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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紫塞飛檄動九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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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盈秀明眸一轉,道:“天下強過磊落三奇的能有幾人,莫不是天子欽賜武學宗師之號的緹騎首領陸九霄?”沈煉石大笑起來:“當真聰明,一猜便中!”眾人聽他渾若無事的哈哈大笑,卻全不由替他後怕無窮,在禁宮西苑遇上號稱天下第一人的陸九霄,實是難以想象這一戰是何等的驚心動魄。

任笑雲皺眉道:“沈先生,你既知自己行蹤已然洩漏,一路走來,步步兇險,為何還要硬闖那皇帝老待的西苑去,那豈不是自尋死路、自投羅網、拿你的雞蛋腦袋往石頭上撞……”沈煉石聽他胡言亂語,卻毫為意,哈哈笑道:“這幾戰下來老夫是殺得眉飛色舞,早將西崖老弟先前的叮囑忘到了九霄雲外,恍惚著便如回到了二十年前,想起西苑之內說不定會遇上老冤家陸九霄便覺血都沸了。嘿嘿,此人害得我坐了多日大牢,若是當著狗皇帝的面將他戲弄一番,讓他偏偏捉我不到,回來後挨那狗皇帝的痛罵,豈不痛快之極?我那時倒想,若是在西苑內遇不上陸九霄,反倒沒趣味之極了。當下便尋到一家隱秘客棧歇了數日,將自己養得神完氣足,這才直趨西苑。”

笑雲聽他說得意氣飛揚,滿身熱血也禁不住跟著一熱,暗道:“這中原兩大神刀,何堂主是滿身棱角,心裏毫無俗情繁禮,沈先生卻是飛揚跋扈,想什麽便做什麽,從無畏懼之念。雖然性情一個細一個粗,卻是一般的膽大包天,一般的英雄蓋世!” 眾人也是如笑雲一般,心下一邊替沈煉石捏著一把冷汗,一邊也不由佩服他這身膽氣來。

“進了西苑之後頭一樁事便是直奔嘉靖的禦書房,好在已是酉戌之交,皇帝佬正在進膳。禦書房裏半個人影也無,我便將那《定邊七策》恭恭敬敬地擺在了他的書案之上,更留書一封,詳述大帥之冤。出來之後,眼見時候還早,便在西苑之內四處閑逛,想瞧那昏君正在做些什麽,”沈煉石的話語淡定自若,仿佛去的不是九重禁地,而是在老友府內尋幽探勝:“這一逛卻又叫我大吃一驚,你們想必不知,咱們這嘉靖皇帝老兒數十年不上朝,卻在西苑內煉那采陰補陽的邪法。”陳莽蕩雙目圓睜:“這皇上去年還一下子選淑女三百人入宮,世人只道他是好色,卻不知他是更劣一層,居然煉起這下九流的玩意來了。”

“陸九霄也料不到我這大的膽子,三番力戰之後仍敢硬闖西苑,西苑之內的戒備就稀松平常得緊。在西苑寢宮之外,我瞧見幾個太監在外忙忙碌碌,卻正是為這昏君在甄選當夜采補所用的淑女。嘿嘿,本來入宮女子給皇帝臨幸,那是萬分高興之事,但那批年方十四五的女孩子卻個個戰戰兢兢,最終選上的三個更是哭作一團。老夫見那幾個女子哭哭啼啼,便知這昏君必用什麽殘忍邪法摧殘弱女,心中便覺一團怒火升騰起來。

“一怒之下便想大鬧他一番。哪知猛一回頭,卻瞧見身側十丈外的柳樹下有一個淡淡的人影!呵呵,原來我自以為神出鬼沒,卻還是給陸九霄發現了蹤跡,而這老東西居然能逃過老夫納鬥神功的六識探知,若非那柳樹稀疏,月光將他影子打到地上,只怕還一時瞧他不出。”眾人聽到這裏,全覺心中一緊,笑雲更覺涼絲絲的一股寒意閃過,似乎這時身後也靜靜立著一個隨時會出手取人性命的絕世高手。喚晴嗔道:“這有多險?下一次你去哪裏我都跟著,說什麽也不讓您再去胡亂冒險!”

“險的還在後面,”沈煉石卻是一臉豪氣,絲毫不減,“有道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說不得便是一場好打。”任笑雲忍不住道:“沈先生,你在皇帝佬住的地方跟人家動手,這豈不是吃了大虧?”沈煉石哈哈一笑:“你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在皇帝佬眼皮子底下動手,吃虧著急的不是我,而是陸九霄。讓我一路大搖大擺地跑到皇帝清修的西苑來大鬧,這要傳揚出去,他這錦衣衛指揮使的烏紗帽如何還保得住?”

玉盈秀拍手笑道:“這麽說,那一戰沈伯伯是大展神威,越戰越勇,戰戰兢兢、縮手縮腳的倒是陸九霄了?”沈煉石眉飛色舞,道:“正是!最要緊的是陸九霄不能帶著兵刃入西苑,他那乘手的家夥青雲戟未曾帶來,單以空手對我的斷水刀,這一戰我自是占盡了上風。”何競我卻面帶憂色的嘆了口氣:“下山之時我便叮囑你,萬勿意氣行事!那時老哥只圖痛快,卻中了陸九霄的奸計!”

沈煉石揚眉道:“什麽事都給你老弟一說就中,我一上來本想出其不意砍上幾刀,弄得陸九霄灰頭土臉的便走,哪知後來大占便宜,竟然忘了逃走。這一下可就不好了,他奶奶的那些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禦前侍衛老夫自是不放在眼內,但戰得百十招開外,卻瞧見四面八方隱隱地閃過幾個人影,瞧那身手都是一流高手。”

何競我道:“老哥想必不知,幾年之前,嘉靖在皇宮內遭到幾個不堪淩辱的宮女謀弒,只因那幾個宮女情急之下將繩子系成死結,才未將他勒死。那一次死裏逃生之後,嘉靖便移禦西苑,不再住在皇城大內之中,更遣人多方搜羅力士高手,今日之西苑外松內緊,早非往昔大內可比。”

“正是如此,”沈煉石在大腿上拍了一掌,道:“眼見大事不好,唯有逃之夭夭。我一動了跑的念頭,陸九霄就急了,竟使出壓箱子底的絕學大天羅掌,緊緊纏了過來。老夫幾次要待沖出,卻給那抽絲剝繭一般的大天羅掌纏住了脫身不得。這時候那幾個人影已經漸漸逼進,軟的不行,只得硬沖,拼著背後挨了陸九霄一掌,老父卻在他胸前狠狠劈了一刀。”

陳莽蕩雙眉一展:“先生斬了那陸九霄?”

“差得遠,差得遠,”沈煉石搖頭嘆息,“危急之間,這廝居然使出一招‘巧翻雲’來,嘿嘿,這一招出自峨嵋的‘巧翻雲’素來是女子使得多,陸九霄以一代武林宗主的身份卻使出這樣的招式,而且他奶奶的使得別開生面,輕巧異常,連我都不得不佩服得五體投地。這一刀便只將他衣衫劈得碎爛。我乘著他心驚肉跳的一瞬,便即脫困而出,但一眨眼的功夫,陸九霄就鼓氣追來,身後還跟著四五個高手。

“可那一掌雖然讓我卸去大半掌力,卻牽得我這幾次所受的老傷舊傷一起發作,那滋味真是難受之極,剛逃出西苑,那幾人便堪堪要待趕上。好在這時西苑內忽然傳來一陣怪異的鼓樂之聲,陸九霄在我身後憤憤地罵了一聲,幾人竟然一起翻身趕回了西苑。”

何競我道:“老哥這一回撿了一個便宜,那幾人因何回去,難道又有硬手擅闖西苑?”沈煉石搖頭道:“我自然也是不知,好奇之下,只得再回去探個究竟!”

眾人聞言,齊齊睜大眼睛,頑石和尚更是將剛吃下去的一口茶噴了出來,叫道:“怎麽,沈先生,你一身是傷,竟然還敢再闖西苑?”沈煉石傲然道:“曾大帥的七策雖然獻上,但昏君看後不知有甚感慨,他是悔是怨,對咱們可都至關緊要。這個若不探明,老夫這一回豈不是白跑一趟?但求有一口氣在,西苑便是龍潭虎穴,也要再闖上一闖!”眾人咋舌不下,何競我更是將手在椅子上一拍,道:“沈老哥,你這一身錚錚鐵骨,小弟算是服了!一夜之間兩闖九重禁地,非但是前無古人,只怕也是後無來者了!”

“得何老弟一讚,這一趟辛苦也算沒有白費,”沈煉石嘿嘿的笑著:“不過這一次再回西苑,卻是大有所得,那狗賊嚴嵩,居然趁黑進了西苑,向昏君面奏要事!那一通鼓樂召回陸九霄想必便是為此。”眾人聽他說到這裏頭一次面容一扳,心下都知他後面的話必是緊要萬分。

“嚴嵩這老兒年已七旬了,卻是越活越硬朗,比起上次見到他時,又精神了不少。只是那晚他的老臉上卻滿是惶恐之色,我到得稍晚,正聽到皇帝佬向他大發雷霆。我縮身在宮殿的脊獸之下,以道家龜息秘術絕息斂形,這時陸九霄也早給嚇得噤若寒蟬,做夢也猜不到會我去而覆返。這一來我便輕易將他們的話聽了個清清楚楚。

“原來便在當日,蒙古俺答遣黑雲城死士混入京師,向當朝首輔嚴嵩獻書一封,說要在一月之後於塞外十八道梁前領教中原武功,雙方這一戰便叫做‘七星風雲會’,各出七人,打擂決勝。蒙古若是輸了,便從此偃旗息鼓,再不縱兵侵擾。若是咱中國輸了,便請大開馬市。嚴大人自是不敢怠慢,將這武士略一安置,便即直入西苑稟報。皇帝佬顯是動了大怒,手裏面揮著那張書信,一疊聲的狂喊‘番幫戰書居然下到當朝首輔的府內啦’,實乃‘天朝之恥、上國之羞’!”眾人聽了均是大感新奇,笑雲忍不住問:“蒙古人跟咱們打擂就是巴巴地想開什麽馬市,那是什麽東西?”

何競我道:“馬市是在邊塞之處由蒙民漢人互通貿易的集市,因蒙古多產馬,集市上往往萬馬嘶鳴,這集市便幹脆喚作‘馬市’!因為蒙古人只有牲畜和獵物,沒有織物和鐵器,便是日常所需的糧食和器具也很短缺,他們所需之物便靠這馬市向咱們換取。但是自從正統年間的‘土木之役’之後,咱們大明的皇帝便不讓開設馬市了,私開馬市者論罪當誅!”沈煉石道:“聽說朝廷不允開市,好象還是怕蒙古從這裏面換了兵刃鐵器去。蒙古因為朝廷馬市不開,便頻頻出兵騷擾。”

眾人越聽越奇,何競我又道:“老哥下山之前,那蒙古武士樸南便來下書,請咱們十八道梁一會,這一次怎地又改了主意,將戰書下到嚴嵩那裏去了?”

沈煉石笑道:“那時我也是一般心思,卻聽一旁陸九霄卻道:聽聞那俺答帳下的黑雲城主嗜武成魔,黑雲城內更有一座名為‘觀天井’的大牢,將四處不肯歸降的中原武林異士關押其中,直到那高手將本門絕技獻出,才可放歸。嚴嵩聽了,如獲至寶,忙道:這顯是賊酋的奸計,藉此比武之機,竊我中華上國武功,咱們不如置之不理,靜觀其變!”

曾淳嗤的一笑:“什麽靜觀其變?嚴嵩狗賊遇上了事,只會如此推搪了事,上下欺瞞。”沈煉石道:“不過想來俺答怕咱中國不肯應戰,這封書信顯是寫得言辭倨傲,那昏君聽了嚴嵩的話立時便大罵起來,說什麽‘強虜跳梁,焉能置之不理?’一句話說得那嚴嵩老賊腿都抖了。這昏君說到這裏又咬了咬牙叫道,這些蠻夷胡虜,時時出兵犯邊,朕正要給一些顏色看看,這馬市是萬萬不能開的!但這七星風雲會咱們終究還是要去的,更要一戰而勝,那時俺答是敗兵之將,自然乖乖地不敢再提馬市之請了!”

陳莽蕩濃眉一抖道:“這麽說,昏君已同意應戰?”

沈煉石道:“正是,嘉靖當時便令陸九霄總督此事,更要廣羅人才,以為己用。只是這皇帝轉念又顧及起天朝的面子來,又道,咱們不能堂而皇之的以一國之名回應番邦胡虜的挑釁,陸九霄此次出京,不能以錦衣衛指揮使的名號。”葉靈山卻哈哈大笑:“只許勝,不許敗,又要偷偷摸摸,這下子可是給了陸九霄一個苦差事!”

“有趣的還在後面,”沈煉石也笑起來,“嘉靖忽然又問了一句,適才大鬧西苑的人身手好得緊呀,那人叫做什麽名字?陸九霄微微一楞,隨即老實奏道,那人是原來的錦衣衛統領沈煉石,為曾淳一案的逆黨首腦,此人素來梟悍,輕功刀法也為當世一絕。嘿嘿,這廝養氣功夫也當真高人一籌,那時候居然毫不慌張,不失一代宗師的氣度。嘉靖卻忽然將我留在他書房的信箋拋在地上,道,曾銑之事,天下當真都以為是冤案麽?”

曾淳等人聽了這話全不由註目傾聽,只聽沈煉石道:“嚴嵩撿起信來略略一瞧,便即雙手發抖,倒是陸九霄面不改色地道,此信出自曾銑舊人之手,不足為憑,聖上萬勿為念!嚴嵩也緩過勁來道,曾銑結交的盡多沈煉石這等無法無天之輩,其不臣之心已昭然若揭,看來聖上那時當機立斷的斬了此人,實在是英明無比。這老賊稀松平常的一句話立時讓昏君轉怒為喜。”眾人聞言均覺體內剛剛熱起來的血又是一冷,性急的便忍不住罵出聲來。

“昏君卻道,朕倒覺這沈煉石與他信中所說的什麽聚合堂主何競我雖目無王法,卻還有些忠君之心,何不收為已用一並揚威塞外?嚴嵩老賊立時道,何競我終日妖言惑眾,目無禮法,近日更要在鳴鳳山上為曾銑招魂,公然為反賊鳴冤叫屈,老臣等早已安排妥當,要將他們一網打盡!昏君卻沈吟起來,說道沈煉石、何競我這等武人重義輕生,其實還可一用,可若是任由他們在鳴鳳山胡作非為,豈不使朝廷顏面有失?

“陸九霄這時卻踏上一步道,眼下微臣屬下金秋影正率人在鳴鳳山下圍剿曾淳、何競我等曾案逆匪。微臣願上一趟大同,以大義相勸,收降沈煉石、何競我等堪用之才。事若不成,立時除之,以絕後患!嘉靖聽了,立時面現喜色,當時準奏。嚴嵩老賊立時便媚笑道,萬歲聖明,陸大人文武雙全,這一去必然馬到功成,老臣在此靜候佳音!”眾人聽到這陸九霄要親赴鳴鳳山興師問罪,不由一陣議論紛紛。

陳莽蕩急將手一揮,道:“諸君少安毋躁,沈先生,那君臣三人又說了什麽?”沈煉石道:“後來嚴嵩又即進言,說到咱們煌煌大國豈能為一偏曠番邦輕易左右?他們說是一月後見陣,咱們偏偏要再推到半月之後,他們說在十八道梁,咱們也偏偏不要讓他們如願,該當另換他方,占盡地利。嘿嘿,這老賊也無甚大才,只會在此細枝末節上逞些小聰明,最後這決戰之地便選在了山西鎮虜衛之北的大青山!我伏在上面又聽他們只草草說了幾句比武之事,然後嘉靖便絮叨起長生修玄之道來,嚴嵩與陸九霄兩個跟在一旁毫不知恥的一味奉承。老夫聽得索然無趣,便即乘黑溜出了宮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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