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川煙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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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厚良臉上露出憐愛神色,憮然嘆道:“老夫想請謝公子留在滿府,做小女的西席,不知謝公子意下如何?”

江湖中有人請謝敏做保鏢護院,亦有人請他做殺手,甚至有人請他去做新郎官,卻絕沒有人會請一個采花-賊做教書先生。

謝敏只當是自己聽錯了,可惜他更知道自己的耳朵是沒有毛病的,滿厚良的嘴巴更不會有毛病,他怔了好一會,嘆道:“滿老爺難道不怕在下誤人子弟?”

滿厚良怒道:“你當我願意麽,還不是月兒。”言及此處忽地住口,拂袖而起,喝道:“你到底肯是不肯。”

謝敏苦笑道:“既是小姐高看,在下豈敢不從。”

滿厚良臉色更是難看,似乎忘記了是他逼謝敏答應,只道:“好”。豁然轉身出門。

謝敏送他出門,心中暗嘆:“石泓玉,你倒是會躲清閑。”他思量半晌,繞到了屏風後,卻見空空蕩蕩,哪裏還有半個人影。

謝敏輕笑道:“似乎是越來越有趣了。”也不在意到底滿窗月去了哪裏,回到裏間,和衣臥在榻上,閉目睡了。

石泓玉曾說,謝敏的一生,除了女人,就是睡覺。即使站著,他也是能睡得著的。這倒是句真話。

謝敏還未醒時,便已嗅到了一股幽香,若隱若無,便在鼻端。他輕輕地笑了,似是在某個山澗,某片竹林,看到了一抹最美的風景,溫和秀麗,又動人心魄。他喃喃低語一聲,驀然睜開了雙目。

房中大亮,暖陽初升,原來已是第二日早上。

“你在叫誰?”一個清冷的聲音忽而響起。

謝敏側身而臥,枕起了頭,笑道:“姑娘早來了嗎?”

紅木扶椅旁,藍衫女子執壺泡茶,絕世的容顏中有著幾分冷厲,她直起身來淡淡的道:“那一定是你很在乎的一個人,對麽?”

謝敏只笑不語。

這女子緩步而來,在榻前矮下身子,忽有巧笑道:“先生,你還不起床麽?”

謝敏失笑道:“我竟想不到是大小姐要拜師。”

滿窗月道:“這次又猜錯了,不是我,是兩個人。”

謝敏坐起身道:“兩位姑娘實在令在下受寵若驚。”

滿窗月踱到案前,鋪開了文墨,擱筆在硯,道:“我聽人說謝先生的字千金難求,流於世間的不過兩幅。”

謝敏伸個懶腰道:“是誰告訴你的,那個人的字才當真是天下至寶。”

滿窗月側首道:“我可不信。先生何不寫幾個字,也讓我瞧瞧。”

謝敏揶揄道:“姑娘可知拜師是要敬茶的。”

滿窗月微愕,隨即失笑道:“先生這是取笑我了。”言罷親自端了茶盞,送到謝敏身前,肅然道:“先生請用茶。”

謝敏笑道:“好香的六安瓜片。”倒也並不客氣,取過來抿了一口,擱在案上。

滿窗月目中露出訝然之色,道:“原來你真是愛飲此茶,我只當他是騙我。”

謝敏灑然一笑,推開宣紙,用鎮石壓住了,研起磨來。

滿窗月近前道:“我來研磨。”

謝敏推辭道:“不敢有勞姑娘。”

滿窗月待要說時,忽然嗅到一股淡淡的墨香,竟隱含著臘梅的清雅。墨香愈來愈濃,充滿了整間房室。

謝敏仍是緩緩地磨著,帶著一貫的溫和,燦然微笑,他大袖來回,沾染了少許墨汁,暈染開來,似乎天邊一朵墨雲。滿窗月凝眉而立,靜靜的有幾分漠然,春花秋月的感慨,在她眼中一瞬而過。

謝敏執筆蘸飽了濃墨,卻遞到滿窗月面前道:“姑娘請。”

滿窗月愕然道:“先生這是何意?”

謝敏笑道:“觀其字知其品,在下見姑娘性如明玉,心似皓月,早已仰慕姑娘佳作。”

滿窗月嘆道:“先生是在考教我麽?”遂接過羊毫,略一沈吟,筆已近紙,卻又吃吃不落。

謝敏並不催促,負手而立,含笑凝視。

滿窗月似是嘆了口氣,終於落筆,宛若驚鴻而過,眨眼間便已收筆。

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謝敏笑道:“江南如此美景,還不能一慰姑娘苦心麽?”

滿窗月執筆嘆道:“先生見笑了,我的心實在太亂了。”

謝敏含笑不語,指在那川字之上,目中露出疑問。

滿窗月嘆道:“這一個字,我從未寫好過。”

謝敏道:“山川最是秀美,闊人心胸,怡人心性,若至山巔,可覽天下,姑娘的心,不知是為何所縛。”

滿窗月微微一驚,懊惱道:“窮我一生,只怕也寫不盡這川字。”

謝敏笑道:“是麽?”緩緩踱至她身後,伸手攬住了她。

滿窗月低呼一聲,謝敏將她右手握在掌心,倚在案幾上,兩鬢廝磨,對她微笑若神祇。他的手心那麽溫暖有力,滿窗月竟忘記了掙紮。

謝敏附在滿窗月耳邊,吐出溫熱的氣息,右手微動,在宣紙上濃濃地塗抹了一筆山川。

薄暖的陽光透過窗格,落在謝敏身上,他那浩如深海的眼眸,薄而堅毅的唇角以及那被冷風吹起的發絲都染了一層淡淡的清暉,柔如春水。

清風徐來,兩人的衣衫緩緩飄起,糾結在一處,癡癡纏繞。

滿窗月一時恍惚,怔怔的看著錦繡江川,筆筆落在心上。

即使荒蕪落寞的涼冬,幾株梅樹迎風當窗,亦有了融融的春意。

謝敏抱緊了滿窗月,擱下筆來,腳下動處,斜斜掠開了身子,倚在軟榻上。

滿窗月臉上微紅,嗔道:“你。”

謝敏笑道:“別動。”話音未落,窗紙盡碎,三支長箭破空而至,沒入案幾,箭尾兀自顫抖。

滿窗月變色道:“是誰?”

謝敏輕笑一聲,躍起身來,隨手在案上一拂,已持箭在手,順勢擲出。

滿窗月急道:“先生手下留情。”

謝敏道:“什麽?”眉間隱隱露出疑問神色,似笑非笑地瞧著她。

滿窗月自覺失言,忙掩飾道:“沒有。”

哐啷一聲,門板竟已被人踢開,跳進一個紅衫人影,執了張雕著龍鳳紋的金弓,恨恨地擲在地上,怒道:“快些賠給我。”

金弓甫落地,嘩地一聲斷成四截,齊齊整整,三支長箭嵌在金弓的絞絲上卻不落下。

滿窗月沈聲道:“月月,不可放肆。”

摔弓之人正是滿月月,她俏臉漲的通紅,氣呼呼的道:“姐姐,他射壞了我的弓。”

滿窗月道:“謝先生讓著你,你怎麽如此不知好歹。”

“大小姐可是無礙?”話落人到,夏棠亦躍入了房內,身形端凝沈穩,面上卻有幾分焦急,他向滿、謝二人行了禮,見兩人無恙,暗自籲了口氣。

滿窗月繃緊了臉,冷冷的道:“夏先生也跟著二小姐胡鬧麽?”

夏棠歉然道:“屬下不敢。”

滿月月不服氣,哼道:“姐姐,明明是這壞人欺負我,我才教訓他,你為何要罵棠哥哥。”

滿窗月皺眉不語。

夏棠勸道:“二小姐太冒失了。”

滿月月滿臉怒色,道:“我就是看見了。”

滿窗月微覺不耐,道:“好了,你什麽時候學的箭。”

滿月月臉色變得極快,粲然一笑,得意道:“棠哥哥教我的,適才我同左府那兩個不成器的奴才比過了。”

滿窗月眸中一亮道:“夏先生,月月所言可是真的?”

夏棠頗覺尷尬,道:“正是。”

滿窗月道:“那麽是誰勝了?”

夏棠躊躇不語。

滿月月笑道:“姐姐不要為難棠哥哥了,我和龍潛海比箭時誰也沒瞧見。”

滿窗月嘆道:“你好大的膽子,萬一有個閃失。”

滿月月伸舌扮個鬼臉笑道:“我才不怕,難道他還敢跟我動手不成?”

滿窗月道:“好了,你不是嚷著要拜謝先生為師嗎?怎麽又跑出去玩了。”

滿月月白了謝敏一眼,哂笑道:“他可有能耐做人家先生?”

滿窗月道:“不得對謝先生無禮。”

滿月月負手道:“那我倒是要考考他,看他可做的了滿府的西席?”

夏棠見滿窗月神色難看,忙道:“二小姐不要胡鬧了。”

滿月月嗔道:“不要你來管”,竟是一副小女兒撒嬌的憨態。

謝敏心中好笑,意味深長的瞧了兩人一眼。

夏棠輕咳一聲,不再多說。

滿窗月擺手,淡淡的道:“你既想要考,那便考吧。”

謝敏立刻笑不出了。

滿窗月看了謝敏一眼,眸中閃過狡黠的笑意。

這世上還有誰敢說自己了解女人,連謝敏也忍不住要嘆息了。

滿月月俯在滿窗月肩上,低聲呢喃,滿窗月皺了皺眉,仍是頷首道:“好,你去吧。”

滿月月笑嘻嘻跳到門畔,揚聲道:“天葵,去取東西來。”

滿窗月招呼幾人坐下,令丫頭奉上茶來。

一時門旁閃進一個小環,向眾人見了禮。

滿窗月道:“你倒是會躲清靜,一大早去了哪裏。”

天葵賠笑道:“二小姐叫我去的後院。”

滿窗月冷哼了一聲。

滿月月道:“拿給我。”

天葵應聲道:“是”,自懷中取出一個金絲繡的荷包遞到滿月月手上。

滿月月接過來笑道:“謝公子,你敢猜個謎麽?”

謝敏失笑道:“姑娘請出題吧。”

滿月月道:“這荷包裏有一對玉兔,一只兔兒的眼睛是石榴石,一只兔兒眼上裝的是綠松石。請謝公子摸出一只綠松石眼睛的兔兒給我玩,可好。”

謝敏微怔,頗有幾分哭笑不得。

滿窗月蹙眉道:“哪裏有綠眼睛的玉兔,莫要混口胡說。”

滿月月笑道:“謝公子若是能摸出來,那自然便有了。”

謝敏苦笑道:“姑娘也未免太瞧得起在下了。”

滿月月笑道:“難道謝公子反而瞧不起自己麽?”

滿窗月端茶淺酌,雙眸低垂,對眼前情形只做未見。

謝敏甚至以為滿氏姐妹本就是串通好了來作弄於他的,荷包之中若真有綠眼玉兔,只怕老虎也要吃素了。

夏棠側身微笑,偷瞥了一眼滿月月。

謝敏暗嘆一聲,踱至滿月月身前,探手在荷包中取出一只玉兔攤在掌心。

滿月月拍手笑道:“我來瞧瞧。”

謝敏雙眉舒展,淡笑道:“是一只綠眼的。”

滿月月急道:“胡說,你快伸出手來與我看看。”

謝敏微笑不語,緩緩攤開了掌心。

但見他掌中一片雪白。

滿月月忽地怔住了,蹲坐在謝敏手上的玉兔竟豁然散了開來,堆成了一簇粉末。

夏棠失聲而呼,立起身來。

謝敏微笑之間竟握碎了玉兔,更可怕的是,玉兔雖已捏碎,卻還是原來模樣,顯是驟受外力還未及成灰。

滿窗月目中閃過一絲笑意,輕嘆道:“二妹輸了。”

滿月月回過神來道:“我沒有輸。”

滿窗月輕笑搖首。

謝敏道:“在下失手碎了玉兔,只好請姑娘取出另一只兔兒瞧瞧是綠眼睛還是紅眼睛。”

滿月月一噎,頓足道:“自然是紅的,兩只都”,驀地住口,情急之下險些將真相說將出來。她心中氣惱,恨恨的道:“就是你贏了又如何,快來陪我玉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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