼眶濕潤了,這話裏有愧疚有悔恨還有心疼。
賀叔叔流了淚:“我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不過有你這話,我就走的沒有遺憾了。你沒有對不起我,倒是我不好,這麽多年讓你為難,以後不會了,只是劍山不在你身邊,我也走了,總是放心不下。”他是看到了我,就又道:“還好大寶那麽大了,能照顧你了,這下我當是可以安心的去了。”媽媽忙把我叫了過去,我一直沒靠上前去,不想打擾他們說話,媽媽叫我,我就走了過去,賀叔叔忙要坐起來,賀叔叔努力了幾次可都無濟於事,我俯在床前,賀叔叔握著我的手道:“大寶啊,長大了,雖然你沒怎麽見過我,可我也算是看著你長大的!以後啊,要照顧好你媽,這麽些年她一個人帶著你著實不容易。”我點了點頭,道:“恩,我知道。賀叔叔你放心吧!我知道這麽多年你對母親的情分,所以內心裏我是感激你的,爸爸的事我也都知道了!現在媽媽無論做何種選擇我都尊重。所以您要好好活著,別說些灰心的話。”
賀叔叔把我的手握的更緊了,眼睛落下了淚,強忍著痛笑著說:“大寶,真懂事。我這病我的身體是好不了了。我走了,這麽些年也沒留下什麽。也就是幾本書,還有就那一個箱子了!”進來時我已經看過了,屋內的格局和晚靜家的差不多,唯一的不同就是書臺上除了筆墨紙硯外還有就是一個大木匣子。賀叔叔接著說道:“活到現在這樣我覺得自己人生很圓滿了,教育事業上有了接班人,還有一件事要拜托你們娘倆!”他已經幾乎沒了力氣開始喘了,媽媽忙道:“逸群你別嚇我啊!什麽事我都答應你!你也要答應我要撐住!”媽媽眼淚已經滑落了眼角,賀叔叔像是在交代後事了,我禁不住也落了淚,他喃喃的說:“就是我那個未成年的女兒!”女兒?賀叔叔他?我有點不解。只聽他又道:“我那個收養的女兒竹湘,希望你能幫忙帶大。現在我就是放心不下她了。”
竹湘,叫竹湘的小女孩在哪兒呢?怎麽沒見到呢!她養父病成這個樣子她去了哪裏?她是還小不懂事貪玩了吧!我這麽想著,可就在這時,一個約摸六七歲的小女孩進了屋子裏,她穿著糙布衣服,紮了兩條馬尾,眼睛格外的明亮,就像這山裏不曾被汙染過的天空,拿了個竹籃子,額頭上掛滿了汗珠,竹籃子裏裝著一簇簇黃色的小花,像雛菊,我知道不是,這時節不對。媽媽看到花後,淚珠就串了起來,我不明所以,那小女孩跑了過來,叫著爸爸,嘴裏道:“爸爸,爸爸!你瞧我把花給你摘來了,你最喜歡的花。”說著拿出那一簇簇的花,雖是被摘下的可一點不見枯萎的跡象,格外的有生機,我知道是我想錯了,沒想到這小姑娘是那麽的懂事,也不枉賀叔叔那麽的疼她。竹湘這時眼淚已經撲漱撲漱了,賀叔叔已經臉色蒼白沒了血色,嘴唇也犯幹了,他艱難的說:“湘兒真懂事,快把花給這位阿姨。”媽媽接過了花說:“逸群,你還記得呢。難為你了!”
“我一直記得呢,那次輸給劍山後,我就知道我輸了一輩子!我一輩子就紮在這山上了,這花太挑剔了只長在這座山上!每年花開的時候我就會去摘,只是現在老了一不小心摔了就再也爬不起來了,我這女兒懂事,懂爸爸的心思。”賀叔叔臉上此刻的淚花映采著小花容,那小花更鮮艷了。我聽的出賀叔叔是因為采花失了足,摔成了重傷。後來聽這邊村裏人說,賀叔叔年輕的時候,每天都會爬這座山,那時還住在山腳下,後來年紀大了就在山上建了房子,建在山腰是因為山腳下還有他鐘愛的教育事業,所以折中建在了半山腰。賀叔叔一直記得母親最愛的花,年輕的時候和父親為了競爭母親,去山上采花看誰先采到,最後父親贏了,賀叔叔輸了,賀叔叔這些年一直沒有忘記這件事,就選了唯一長這花的山蓋了房子,守護著這花就像守護著自己深愛的人。
賀叔叔去世了,他為了母親一生沒娶,所以膝下沒有子嗣,只有一個收養的女兒。不過他的喪禮村裏人給他辦的風風光光的,村裏人幾乎是悉數到場的,來為他送行,是感激這些年他為村裏做出的貢獻。他發喪那天,除了竹湘給他披麻戴孝外,還有一個人按照當地的習俗,以兒子送父親的儀式為他送行,那個人就是我。
賀叔叔的遺願是死後葬在那座山頭,我知道他是守護那片花,守望那隔千裏之外的地方。喪葬那天,天氣格外的晴好,繚繞山間的雲霧奇跡般的盡數散去,我放眼望去,隱約看到了我的遙遠的家,賀叔叔一定也看得到。那時山上的小黃花開的正盛,山風裏洋洋灑灑!
賀叔叔那種癡情的等候許多年後我才真正的體會到:
那些年,
我立在山頭,
眺望隔了遙遠的你。
山一重水一重,
我看不見,
也看得見!
我看得見的,
是繚繞的雲霧,
繪采出的你的面容,
還是那麽的,
美麗,
年輕。
眼神依舊帶著,
最初,
我們對未來的憧憬!
還有,
那掠過山間的清風,
微揚起你的嘴角,
流淌出的爛漫笑聲,
清脆甜美的撥弄,
那一池心底的平靜!
那時,
夕陽久不肯落下,
我知道她是在眷顧我,
不是眷戀天空。
如今,
雲模糊了夢境,
風蒼老了心情!
夕陽也倦了,
落下了!
冷月投下了白霜,
凝住了時光。
我走了,
去了記憶裏,
那兒,
不需要,
想象!
喪禮辦完後,已經是過了好幾日了,賀叔叔希望竹湘能夠跟我們回去,由媽媽照顧,可這小姑娘性子倒倔強如何的不肯跟我們回去,村裏掌事的人說願意代為看管,小竹湘倒是肯。後來才知道小竹湘那個時候就有了主意留下來是為了每天都可以去看她爸爸,還有就是能夠侍弄那些不知名的花。第二年我去給賀叔叔上墳,墳頭周圍都長滿了小花。又過了幾年我發現原本只是這座山才長這種花的,現在附近幾座山都長了出來,每到花開的時節,就像是給群山戴了一頂頂的花冠。而我想是在天堂裏的賀叔叔依舊是念著自己心愛的人,那花兒是懂得他的心思所以不斷的擴展就像是他思念的蔓延,有一天會達到那個他思念的人兒身邊。
回到了家裏,我和媽媽都還在悲傷裏,對著那個賀叔叔臨終前讓我們帶回來的木匣子。他說這當做是他的遺物,我實在想不出這箱子裏會是什麽,賀叔叔生前只是一個教書匠所以生活並不富裕,裏面一定不會是奇珍異寶,難道是當年他想給母親的定情信物?母親拿起鑰匙打開,我還在琢磨會是什麽,打開的那一瞬間,時間被凝滯了,是厚厚的一疊信,從信封被歲月浸染的顏色不同可以看的出,這些信的時間跨度很大,一定是積攢了好多年。這些信應該是他寫給母親的吧,可是為何他沒有寄給母親呢?
我打開最新的一封信,讀給母親聽,上面寫著:
翠雲:
有些話我本不想說,可是當我發現自己命不久矣,我還是忍不住想要說出口。原諒我的自私,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是有多愛你有多想你!
你知道嗎?當我打聽到劍山的消息後,知道他負了傷,我本想抱怨他為何這麽多年都不曾回來,可是我沒有,因為我知道他是在為這個國家做犧牲,可是我還是不能釋懷因為他為國家做犧牲卻是先犧牲了你,我還是想為你抱不平,我問他有沒有忘記你,他道沒有,他說不能回來看你,很痛心,就說給你寫信,怕你收不到,他這是對你做補償,讓你的等待不至於落空,我願意幫他,幫你,幫你們,他怎麽說都是我在愛情上最不想幫的人,可我還是做了,因為,我想讓你幸福,而且我想,這樣一封信就是一種幸福,我懂那種雲中誰寄錦書來的渴盼。
後來,他給你寫一封信,我也就寫一封,我想讓你知道即使你選擇了他我對你的思念也不會比他少,可是我寫給你的信,我如何的都不能遞給你,所以對你的思念有多深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曾遲疑過糾結過,兩封信,我想遞給你的是我的,可是我不能,我反覆思量你最需要的是誰的?是他的!我知道你依然還是忘不掉他,在你心中他永遠都比我重要。
再後來我知道他另娶了,我就想告訴你,可是我還是沒有,因為他對你不是背叛,他與之結婚的女子是一直照顧他的,一直守著他的,她只想有一個名分。而且他沒有忘記你,翠雲,沒有。他一直牽掛著你。劍山的病越來越重,不能拿筆了都是那個女子代筆,到了後來劍山不能說話了,是她依然堅持以劍山的口吻給你寫信,她是不願你怨恨劍山,所以我怎會忍心因為我愛你讓你記恨愛你的你也愛的人,我不願,也不怨。有些話我不說是想你有自己的選擇,而我只有選擇你的選擇。
現在我依然要說,翠雲,你千萬別記恨劍山,也不要因為我沒有告知你而記恨我,我只想你幸福,你們幸福,就足夠了。你們幸福了我也就幸福了!
我要走了,離開這個世界,愛過,恨過,痛過,就沒有遺憾,只是我再也不能給你送信了。不管怎樣在塵世裏你都要好好地活。
賀逸群親筆!
看完信母親和我都淚流滿面,我流淚是因為感動也是因為心疼,我也知道這刻我應該收起眼淚安慰母親,或許這才是懂事的表現。突然間發現不知道該恨誰了,父親?父親他是在為國做貢獻,犧牲自我,是大義。那個女人?她是無怨無悔付出的那一個!而且全篇信很大的篇幅和叔叔都是在為父親還有那名女子辯護。我昏了頭想去尋根究底,誰才是造成三個人命運悲劇的主謀?是狼爺!父親出山,都是狼爺的鼓動!這刻我恨極了這個多年來對我家特別照顧,有恩於我家的長輩。我不得不想所有的這一切,為我家做的一切都是他在做補償!我忽然悲嘆世人所有的付出原來都不會是沒有緣由的。我狹隘的想這一切都是狼爺造成的,一句話一席話改變了三個人的命運,卻不止三個人的命運。生活本來就是苦的,經此就會添悲,於是悲苦交加,這段人生的路便格外的難行!
我安慰了母親,自己心裏卻憤懣不平,於是氣沖沖的去了狼爺家裏,這一刻我沒有想把所以的一切都怪罪到狼爺頭上是不是不公平?是感動催生的怨恨,讓我不再清醒!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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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雲吾妻,大寶吾兒:
我知道這些年你們一定是吃了不少的苦,我也一直想回去看你們,一開始部隊訓練,任務很緊,部隊你們也都知道是非常嚴格的,後來在我可以回家探親的時候我卻負了傷,雙腿做了截肢手術,半身癱瘓行動不便,而且眼睛也落下了毛病,這些年一直待在軍醫院的病房裏,所以回家成了遙遠的字眼,為了不給部隊增加負擔,所以我一直都沒有說自己是有家庭的人。請原諒我的自私,我不是一個好丈夫也不是一位好父親……
我看不下去了,眼淚已經漫了出來,滴落在了信紙上,為何要這樣?我不明白你離開了,不想回來就算了為何要寫信。讓母親一直記掛惦念,我現在才想明白母親那麽些年為何一直沒有再嫁。原來是在等待,可是等了那麽多年就只是一封封信,看不見摸不著,就是滿紙的文字一頁頁滿滿的堆砌的冰冷,不能溫暖一顆需要呵護的心。對母親那麽多年的堅持和辛酸一筆帶過只是記述自己的不幸,再多的道歉又有什麽用,那麽的無力那麽的蒼白。我在心裏抱怨父親對母親的不公!晚靜忙過來安慰我,道:“朱爸爸一定有不得以的苦衷,他在信裏不是說了嗎?他在部隊負了傷,他是為國在做貢獻,舍小家為大家!你應該理解他。”晚靜也看過了信,看著我的表情猜到了我的想法就這麽說,是不想我恨他。我想恨他倒不至於,只是母親的原因使我對這個從小就離家出走的父親突然地出現並不沒有產生太多的欣喜。母親在旁邊也是強忍著淚,母親也有脆弱的一面,只是在兒子面前強做堅強,因為她想對於兒子自己要是一座山,可以依靠。母親道:“大寶,我不恨你爸,你爸他好樣的。只是我現在只是覺得對不起你賀叔叔!”我這才細想母親剛才說過的話,她一直都沒有看過信,所以並不知道這信是我爸爸寫的而不是賀叔叔!賀叔叔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和我母親到底是什麽關系?為何這些年我都不知道還有這樣一個人?母親堅持不看信又是出於什麽原因?母親是覺得是時候說這些事了,道:“其實,我本不想說的,想把他當做一個秘密,一直擱在心裏我覺得那是為你好,可是現在想來說出來卻是為了你好!”
父親還有賀叔叔在年輕的時候愛上了同一個人就是我的母親,母親年輕的時候是她們那兒方圓十裏八村數的過來的漂亮姑娘,到了婚嫁的年齡的時候許多人都去外婆家提親,母親心高一般人都看不上,雖說有不少在當時算是富裕人家拎著頗厚重的彩禮也被母親拒絕了,母親的想法是嫁一個有學識的人,那時父親還有賀叔叔符合這個條件,他們都上過學是跟著當時村裏有名望的民國教書先生學識的字,應該是那種較為封建的私塾。後來母親選擇了父親,因為父親還有一樣是賀叔叔沒有的那就是父親不僅能文而且能武,前面有說到父親跟狼爺學過打獵,當然母親並不只是因為此就選擇了父親,這樣未免太過草率,是經過長期考查的,畢竟是一輩子的大事。父親愛母親沒的說,父親救過母親的母親也就是我的外婆,說實話在我看來這招也實在是意圖太過明顯。不過後來母親還是漸漸的愛上了父親,因為他的真心實意真情備至。後來就結了婚,再後來就有了我。在我長到兩歲的時候,父親就離開了家,出了山,所為何事母親似乎是並不知情。按他信裏說的,他是參了軍,而且由於他的槍法出眾被選做了特種兵做了狙擊手,後來在一次執行特殊任務的時候不幸負傷,以至雙腿截肢。而當年的賀叔叔在母親嫁給父親後選擇離開了家鄉,投了遠方的親戚,母親說他在外地接了他舅舅的衣缽和林爸爸一樣在那邊辦起了教育,不過他一直沒有忘記打聽父親和母親的消息,本來他舅舅是給他找好了媳婦,但是聽說父親去參了軍一直沒有消息所以就把婚約取消了,前些年,他曾向我母親提過在一起的想法,母親沒有答應,或許是封建思想的枷鎖的禁錮,不過母親說來也是思想開化之人,真實的原因是母親一直等著杳無音訊的父親,她依然深愛著父親。這兩年賀叔叔也就沒提這事,母親告訴他說讓他別等自己找個好女子做媳婦,好生過日子,一個男人身邊沒個女人日子過的再好也不叫生活!他卻是答應著卻沒有去做,這兩年就一直寫信,母親以為是他寫的信,所以她就沒有去拆信封,她心裏就是一直在等父親。卻不知道這信竟是父親寫的,而賀叔叔一直是扮演的郵遞員的身份,這兩年一直做著信使!我不知道為何賀叔叔沒有說信是父親寫的,但我清楚賀叔叔對母親的愛是多麽的深沈,這份愛一定不亞於父親。而且我想母親對父親的愛又是多麽的深厚,那麽些年,一直在等,而且母親對於賀叔叔也並非無情無義,在她以為信是賀叔叔寫的情況下堅持接下那信,我想母親一定糾結過,她一定想過不接信,可是賀叔叔的堅持她怎會置於不顧?最後她選擇了接下,這幾年了。就這麽兩個人,是三個人都沈默著,只有一封封信在他們之間無聲的傳遞,現在想這信裏的字不是冰冷的,而是熾熱的,絢爛了時光。父親也一定是深愛著母親的堅持寫信,收不到回信卻依舊堅持著。這份愛也是偉大的!他們這一代的愛情故事都是偉大的!母親也是識字的,這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後來知道是我外公言傳身教的,母親是獨生女,那時外公外婆家在當地算得上是大戶,我們這兒解放的時候,打土豪分田地如火如荼,自此外公家就沒落了,外公外婆也就是在那時相繼過世的。她去找林爸爸只是想他給拿個主意,到底該如何做!這也就不難理解為何賀叔叔一直沒說信是爸爸寫的,他是不想母親為難吧!而且賀叔叔一定不知道母親並沒有拆那些信,母親一定沒有告訴他,因為母親認為對他那會是一種傷害,而他想母親拆過了就知道是父親寫給她的了。最初的幾年父親並沒有來信,而是交通,通信的不便使得信達到不了,都是靠信客,可是這是多麽辛苦的職業,要日行千裏,爬山涉水,艱險重重,沒有人願意這麽做。可是賀叔叔為了母親選擇了這麽做,而且是父親母親之間的專職信客。母親的堅持讓賀叔叔心生疼惜,所以他出山找了父親,多方打聽後找到了父親,然後就一直做父親和母親之間的通信員。
這麽多故事讓我和晚靜都哭成了淚人,感動於她們的故事。母親進了屋裏,拿出一個木匣子,打開鎖,裏面全是未開封的信,打開後就是愛湧了出來,有父親對母親的愛,母親對父親的愛還有賀叔叔對母親的愛,它們散落在這些等待的,堅守的,守望的年歲裏所有的荒蕪歲月都變的燦爛起來。
我又打開一封信,我看著字跡卻和剛才全然不同,原先的那封字跡清秀,而這封信卻是不同,較之於原來的那封信顯得鋼勁有力,晚靜也看出了不同,我不解,母親卻是扭轉了頭,她是不願意說,我想信裏或許會有答案,於是在信裏尋找了起來,信裏說道:
翠雲原諒我,這些年在我不能自理生活的時候一直有個對我不離不棄的女人,她照顧我,對我好,我想我不願也不能辜負她,雖然我知道……
字跡雖說不同但是信的寫作手法口吻卻是如出一轍,我拿著信,看著母親,母親默默流淚,父親他在那邊結了婚?那母親的等待與堅守?母親剛才說不恨父親,那是在得知父親已經再娶的情況下啊!作為父親的兒子我卻感覺父親的不忠不值得母親再為他堅持,而且我始終不理解母親這些年為何不去尋父親?她可以去尋啊?我問她,她道:
他在哪兒?我不知道,茫茫人海裏去找他,大海撈針!而我在這兒他卻是知道,我想他若是肯回來就一定不會忘記回家的路!
我再也忍不住拿起信撕了起來,晚靜還有母親都攔著我,母親說:“大寶,你別,我們就當他不在了,這是他的遺物,我們娘倆一塊好好活!”我丟下信把媽媽抱在了懷裏,一旁的晚靜也流著淚,說道:“還有我!我們一塊,好好活!”我看著她,伸出手也把她抱了過來。
過了幾日賀叔叔那邊的村裏人捎話來說,賀叔叔得了重病,這次怕是挺不過去了。母親聽到這個消息差點暈倒,母親當日就收拾行李要去看賀叔叔,我也要一塊去,母親看著我點了點頭。晚靜說家裏由她幫著照看著點,讓我們安心的去,我們即日就出發了。那個村裏的人是順路過來告訴我們的,賀叔叔並不想讓我們知道他的情況,我明白他的用意和苦心。這條在我家與賀叔叔家之間的路是如此之長,我和媽媽一直趕路,中途不敢有太久的逗留,也是到了第二天早上才趕到的,我的腳地板上一定是磨出了血泡,疼痛難耐,可我還是忍住了,沒有向媽媽提及。我想賀叔叔當年是下了怎樣的狠心遠離自己深愛的人,而且我想這麽多年這麽長的路兩地的傳信又會是多麽的辛苦。突然間明白真愛是如此的偉大,讓所有的苦痛都變得卑微,不值一提!
這兒離我們最近的鎮子不遠了,所以條件比我們那兒要好些,民風也比較開化,我想賀叔叔在這兒辦教育應該比林爸爸來的容易些。到了村頭,母親向人詢問賀叔叔的住處,沒想到那人指著一座山的半山腰,其實整個村子已經是在山上了,從上面往下俯瞰它處在一個微縮的盆地裏,四周都是山。很多時候,我們總想著去爬山,卻不知道自己一直在山上。
我極為不解看那山,它應該是這附近最高的山了,而且山勢較為陡峭,更讓我不解的是他的房子是建在了背陰處,當然山裏選擇建房子地勢平坦是第一位的,可是那座山南麓比北麓地勢明顯的較好些,所以我難免困惑。
去那座山裏只有一條羊腸小道,曲曲折折格外崎嶇,看樣子是鮮有人走。我和母親走的格外的緩慢,在路上碰到了不少的人,都是來看賀叔叔的吧。聽人議論說是準備後事什麽的,我即刻心就懸起來了,母親和我都不由得加快了腳步。賀叔叔的房子建在半山腰,是全木制的,伸出山去像浮在空中一般,這就是所謂的空中樓閣吧,很形象但到底是不妥帖的,對於貧窮這類字眼很遙遠。進入房子時有幾步階梯,我站在木護欄邊向遠處望去,群山連綿,雲霧繚繞,忽然間有點明白,賀叔叔為何會把房子建在這兒,從這兒看去的正前方就是我們來的方向。有多少次賀叔叔會站在這裏,極目遠望?可是都是雲都是山,“只怪浮雲遮望眼,長安不見使人愁。”不過我想那心底的思念會洞穿雲霧,隨山的婉轉綿延,過山過水,看的清那個朝思暮想的人兒。牽掛在哪兒,哪兒就會是最清晰明亮的地方!
媽媽已經進了屋裏,我還是站在了外面,我想應該給她們留下一點空間。屋裏很是昏暗,賀叔叔正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媽媽忙著給賀叔叔倒水,賀叔叔知道媽媽來了,聲音極低有氣無力地說:“翠雲,你別忙活了,我沒什麽日子了,紅土都埋到脖子了。”媽媽哪有聽他的就端過去水,說道:“別胡說,日子還長著呢,這麽多年總覺得對不起你,知道你付出了太多,現在我知道了一切,我也不想等了,等不到了,我在等,你也在等,總是在等,現在我答應你了,我們都不要等了。所以你要好好得,我們一塊走完下面的路。”媽媽說著就眼眶濕潤了,這話裏有愧疚有悔恨還有心疼。
賀叔叔流了淚:“我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不過有你這話,我就走的沒有遺憾了。你沒有對不起我,倒是我不好,這麽多年讓你為難,以後不會了,只是劍山不在你身邊,我也走了,總是放心不下。”他是看到了我,就又道:“還好大寶那麽大了,能照顧你了,這下我當是可以安心的去了。”媽媽忙把我叫了過去,我一直沒靠上前去,不想打擾他們說話,媽媽叫我,我就走了過去,賀叔叔忙要坐起來,賀叔叔努力了幾次可都無濟於事,我俯在床前,賀叔叔握著我的手道:“大寶啊,長大了,雖然你沒怎麽見過我,可我也算是看著你長大的!以後啊,要照顧好你媽,這麽些年她一個人帶著你著實不容易。”我點了點頭,道:“恩,我知道。賀叔叔你放心吧!我知道這麽多年你對母親的情分,所以內心裏我是感激你的,爸爸的事我也都知道了!現在媽媽無論做何種選擇我都尊重。所以您要好好活著,別說些灰心的話。”
賀叔叔把我的手握的更緊了,眼睛落下了淚,強忍著痛笑著說:“大寶,真懂事。我這病我的身體是好不了了。我走了,這麽些年也沒留下什麽。也就是幾本書,還有就那一個箱子了!”進來時我已經看過了,屋內的格局和晚靜家的差不多,唯一的不同就是書臺上除了筆墨紙硯外還有就是一個大木匣子。賀叔叔接著說道:“活到現在這樣我覺得自己人生很圓滿了,教育事業上有了接班人,還有一件事要拜托你們娘倆!”他已經幾乎沒了力氣開始喘了,媽媽忙道:“逸群你別嚇我啊!什麽事我都答應你!你也要答應我要撐住!”媽媽眼淚已經滑落了眼角,賀叔叔像是在交代後事了,我禁不住也落了淚,他喃喃的說:“就是我那個未成年的女兒!”女兒?賀叔叔他?我有點不解。只聽他又道:“我那個收養的女兒竹湘,希望你能幫忙帶大。現在我就是放心不下她了。”
竹湘,叫竹湘的小女孩在哪兒呢?怎麽沒見到呢!她養父病成這個樣子她去了哪裏?她是還小不懂事貪玩了吧!我這麽想著,可就在這時,一個約摸六七歲的小女孩進了屋子裏,她穿著糙布衣服,紮了兩條馬尾,眼睛格外的明亮,就像這山裏不曾被汙染過的天空,拿了個竹籃子,額頭上掛滿了汗珠,竹籃子裏裝著一簇簇黃色的小花,像雛菊,我知道不是,這時節不對。媽媽看到花後,淚珠就串了起來,我不明所以,那小女孩跑了過來,叫著爸爸,嘴裏道:“爸爸,爸爸!你瞧我把花給你摘來了,你最喜歡的花。”說著拿出那一簇簇的花,雖是被摘下的可一點不見枯萎的跡象,格外的有生機,我知道是我想錯了,沒想到這小姑娘是那麽的懂事,也不枉賀叔叔那麽的疼她。竹湘這時眼淚已經撲漱撲漱了,賀叔叔已經臉色蒼白沒了血色,嘴唇也犯幹了,他艱難的說:“湘兒真懂事,快把花給這位阿姨。”媽媽接過了花說:“逸群,你還記得呢。難為你了!”
“我一直記得呢,那次輸給劍山後,我就知道我輸了一輩子!我一輩子就紮在這山上了,這花太挑剔了只長在這座山上!每年花開的時候我就會去摘,只是現在老了一不小心摔了就再也爬不起來了,我這女兒懂事,懂爸爸的心思。”賀叔叔臉上此刻的淚花映采著小花容,那小花更鮮艷了。我聽的出賀叔叔是因為采花失了足,摔成了重傷。後來聽這邊村裏人說,賀叔叔年輕的時候,每天都會爬這座山,那時還住在山腳下,後來年紀大了就在山上建了房子,建在山腰是因為山腳下還有他鐘愛的教育事業,所以折中建在了半山腰。賀叔叔一直記得母親最愛的花,年輕的時候和父親為了競爭母親,去山上采花看誰先采到,最後父親贏了,賀叔叔輸了,賀叔叔這些年一直沒有忘記這件事,就選了唯一長這花的山蓋了房子,守護著這花就像守護著自己深愛的人。
賀叔叔去世了,他為了母親一生沒娶,所以膝下沒有子嗣,只有一個收養的女兒。不過他的喪禮村裏人給他辦的風風光光的,村裏人幾乎是悉數到場的,來為他送行,是感激這些年他為村裏做出的貢獻。他發喪那天,除了竹湘給他披麻戴孝外,還有一個人按照當地的習俗,以兒子送父親的儀式為他送行,那個人就是我。
賀叔叔的遺願是死後葬在那座山頭,我知道他是守護那片花,守望那隔千裏之外的地方。喪葬那天,天氣格外的晴好,繚繞山間的雲霧奇跡般的盡數散去,我放眼望去,隱約看到了我的遙遠的家,賀叔叔一定也看得到。那時山上的小黃花開的正盛,山風裏洋洋灑灑!
賀叔叔那種癡情的等候許多年後我才真正的體會到:
那些年,
我立在山頭,
眺望隔了遙遠的你。
山一重水一重,
我看不見,
也看得見!
我看得見的,
是繚繞的雲霧,
繪采出的你的面容,
還是那麽的,
美麗,
年輕。
眼神依舊帶著,
最初,
我們對未來的憧憬!
還有,
那掠過山間的清風,
微揚起你的嘴角,
流淌出的爛漫笑聲,
清脆甜美的撥弄,
那一池心底的平靜!
那時,
夕陽久不肯落下,
我知道她是在眷顧我,
不是眷戀天空。
如今,
雲模糊了夢境,
風蒼老了心情!
夕陽也倦了,
落下了!
冷月投下了白霜,
凝住了時光。
我走了,
去了記憶裏,
那兒,
不需要,
想象!
喪禮辦完後,已經是過了好幾日了,賀叔叔希望竹湘能夠跟我們回去,由媽媽照顧,可這小姑娘性子倒倔強如何的不肯跟我們回去,村裏掌事的人說願意代為看管,小竹湘倒是肯。後來才知道小竹湘那個時候就有了主意留下來是為了每天都可以去看她爸爸,還有就是能夠侍弄那些不知名的花。第二年我去給賀叔叔上墳,墳頭周圍都長滿了小花。又過了幾年我發現原本只是這座山才長這種花的,現在附近幾座山都長了出來,每到花開的時節,就像是給群山戴了一頂頂的花冠。而我想是在天堂裏的賀叔叔依舊是念著自己心愛的人,那花兒是懂得他的心思所以不斷的擴展就像是他思念的蔓延,有一天會達到那個他思念的人兒身邊。
回到了家裏,我和媽媽都還在悲傷裏,對著那個賀叔叔臨終前讓我們帶回來的木匣子。他說這當做是他的遺物,我實在想不出這箱子裏會是什麽,賀叔叔生前只是一個教書匠所以生活並不富裕,裏面一定不會是奇珍異寶,難道是當年他想給母親的定情信物?母親拿起鑰匙打開,我還在琢磨會是什麽,打開的那一瞬間,時間被凝滯了,是厚厚的一疊信,從信封被歲月浸染的顏色不同可以看的出,這些信的時間跨度很大,一定是積攢了好多年。這些信應該是他寫給母親的吧,可是為何他沒有寄給母親呢?
我打開最新的一封信,讀給母親聽,上面寫著:
翠雲:
有些話我本不想說,可是當我發現自己命不久矣,我還是忍不住想要說出口。原諒我的自私,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是有多愛你有多想你!
你知道嗎?當我打聽到劍山的消息後,知道他負了傷,我本想抱怨他為何這麽多年都不曾回來,可是我沒有,因為我知道他是在為這個國家做犧牲,可是我還是不能釋懷因為他為國家做犧牲卻是先犧牲了你,我還是想為你抱不平,我問他有沒有忘記你,他道沒有,他說不能回來看你,很痛心,就說給你寫信,怕你收不到,他這是對你做補償,讓你的等待不至於落空,我願意幫他,幫你,幫你們,他怎麽說都是我在愛情上最不想幫的人,可我還是做了,因為,我想讓你幸福,而且我想,這樣一封信就是一種幸福,我懂那種雲中誰寄錦書來的渴盼。
後來,他給你寫一封信,我也就寫一封,我想讓你知道即使你選擇了他我對你的思念也不會比他少,可是我寫給你的信,我如何的都不能遞給你,所以對你的思念有多深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曾遲疑過糾結過,兩封信,我想遞給你的是我的,可是我不能,我反覆思量你最需要的是誰的?是他的!我知道你依然還是忘不掉他,在你心中他永遠都比我重要。
再後來我知道他另娶了,我就想告訴你,可是我還是沒有,因為他對你不是背叛,他與之結婚的女子是一直照顧他的,一直守著他的,她只想有一個名分。而且他沒有忘記你,翠雲,沒有。他一直牽掛著你。劍山的病越來越重,不能拿筆了都是那個女子代筆,到了後來劍山不能說話了,是她依然堅持以劍山的口吻給你寫信,她是不願你怨恨劍山,所以我怎會忍心因為我愛你讓你記恨愛你的你也愛的人,我不願,也不怨。有些話我不說是想你有自己的選擇,而我只有選擇你的選擇。
現在我依然要說,翠雲,你千萬別記恨劍山,也不要因為我沒有告知你而記恨我,我只想你幸福,你們幸福,就足夠了。你們幸福了我也就幸福了!
我要走了,離開這個世界,愛過,恨過,痛過,就沒有遺憾,只是我再也不能給你送信了。不管怎樣在塵世裏你都要好好地活。
賀逸群親筆!
看完信母親和我都淚流滿面,我流淚是因為感動也是因為心疼,我也知道這刻我應該收起眼淚安慰母親,或許這才是懂事的表現。突然間發現不知道該恨誰了,父親?父親他是在為國做貢獻,犧牲自我,是大義。那個女人?她是無怨無悔付出的那一個!而且全篇信很大的篇幅和叔叔都是在為父親還有那名女子辯護。我昏了頭想去尋根究底,誰才是造成三個人命運悲劇的主謀?是狼爺!父親出山,都是狼爺的鼓動!這刻我恨極了這個多年來對我家特別照顧,有恩於我家的長輩。我不得不想所有的這一切,為我家做的一切都是他在做補償!我忽然悲嘆世人所有的付出原來都不會是沒有緣由的。我狹隘的想這一切都是狼爺造成的,一句話一席話改變了三個人的命運,卻不止三個人的命運。生活本來就是苦的,經此就會添悲,於是悲苦交加,這段人生的路便格外的難行!
我安慰了母親,自己心裏卻憤懣不平,於是氣沖沖的去了狼爺家裏,這一刻我沒有想把所以的一切都怪罪到狼爺頭上是不是不公平?是感動催生的怨恨,讓我不再清醒!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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