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端親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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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瘋。”海氏道:“太醫說是憂傷過度,積郁成疾,這腦子受損,把以前七七八八的事兒都給忘,不定還能剩下什麽。不過呀,”她撣了撣衣裳,不無惋惜,“這不能說不能道的,也和瘋了差不離兒了。”

“奇事兒。”瓜爾佳氏默默點頭,一擡頭又問:“你見過她不曾?”

“遠遠見過一回。有回陪福晉去逛園子,遠遠的看見她在那裏擺弄花草,福晉不叫我們過去打攪,喊著大家走了,模樣兒都沒看清哩!”

瓜爾佳氏咂咂嘴:“長得吧,倒也罷,細眉細眼的,不比佟福晉好看。她倒是喜歡花花草草,我看她院子裏擺了幾十盆子呢。不過一個庶福晉,底下居然十幾個下人,真真與李氏董氏兩個沒法比。我覺得她挺有意思,趕明兒,你跟我去拜訪拜訪?”

“可別!”海氏忙擺手,“她才好那會兒怕見人,咱們爺吩咐過,不許過去叨擾。”

“那是那會兒,她看見我沒點兒事兒,就是不搭理我罷了。”

“這……萬一有什麽差池可不得了。”

瓜爾佳氏一拍桌子,“怕什麽,出了事兒有我擔著呢,我只要你一句話,去是不去?”

話說到這份兒上,海氏哪有不順她的意思,只道:“那好,趕明兒有空咱們去後花園逛逛,順道去看看她。”

正說著聽外頭簾子一響,福晉身邊的婢子進來回說爺從易縣回來了,請大家過去一起用晚膳。

端親王去易縣走了十幾天,其實是為聖上巡視陵寢,二十年前嘉平帝在易縣永寧山選址建陵,如今泰陵竣工,萬歲爺便派遣了端親王前往視察。

端親王事畢返京,福晉便擺了一桌團圓飯為他接風洗塵。

諸位福晉格格帶著兒女,有二十幾口子。端親王府規矩嚴,各依長幼次序坐定,幾歲大的孩子也個個坐得端端正正,一臉肅穆。底下十幾個伺候的丫鬟婆子,個個斂聲屏氣,擺膳的婢女來來去去,連衣料摩擦的聲音都聽不到。

獨佟福晉抱著的三歲大的五格格,咿咿呀呀嘴裏嘟囔個不停,瓜爾佳氏拿個青橘子逗她,小孩子揮著藕節似的短胳膊,咯咯直樂。

福晉看看她們,對佟佳氏道:“五格格這些日子倒是見好。”

佟佳氏笑道:“虧得胡太醫妙手,自吃他的藥以來,伍兒倒是一日比一日好了。往日裏連吹吹風也不敢,這幾日在外頭玩上一會兒也不礙了。”

“這人倒還有兩下子。”福晉一笑,瞧眼她的肚子,“如此我倒放心了,你可要好好將養,給咱們五格格順順利利的添個弟弟。”

佟佳氏只抿著嘴兒笑,眉梢眼角盡是柔和。

“佟姐姐害什麽羞呀。”瓜爾佳氏取笑她,“要我說你可真不像咱們滿人家的姑娘,弱不禁風的,和薛庶福晉似的,像個江南女子。”

不甚明顯的,在瓜爾佳氏提到薛庶福晉幾個字時飯桌上氣氛微微一凝。佟佳氏笑意僵在嘴角,夏氏更是面色一變。

福晉則是面色無波,漫不經心似的帶過話頭,“你佟姐姐水靈,可不就像是江南水鄉裏養出來的。”

大家附和著又說幾句,就聽人稟王爺身邊的蘇拉來回事兒,福晉傳人進來,那蘇拉卻道:“萬歲爺傳召,王爺直接進宮了,派奴才來回福晉一聲兒,請大家各自用膳,不必等他了。”

福晉淡淡點頭,餘下諸人不無失望,卻也習慣了這般情境,興致缺缺的吃完了一頓飯,只瓜爾佳氏一心一意的想著薛氏。

她的打算,本是第二日一早就要拉了海氏過去的,趕巧大夫來請平安脈診出她有孕在身,一時福晉關照,母親探視,諸人慶賀,一邊兒高興一邊兒忙碌,倒拋到腦後去了。

再想起來已是三個月後,春末夏初。

端親王府東跨院北邊兒建了座花園,因為偏僻平日裏少有人至。花園中央修了假山人工湖。沿湖有條路,直通薛庶福晉住的小院門前。

一只雪白的小狗沿路奔來,對著她搖尾巴,它這回脖子裏掛著一條銅鏈子,一身卷毛被剪得長短不一,很是可笑,瓜爾佳氏這才忽然間想起來薛氏。

只是這會兒想起來,好奇心沒一開始那麽重了,不過扶桑院就在眼前,她倒也樂得過去走走,順道把狗送過去,便領了丫鬟沿路緩行。

才拐過路口,卻見端親王隨侍太監的身影在門邊一閃而過,瓜爾佳氏駐足,隱隱聽到墻裏頭有個低沈的聲音問:“你們主子呢?”正是端親王的聲音。

她對於他有些天生的畏懼,略站了一站,便轉頭對丫鬟道:“這蚊蟲怪多的,咱回去。”覷了眼丫頭手裏牽著的嘟嚕,“把它放下吧。”

丫鬟依言放下,狗兒瞅了她兩眼,顛顛兒的跑進了門。

女主人不搭理它有好幾天了,它看見男主人也就格外的親。兩只爪子抱著他的腿往上躥,哇哇亂叫著表達興奮之意,抓得象牙白的織錦袍裾都抽了絲,明晃晃幾個蹄子印兒。

端親王竟不惱,彎腰把它提起來,四蹄兒懸空,瞧見它一身雜毛,不由微一蹙眉,“怎麽弄的?”

追雲回道:“它在花棚裏亂撲躥,弄壞了主子兩盆坐了骨朵兒的蘭花,主子一生氣就把它的毛給剪了。”

嘟嚕聽懂了似的吐著舌頭撲騰後蹄子,端親王一手提著它的後脖頸一手拉了拉它脖子上的銅鏈子,若有若無的一牽嘴角,抱了它往後院走去。

天氣炎熱,薛福晉早早沐浴後在樹下納涼,不耐人跟著,把丫鬟全都趕到了前院,罩件雪青褙子,烏發未束,松松打個辮子垂在胸前,斜欠著身子歪在躺椅上對著樹幹發呆。

“汪!”嘟嚕叫了一聲。

她枕上手臂,沒理它,直到眼前一黯,一個高大的人影籠罩在頭頂上方,帶著一種令人無法忽視的氣場,她垂了垂眼。

“汪!”嘟嚕跳到了她身上,她坐起來把它扔了下去,那黑影動了動,矮下來,他在她面前蹲下,拉了她的手極盡溫和的道:“嘟嚕怎麽惹你不高興了?竟給它上了銅鏈子,還把毛絞成這樣。”

她沒回應,事實上她對任何人的言語都沒有過回應。偏頭不看他,盯著自個兒的腳尖兒發呆,一心一意的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端親王微不可聞的一嘆,拉著她起來,纖細的手在他手心裏微微蜷縮,他狠狠心攥緊,嘴上笑道:“你愛吃母妃小廚房裏的蓮蓉酥,今兒趕上她做了幾碟兒,我帶回來一些給你。”

她倒沒犯別扭,跟在他後頭往屋裏走。

南窗底下炕上坐下,丫鬟端了兩碟點心上來,端親王拈了一個送到她嘴邊,她盯著那點心不肯吃,直至放在她手裏,才自己拿著咬了一口,只咬了一口便眉頭一皺,丟回了盤子裏。

“荼荼!”他有些不悅的叫她的名字。

她擡起眼看他,目光清澈無塵,只叫那股子無名火化作了長長一聲嘆息。

自此再無言語。

晚膳過後他留宿,她已經習慣的貼著墻角,不觸碰到他分毫。沒料到他長臂一伸,將她整個兒撈到懷裏,翻身壓了下來。

她一時反應不過來,端親王高大的身影覆蓋下,一片陰暗,直至心口狂跳,才扭著身子欲脫離他的控制。

她記得上次,她初初來到薛氏身上尚且心神不定之際,那次對於她來說,完全意義上的第一次。眼前這個人用盡了辦法想要薛氏恢覆記憶,包括……那一夜一塌糊塗,過後她高燒兩天不退。

約莫他也掃了興,自此就沒再碰過她,偶爾過來留宿,也只是安安靜靜躺在她身邊。

今天,她開始無意識的顫抖,難以自抑,他察覺到,手心貼在她臉上,輕言安慰,似乎還帶著笑意:“放松些個兒,別這麽緊張。”

可是在她看來,那笑是嗜血的,她抖得更甚,盡可能的往後縮著身子。毫無疑問的她怕他,他表現得再溫和也怕。他是與她隔了幾百年的人,她對於君權王權本沒有概念,可第一眼看見他,他就冷血無情的活剝了一屋子奴才,讓她不得不怕。

數不清有多少人,滿滿跪了一屋子,一個接一個的被拖出門,屋子外面此起彼伏的淒厲求饒聲、慘叫聲。

剩下跪著的奴才都在瑟瑟發抖,站著的女眷個個臉色慘白。

他坐在床前輕輕拉著她的手,溫柔無盡,轉頭就變成了修羅,殺!殺!殺!

直到有人喊了句薛妹妹醒了,他才罷手,那無數令人在午夜夢回之時驚坐起的鬼哭狼嚎才得以停止。

那是剝削者的殘忍,他用最殘忍的方式,剝奪著一條又一條鮮活的生命。

他是個魔鬼。

在她以往近二十年的生命裏,即便在新聞報道中看到的連環殺手,也不及他手上沾染的鮮血。

她不相信什麽天子之怒伏屍百萬,那是昏聵無能之輩的惱羞成怒,是喪失人性的心裏變態者所為,一個正常人,在任何情境下,都不會將人命作為自己壞情緒的犧牲品。

魔鬼親了她一下,她嘔得想吐。可她怕他會掐死她,她怕這麽死,只能忍,只能忍。

那不是她,不是她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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