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0. 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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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君一句能嫁否,眉目淺淺笑不言。

初冬方至,年關尚遠,全部宮人卻都換了一茬新棉衣。一時宮內,喜氣洋洋,笑語盈盈。

九問斜倚在軟榻上,看著臨窗而立的雍王。她將養了這半年,臉色紅潤,神采奕奕,完全不似帶病之人。身子圓潤,倒越發地像個女人了。不過,她今日稍微懶散些,不願出行,只是站在窗口遠眺。

秋水閣只栽著骨裏紅。日光溫潤,暗紅色的老梅枝椏,疏影橫斜,雪夜賞梅最是風雅。王叔說,她一武將,雖非文臣,卻獨好這一風雅之事。所以當時選在秋水閣暫居,沒有留在立政殿偏殿。若是她留在偏殿,他會更早發現她的秘密吧。也許,結局真得會是自己預想的一樣呢。

王叔許是期待下雪吧,她喜歡看漫天飛雪,梅花正艷。但是九問覺得王叔應該喜歡桃花,他們初識時站在桃林,一身紫衣的王叔九玄特別好看。那時的王叔身上好像有淡淡的光暈,不似現在蕭然頹敗。

王叔,你是天上神女,還是地上花仙,人間真的留不住你嗎?“美人不是母胎生,應聲桃花樹長成,已恨桃花容易落,落花比汝尚多情。”說的便是你吧。你從來沒想過留在我身邊吧,憑你和國師的交情,憑著你的手段,你若願意他肯定會給你袪毒的,你是為了讓我放心吧。

終是,我的猜忌害了你。

我沒殺你,卻逼著你自己毀了自己。

突如其來的劇烈咳嗽驚的九問立直了身體,向前跨了一步,輕撫雍王的背心。看到殷紅色的雪順著白玉般的指縫滑了下來。

國師說,雍王的身體非藥石可醫,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吧。前幾日的光景是回光返照嗎?扯起自己的衣襟,輕輕檫掉王叔唇角的血,又牽過她的手,就著衣服擦幹凈。九問半攙半摟的安置雍王躺下,瞅著她不說話。

“無妨,我不礙事。莫擔心。”嘆了口氣,雍王輕拍了拍九問的手,九問順勢牽起,擱在自己臉上,輕輕摩挲,默默不語。

不一會兒,國師過來看了一眼道:“不礙事,好好將養會好的,過幾日可能會下雪,到時候可以多出去走走。”

九問怎麽聽都覺得這像是囑咐雍王最後再看一眼這個世界吧,遂瞪了國師一眼。

遣退眾人,把雍王往裏挪了挪了,自己也躺上去,面對面,看著她嘴唇張了張,卻沒有說話閉眼準備睡呢,九問笑了一聲,沒好氣的低吼,“是不要說,這於禮不合啊?這半年來,不是一直都這樣嗎?”

雍王睜眼看了一眼這個淘氣的孩子,沒理他,又閉上了眼睛。

“王叔,我一直陪著你可好?”“嗯。”

“王叔,我給你尋套女裝可好?”“嗯。”

“王叔,紅色的可好?”

“王叔,像我大婚那日皇後穿的那樣子的可好?”

沒有聽到應聲的九問,以為王叔睡著了,自己也閉上眼睛,幽幽的說著。若此刻,他能睜開眼便會看到,他的王叔笑了,閉著眼睛輕輕淺淺的笑了。

“王叔,嫁於我可好?”

“王叔,時光好不經用,剛要開始,便要……”,分離二字掛在嘴邊,怎麽也說不出口。

白日越來越短,九問晨起早朝時,天色還是灰暗一片,天際的晨曦都不曾透過一絲半縷。偌大的寢殿只點了一盞燈,還遠離床榻,昏黃的燈光幽暗而溫馨。

整裝完畢的九問,突然覺得有絲心慌。回到榻前,伸手拂過她的臉頰,溫溫熱熱。還好。長舒了一口氣,方才轉身離去。

此刻,九問高坐廟堂,聽著殿前臣子們爭論著瑣事,頗感煩躁。目光游離,見九辭認真的聽著,略有欣慰。

忽的,他瞧見素心向殿上直奔而來的身影,站了起來。眾臣背對著殿門,看到突然站直,臉色不佳的武帝。暗自尋思說錯了什麽嗎?

“陛下,主子不好了。”素女不顧殿前侍衛的阻撓,沖進來直挺挺的跪在那兒。這半年,陛下對雍王的感情他們都看在了眼裏。

九問站直的身體又摔著坐下,覆又站起,伸手撫了撫眼角,沒有淚。大步向前跨去,身後素女趕緊跟上。

趕到秋水閣,九問直勾勾的盯著自己的王叔,她笑了,他看到她笑了,笑起來真好看,感覺比平時溫順許多,還是第一次見王叔笑呢。

指縫太寬,時光太瘦,一輩子原來真的很短。王叔,若有下輩子,嫁於我可好?

身後素女輕聲道:“主子剛醒著的時候說起怎麽還沒下雪呢,又問陛下是不要下朝了。我便告訴她,您已經下朝正在趕過來呢。然後,主子便笑了。”

窗外,雪花開始零星飄落,不一會兒便洋洋灑灑,覆蓋了整個皇宮。

大雍王朝三百二十二年冬月,雍王薨,享年三十歲。

遵先帝遺旨,賜其國葬之禮。武帝下旨,賜其舉國服素縞,一年禁樂。

三軍將領聯名上書,乞以軍禮送大將軍王。帝允。

大雍王朝三百二十四年正月,武帝禪位,傳位於一十五歲的皇弟九辭,史稱惠帝。

武帝在位一十五年,肅清吏治,朝野清明;力推新政,繁榮昌盛;富國強軍,安定邊境;史稱“武帝盛世”。

後世史家評論,武帝誅蕭氏,開科舉,退北齊,安邊境,力挽大雍江山於危難,重整經濟於羸弱,是難得的明君強主。然武帝有三錯:一是重刑罰殺言官,二是禪其位棄江山,三是薄後宮無子嗣。功過相抵。

後來,走上向道修仙之路的武帝九問,聽到這些評論還感嘆了一回,這不是活脫脫的一個要美男不要江山的昏君嘛。若愛女人定會有個一男半女啊,若愛江山定不會自己跑了啊。說功過相抵似乎高擡了些。

不周山三百裏,茶肆。

“聽說,武帝把雍王害死了,後來自己有愧,自己便也死了,現在是惠帝年間了呢。”

“雍王死了有兩年了吧,我們這偏遠,商人旅客少,消息總是慢一些的。”

“偏有偏的好,偏點兒才敢議論帝王家的事嘛。”眾人哈哈笑道,聽起來就讓人覺得很開懷。

“雍王下葬時,當兵的官都去了呢,國葬加軍葬呢。這麽大架勢,你說武帝能不害死雍王嗎?自古功高蓋主,兔死狗烹的例子還少嗎,再說了,雍王在軍中的地位多少年來都是頭一人啊,軍隊可是一把大刀啊,一定得自己拿著才放心。”

“讀過幾年書,就是不一樣,想事情比我們通透,我死後有這麽大的排場就好了。就是現在死也不虧了。”眾人哄的一聲笑開了。

九問,以後他就只是九問了。

九問和國師結伴前往不周山,在茶肆稍作歇腳,聽到周遭百姓議論紛紛,不以為然。

“國師,我真的可以找到王叔嗎?”九問突然問了句。

“可以吧。回不周山問問師尊,總是有些希望的。”

“國師,王叔是打小在不周山長大的嗎?”

“是呀。怎麽了?”自從離了帝都,九問便覺得國師有點兒像痞子,根本不若原來的莊重。

“那王叔的本名叫什麽呢?”

“不是叫九玄嗎?哦,她是你父皇送上山的,托師祖好好照料,認真算起來雍王還是我師叔呢?”

“父皇送上山的?”九問疑惑,不是八歲時才尋訪回來的嘛。好一段時間,九問都覺得是父皇誆了別人家的神童,專門培養來輔佐自己的。

“是啊,送來時是幾月大的嬰孩呢,我還去瞅了,挺可愛的,就是板著小臉,不哭不鬧的。我當時還想著這孩子雖不討喜,瞧著也聰慧,沒人要,收給我做弟子得了。可是師祖不允,說這孩子是仙體,他要自己照看。我當時以為他有仙緣能修煉成仙呢,結果年不過而立就沒了。”說到這兒還有點兒傷感。“現在想來,師祖的意思該是說他是哪個神仙照看的孩子才對,你說,這個神仙怎麽就這麽不經心呢。所以說,當神仙也不是特別好。”

“當神仙不是你們不周山弟子的畢生追求嗎?”

“狗屁追求?有這追求我會被派遣去你大雍當國師啊,有追求的是人也有,但我不是這類。我覺得道法自然,一切隨緣。不過看你的資質不賴,且心有執念,或許你可得道成仙呢?你手上的鐲子也挺特別的。”

看著兩樣放光,越說越遠的國師,九問無奈,只得又問了一遍,“父皇怎麽會在民間尋個孩子送上山呢?”

“什麽民間?不是你父皇的親弟嗎?不過,說不準是你的兄長,你父皇的私生子,你們帝王家的事豈是一個亂字可以形容的?”

眼瞅著此刻不著邊際的國師,九問想還是去了不周山問問山主吧,或許他可以指給自己一條明路呢。不過,王叔不管你是叔叔還是姐姐,是皇室血脈還是仙家照看的孩子,我定要尋到你。

我要修練成仙,上窮碧落下黃泉,尋找我愛的根源。王叔,終有一日我可以見到你,然後問你一句:王叔,嫁於我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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