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一念成魔

帝和睜著眼睛望著眼前的女子，這一次，她是真的要殺了他了。嘆氣，冷峻的顏有幾分支持不住的意味，心力交瘁。帝和招出真鳳翎羽，護住身周，但見真鳳翎羽幻化出無數金色的鳳凰，鳳凰同血紅色的曼珠沙華撞在一起，碎了一地的金色與紅色。“菀菀，你當真要殺我？”帝和不死心，明明已經知曉結果，卻仍舊問道，聲音低沈，好像在竭力壓抑著什麽。

於時的慕菀烏發散亂，垂在身後，紅衣獵獵，劃開地獄的黑暗。一瞬而至，她出現在帝和的面前，手心裏捏了一把由曼珠沙華幻化而成的短刃，毅然決然地破入真鳳翎羽的防護。血紅色的瞳孔一點一點地沈淪，白皙的臉上開始慢慢地出現黑色的紋路，很淡很淡，會讓人感覺它是一種錯覺。一直在慕菀身邊的雪和夢魘兩個人都開始隨著主人的變化而改變，夢魘披著一身黑色的鬥篷，從外形上倒是看不大出來，獨獨身周散發著厚重的魔氣。雪，白色的衣衫已經盡數化成黑色，他的臉上和慕菀同樣出現黑色的紋路，他轉動著黑色的眼珠子，在下一刻，幻成藍綠色，眼睛裏被擔憂給攻占，喃喃地念著：“主人——”夢魘上前扶住雪，示意他不要驚慌。而他自身則一個模糊，消失在此間。“老小子，你去哪？”雪吼道，一跺腳，緊跟著夢魘而去。夢魘明白他和雪呆在這裏會成為主人的弱點，故而離開，而雪雖然素日裏潑皮耍賴慣了，也是曉得其中的輕重的。

就在夢魘和雪離開的瞬間，黑色開始被金色捆綁，爾後慕菀和帝和二人出現在一個不同於地獄的地方，正確的說那應該是“領域”，屬於帝和的領域。帝和的本體是三足金烏，喜火，故而他的領域內到處都是火，溫度極高，修為不高的仙妖神魔或許馬上就會化為飛灰。慕菀並非普通的神仙妖魔，但是這帝和的領域還是叫她極為的不舒服，好像全身都被壓制一般。“‘領域’，你就這麽自信它能困住本座？”慕菀仰天而笑。身上的衣衫在紅黑兩色之間轉換。她隱約有些明白自己目前的狀況——即將成魔，而現在的她最需要的是調息。可是，可是，寒被帝和殺了，他死了，她要殺了帝和，她哪裏有時間去抑制體內暴躁的氣息？

“菀菀，停下來，不然你會出事的。”帝和柔聲道，真像一個情人在苦口婆心地勸誡自個兒任性的“伴侶”。他表情痛苦，以手成爪，近乎瘋狂地想要把身上的曼珠沙華剝離，然後能夠去幫助他的菀菀。

“夠了，天帝大人，我要你命！”慕菀吼道，聲音仿佛要把這一處領域震碎。她腳下的十二品蓮臺已經完全變成了黑色，張開了一個黑暗的領域，護住慕菀，抵抗著帝和領域的侵蝕。招招殺機，不留半分，她要他死。瘋狂，的確此時的慕菀只能用這個詞形容了。

帝和似乎終於看明白了，神色一凜，“好，好，菀菀，既然你要來送死，我就幫你一把。”話語裏無邊愛意一瞬間糾纏成無垠恨意。既然得不到，那麽就毀滅吧。帝和五指向天，“斬——”這一字，穿透帝和的領域沖向九霄。

九重天之上，斬妖臺。

睚眥銀發黃甲，手心裏捏著一把長劍，長劍向天，瞬間揮下——斬妖臺之上，一個渾身黑色，看不清體貌的人被虛空之中巨大的鍘刀砍下頭顱，屍身滾下斬妖臺。登時，風雲變色，人間徹底化為鬼蜮，支撐著四方的天柱紛紛開始倒塌，四方之天陷入人間。睚眥的臉上有說不明的情緒，銀發遮住了他的眼睛，以至於無法曉得他的真實想法。嘴角勾起的淺笑，卻是不知道是喜是悲。等到一切都塵埃落定的時候，他就可以牽著容兒的手一起將東海十裏桃花看遍——

再看地獄，在那一聲“斬”之後，太極石碎裂，忘川幹涸，奈何橋斷，十八層地獄層層陷落，六道輪回之中屬於人、仙、妖的三道已經開始萎縮。而帝和身上的氣息驟然加強，人間的氣運全部加在他一人的身上，不消片刻，他身上又蓋住了仙妖兩界的氣運。帝和身穿黃色帝袍，帝袍上用金絲線勾出八只三足金烏，在帝和得了人界、仙界以及妖界的氣運之後，頓時充滿了洪荒之氣，十分的瘆人，好像下一刻金烏就會現身，這世間會出現“天有十日”的景況。

慕菀被這金烏之芒照得渾身上下不舒服，體內翻騰的氣息更加的紊亂，好像隨時都會破體而出，而她臉上的黑色紋路時隱時現，卻是在每一次出現的時候比之上一次顏色更深。慕菀的眼睛一只血色，一只黑色，血色那一只裏頭旋出一朵曼珠沙華來。曼珠沙華飛出慕菀瞳孔，迅速變大，將慕菀的整個人都籠罩在裏頭，登時叫慕菀舒服不少，情緒也有些穩定。

帝和看著慕菀的變化，卻並沒有準備動手，到底是存了幾分情意？

“恭喜天帝大人即將坐擁三界。”慕菀巧笑倩兮，恭賀道，卻給人一種深邃的諷刺，像是一把利刃紮入人的心間。

帝和皺眉，道，“菀菀，為了那一只死狐貍，與我為敵，值得嗎？”帝和現今的氣勢已經不是當時可以比的，都說“士別三日，即更刮目相待”，這三日都未到，帝和的實力便已經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這還真多虧了這三界的氣運。如今，三界都操縱在他的手上，改天換地只在掌握。

“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穩定下來的慕菀言語倒是清晰了不少，她明白，現在的帝和還真有說這句話的本錢，如今，就是她和寒兩人加在一起都不是他的對手，如果沒有意外的話。念及寒，心上又是一陣抽痛，情之一字，她算是認了——慕菀身周的氣勢在剎那改變，以她的身體為中心，出現一個巨大的黑色的漩渦，漩渦將帝和的探視阻擋在外面。他們二人，那麽近，卻也那麽遠。

待黑色的漩渦消失，慕菀覆又出現在帝和的面前。她身上裙衫已經變成完全的黑色，一頭烏發用簪子固定住，臉上原本黑色的紋路竟然完全淡去，一點不見。

“菀菀，你——”帝和面露擔憂之色，雖是一瞬，卻是進入了慕菀的眼底。

“怎麽，天帝大人，有何指教？”慕菀道，手上把玩著一根簪子一般的物什，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和之前那個覆仇心切的女子判若兩人。

“你——成魔了——菀菀，你竟然——”竟然為了那只死狐貍做到了這個地步——後面的話他來不及說出口，因為，此時巨變驟然發生。

慕菀將手中簪子拋向虛空，但見簪子好像立於實地，不斷增長，仿佛要把整個領域都撐破。

而事實上，同樣。與此同時，帝和身上的氣息隨之改變，臉上的表情很豐富，很好看。連忙撤回自身的領域，卻是已經來不及，“嘭——”巨大的聲響來自於他領域的碎裂。領域同帝和心神相連，他的領域毀了，沒個上萬年無法恢覆，他的身體向前一倒，嘔出血來。“怎麽會？”帝和道，眼睛裏的金光黯淡不少，黃色帝袍之上八只三足金烏好像失去了翅膀，飛不起來。

一擊之後，慕菀的身體好像被完全抽幹一般，從雲頭掉了下來，直直地掉入忘川之中。

忘川覆流，奔騰不息。心中之火，不覆燃兮。慕菀感覺到自己的身軀在慢慢地融化，融入這忘川河水之中，隨著無數鬼魂的殘念、怨念一起註入六道輪回之中。她是要死了嗎？她問自己。黑漆漆的看不到光亮，靜悄悄的沒有回聲，她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同樣感覺不到雪和夢魘的存在。

一切死寂，朦朧之中，她回了一趟不周仙山，仙山沒有被攔腰斬斷，一切仿佛回歸到了初時。而屬於她的初時是凡間界的一株紅花，妖艷如火。她原來是被一個顛道人帶走的。顛道人在去彼岸的途中，路過地府裏的三途河，被河水打濕了衣服，而她彼時正被放在顛道人的衣服裏。衣服被打濕，她火紅的花瓣也盡數變作純白。慕菀以為這就是終點，卻不想場景轉換，那是在三途河邊。三途河邊，被河水褪色的花把所有的紅色都落在了忘川之中，終日哀嚎。而那個哀嚎的才是她。心頭一凜，原來她生來就是妖，也無怪會成為魔！自嘲道，和初時一樣，慕菀的神識魂魄開始慢慢地歸位，於忘川之中，生長出一朵紅艷更勝之前的花朵。只是她身上的氣息卻是不曾改變，沖天魔氣駭退了忘川的怨氣。

於時，慕菀還不曉得，她最後一擊使用的簪子正是先時在四方之境得到的四方界碑，一如她不曉得她是那一個應劫之人同時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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