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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意綿綿承諾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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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宜站在那裏,身子僵硬,連一步都不敢挪。

這句話哪裏是面前這個九歲的孩子能說出來的?這分明是前世的嘉懋!一種突如其來的恐懼將她瞬間淹沒,幾乎都要喘不過氣來——他也回來了,他來尋她了!

相宜的眼睛瞪得大大,有些恐懼的望著嘉懋,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她自己重生了的時候只是有些迷惘,當她在確認嘉懋也重生了的時候,她心中那種感覺卻不是用言語能夠形容的,她的恐懼不是因為嘉懋的再活一世,而是在恐懼自己這一輩子是否要與他繼續這般糾纏下去。

“相宜,你怎麽了?”嘉懋輕輕將她的手從臉孔旁移開放了下來:“是不是我冒犯了你?”

相宜猛然將自己的手抽離出來,轉過頭去,急急忙忙往門口走了去,嘉懋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相宜,我有東西要給你。”

“你已經給了我太多東西了,嘉懋。”相宜沒有回頭,聲音裏有一種說不出的苦澀:“以後我會好好的過自己的生活,你便好好在江陵呆著罷,我這裏沒有什麽用得著你擔心的。”

“你不是明年想要去洞庭湖參加茶會?”嘉懋的聲音不急不緩,一個字一個字的落到了她的心上:“這裏有一份東西,我想你會很需要。”

他的手伸出錦袍的內裏,窸窸窣窣的一陣響聲過後,厚厚的一沓紙遞了過來:“你拿著,你肯定需要。”嘉懋的手伸在那裏,臉上有著真誠的笑容:“不管我方才有沒有冒犯你,這東西你真是少不了。”

相宜瞪著嘉懋,將信將疑的接過了那沓紙,低頭一看,她的心不由得“噗噗”的亂跳了起來。第一頁紙上寫著君山銀針、碧螺春、西湖龍井、黃山毛峰四種綠茶,每一種都列出了上、中、下三品,每一品的品相,每一品後邊都註明了前邊五年的價格。

這……相宜緊緊的握著那沓紙,身子微微的發抖,嘉懋是替她提前將洞庭茶會裏的茶葉品種與價格都摸了個底嗎?她的手指迅速翻到第二頁,果然,也是茶葉的品相與價格,第三頁,還是。

綠茶、紅茶、黑茶、白茶、巖茶……每一類茶裏都列舉出知名的品種,每一年的價格都寫得清清楚楚,這究竟是花了多少工夫才能摸到這一份底子?相宜站在那裏,背靠著墻壁,只覺得那一陣溫暖與先前那份恐懼交織著,讓她的心在汪洋大海裏浮浮沈沈,始終看不到那一線海岸。

“怎麽了?難道你不該好好謝謝我?”嘉懋笑著走近了一步:“我跟你說過,知此知彼百戰不殆,你帶著這個去洞庭參加茶會,心裏自然就會有個底,也不會被人欺騙了去。”

眼中有濕熱之氣,相宜知道她不能擡頭,擡頭那剎那,定然會有淚珠翛然而下。

她低頭望著自己的腳尖,慢慢的,見著嘉懋那雙黑底繡金色水紋邊的靴子踏到了自己的面前,上頭綴著的幾顆明珠微微的發著溫潤的亮光。她心頭一顫,將頭埋得更低了些,一顆心猶如在擂鼓,砰砰的跳了個不歇。

“相宜,相宜。”嘉懋輕聲的呼喚著她,那聲音就想三月的春風一般,在她耳邊催開了萬千花朵,一片明媚的陽光似乎從那琉璃水晶的雪地冉冉升起,將那漆黑的夜色照亮。

“嘉懋,”相宜努力鎮定下來,極力忍住眼中的淚意,擡頭平靜的望向嘉懋:“無論如何我要謝謝你送我的這份大禮,它實在太重要了。”

“相宜,我不是因為想要你謝我才這樣做,我只是想讓你過得更輕松一些。”嘉懋長長的嘆了一口氣,相宜黑寶石一般的眸子在他眼前晃動,讓他不由得神思恍惚了起來。

他曾經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就有她。

他夢到與她糾纏的一輩子,那一輩子裏,她過得很苦。

由於他的懦弱,由於他身份的特殊性,他選擇了聽從家裏的安排——他是長寧侯的長孫,到時候是要襲爵的,當家主母不可能是一個小門小戶的姑娘。

“她全身小家子氣,到時候如何在京城貴人圈裏替你撐起門面?”夢裏的話在醒來以後還記得清清楚楚,母親苦口婆心的勸著他:“太後娘娘的賜婚,你還能違背不成?嘉懋,成親不只是兩個人的事情,是兩個家族的事情,你自己好好掂量著,即便你抗了太後娘娘的懿旨,家裏也不會讓你娶駱大小姐的。而若是你現在不表明態度,那豈不是耽誤了駱大小姐的一輩子?她生得美,在廣陵駱家也算個有名聲的大族,少不了能嫁個好人家,你自然得趕緊與她斷了,免得她以為你這邊有指望。”

他輾轉反側了很久,母親的話一直在腦海裏盤旋,他知道自己該放棄可卻又不甘心放棄,直到有消息傳過來,駱大小姐已經訂親了,他才死了那份心,終於服從了家裏的安排,放棄了與她的那一段感情。

然而,造化弄人,幾年以後他們在京城再次相見,他卻忽然發現,她仍然頑固的占據了他的心。

他負了兩個人,一個是太後娘娘賜婚的妻子薛蓮清,一個便是站在面前的相宜。

若是現在這兩人都站在面前讓他選擇,他依然還是會為了相宜辜負了薛蓮清,他越來越覺得自己對她的愛戀並不是最開始想象中的那麽淺,他的思念就如一株置在沃土上的花樹,若是離開了土壤,慢慢的就會枯萎。

那個夢很長很長,他似乎在夢裏過了一生。

他在京城重新遇見了相宜,兩人情不自禁最終約定私奔不再回長寧侯府,可他們將侯府想得太簡單,才到杭州就被人捉拿了回去,若不是她的肚子裏懷著他的孩子,兩人便再也沒了見面的機會。

他夢見她死了,是妻子派人做下的手腳,她死在產床上,沒有來得及與他說一句告別的話,他還夢見自己死了,因為太思念她,精神恍惚,一腳踏空落入水中,結果沈入了一片烏黑的寂靜。

等著他醒過來,他是個七歲的孩子,而那個夢依然很清晰,他努力的回想著夢裏的一切,驀然發現自己只記住了一個叫相宜的名字。等到回外祖母家探親,見到了她由繼母帶著來拜年,與夢中的一切重疊了起來,他忽然明了,原來夢裏的一切不是夢,那是他的上一輩子,是他與她糾結磨難過的前世。

既然老天給了他這個機會,他就不願再放過。上輩子被他辜負過的人,這輩子他再也不會傷害她,他要用盡全力去保護她,要用大紅花轎將她娶過來,不讓她再受到傷害。

嘉懋深深的望著相宜,眼中有一種探求的神色,相宜被他盯得渾身不自在,她再也無法忍受屋子裏這暧昧而尷尬的氛圍,轉過身一把撩起了門簾。

北風從門簾低下灌了進來,冷冽刺骨,讓嘉懋情不自禁打了個寒顫。

相宜已經跨步走了出去,大紅色的掐腰小棉襖,下邊是一條同色撒花緞子面的長裙,她的身影就如一團火焰在這夜色蒼茫裏跳躍著,將嘉懋的心點亮,呼呼的燒了起來,暖暖的一團在胸口,怎麽樣也壓不下去。

他跟著相宜走了出去,外邊寶柱正在帶著連翹放煙火,黃娘子秦媽媽劉媽媽方嫂都站在屋檐下邊看熱鬧。寶柱見著嘉懋出來,伸手將他拉了過來:“怎麽磨磨蹭蹭好半日,我都放了三個煙花了。”

嘉懋笑道:“我送節禮給相宜去了。”盡管知道寶柱對相宜只是兄長的關愛,嘉懋還是有些吃味,故意拿話激他。

果然寶柱上了當,他氣鼓鼓的橫了嘉懋一眼:“你竟然都不告訴我你準備了節禮!這下該怎麽辦才好?”寶柱摸了摸腦袋,望著站在不遠處的相宜,有些抱歉:“我都沒給你帶節禮過來!”

相宜笑著搖了搖頭:“你聽他胡說!他什麽都沒送我呢。”

“真的?”寶柱快活了起來,朝嘉懋揮了揮拳頭:“竟然知道捉弄人了!”

“表少爺,你這煙火不就是最好的節禮?”連翹指著天空裏綻放的那一朵朵光彩奪目的花朵,笑得格外快活,露出了一對小小梨渦:“要不是表少爺帶了這些煙火過來,我們可看不到這麽美的花兒!”

相宜擡頭凝望著夜空,那兒有大朵的牡丹花,層層疊疊的綻放了它們嬌艷的花瓣,銀紅色淺黃色淡綠色,一朵又一朵,在如黑色絲絨一般的夜空裏熠熠奪目。

“相宜,等我長大以後……”嘉懋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我要娶你。”

相宜猛然轉過頭來,嘉懋一雙眸子燦燦發亮,就如那天空裏崔擦的煙火。

“不,我不會嫁你。”她小聲而堅定的回答了一句,快步朝黃娘子身邊走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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