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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熒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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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也點頭,可是面無表情:“跑錯了四條路,折騰得八匹駿馬半死不活,啟程時候的一千六百兩盤纏統統花在買馬上了。師父如果再錯,我們只好討飯回昆侖了。”

少年稱呼中年人為師父,話裏卻分明是諷刺他不認路。中年人也不惱,只是微笑:“沒氣概!終南山重陽萬壽宮樓閣連雲,道眾上萬,還怕沒有錢給你買馬?”

“師父借得來麽?”少年像是不信。

“借不來,可以搶嘛!”中年人笑。

“有了這種打算,倒是無往而不勝了。”少年點了點頭。

店老板站在一旁,聽著這兩個外鄉客公然談論搶劫重陽道宗,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滿心的惶恐,只是不敢說話。忽然聽得中年人的笑聲收盡,轉而恭恭敬敬地問道:“請問哪條路是上太乙峰的捷徑?”

老板心裏“咯噔”一下,暗說當真碰上了強盜,這就問路要上終南山搶劫去了。他正不知道如何做答,中年人呵呵大笑幾聲,上來拍著他的肩膀:“主人不必驚慌。您仔細看看,我可像黑道中人?我跟學生閑著沒事逗個樂子,這一路三千多裏,日夜兼程,不靠著鬥嘴,我們兩個豈不早悶死了?在下魏枯雪,崇佛尊道,絕沒有去重陽宮放肆的膽量。不過是去找一個老朋友借點銀子買馬而已。”

老板心裏說你不像黑道天下就沒有人像黑道了。不過買賣人圖平安,心裏畏懼,卻也只好指點道:“此處往西二十裏,有一條小道,供伐木出入,雖然是窄些陡些,可是上山只要兩個時辰就好了。”

“多謝多謝,掌櫃的道路精熟,此間相遇,魏某之幸也!”中年人連連拱手,笑容滿面,隨即揮手對少年道:“走。”

少年卻不動:“師父,你有沒有上重陽宮打劫的膽量且再說。我們出潼關已經連跑了兩天三夜,連飯都未曾吃過一頓。像這樣上山,若是真的要和重陽道宗動手,我們怕是討不了便宜。”

中年人擦著少年的身邊,緩步踱了出去,低聲道:“不怕沖撞他們,只怕那個老道士等我已經等得心焚似火了。”

他聲音低沈,沒有起伏,說的時候也是面無表情。可是話裏忽然間有凜凜然的鋒芒凸顯,剛強冷銳,不容拒絕。

少年聽到老師這麽說,面色微微變了一下,轉身跟上。只在瞬息之間,兩人都消失在晨霧裏,離去的速度尤勝來時的奔馬,只把驚慌的店老板丟在原地。

“太乙近天都,連山到海隅。

白雲回望合,青霭入看無。

分野中峰變,陰晴眾壑殊。

欲投人處宿,隔水問樵夫。”

太乙峰的山坳裏,就是終南道宗的重陽萬壽宮。百十年來,終南掌教尹志平、李志常均受朝廷恩寵,重陽宮屢次翻修,幾為海內琳宮之冠。道法弟子遍及天下。

青衣的中年人魏枯雪和白衣少年葉羽在宮前足足站了一炷香的工夫。葉羽所帶的一只紫色包袱此時已經拎在了魏枯雪手裏。迅疾的山風裏,魏枯雪青衫翻飛,面容冰冷。葉羽看見師父今天的樣子暗暗戒備,暗暗捏住了腰間的古劍龍淵。

昆侖山天下劍宗,“一劍雪枯”魏枯雪正是昆侖劍宗這一代的宗主。魏枯雪十三歲成名,至今縱橫江湖二十年,從沒有人能在他的手下走過七招。

昔日西天山“雪濃莊”的主人袁石鶴行商西域,家大業大,又以一手“斬鬼天罡”馳名四海,傳說曾經在酆都鬼蜮斬殺鐵獄城的亡魂。袁石鶴錦衣玉食屋宇連雲,一生自雲該吃過的都吃了,該玩過的都玩了,一座雪濃莊美女如雲仿佛一個小阿房宮,但是袁石鶴平生所求卻是和魏枯雪一戰,親眼見一見他那柄枯劍。

袁石鶴帶著上百仆從追著魏枯雪從嶺南到昆侖,最後在昆侖劍宗的月照山莊外堵著不肯離去。天寒地凍,袁石鶴卻不怕,他帶著牛毛帳篷帶著上千斤栗木好炭,還帶著銀壺美酒,天天在門外飲酒作樂。他甚至還帶了兩個伶俐的姬妾,擅唱小戲。

魏枯雪縮了半個月,終於不能忍受外面的“咿咿呀呀”,罵了一聲娘,提劍出門。

袁石鶴大喜,提刀飛奔到了魏枯雪面前。可魏枯雪只是拔劍一次,笑了三聲,然後便收劍飄然而去。

袁石鶴沒有拔刀,默然良久,忽然棄下隨身的自煉名刀,返回了西天山,自此不再言武。

葉羽那時候還小,問魏枯雪為什麽拔劍便走,魏枯雪苦笑著說:“我當時拔了劍,才發現無處下手,所以只好走了。”

當然也有人問起袁石鶴那一戰的成敗,袁石鶴拍案飲酒,只說魏枯雪劍術上窺天道,已是人間無用之劍。以他的武功和魏枯雪相比,無異天淵之別,魏枯雪確實不知道該怎麽出手好。自此魏枯雪“一劍雪枯”號稱天上之劍,圍堵在昆侖劍宗門前要求試劍的人煙消雲散,不過魏枯雪本人對於名聲不太看重,有時候喝多了,便半夢半醒地說:“屠龍之術,縱然精妙,可惜世間無龍可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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