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夢囈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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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初見誤打誤撞,兼靠一小點天份,卻絕沒想過要當作家,更沒想過要成為一個電影的編劇。

她本以沒受過專業培訓為由,婉轉拒絕了劇組的邀請,但由於電影是改編自她的小說,還是不由自主牽扯了進去。

林初見在劇組見到了杜依依。

她樸素的扮相其實比明艷時要更讓人順眼。盡管這樣,林初見還是不準備和她有任何交集,哪怕是點頭打個招呼。

“嗨,初見。“此一時彼一時,林初見不想理她,她卻先熱情了,似乎早前那一段嫌惡全在做夢。

“嗨!“林初見保持著禮貌,伸手不打笑臉人,再說,也不是多大個事,別人對她好一分,她總要相應甚至加倍回報的。

“你令我吃驚。”杜依依倒是坦率。

“哦?覺得我除了玩轉博客救人,還能寫得出小說?”林初見微微一笑。

杜依依臉紅了紅,這表情卻讓林初見有些好感。會臉紅的人,總不至於壞到哪裏去,更何況,長得這麽漂亮,看著也令人賞心悅目。不過,桃色新聞多了點,這可不是好事。

“我媽媽說,你很好。”杜依依此刻看起來像個乖乖女。

“哦?”林初見乍一被人當面誇獎,反倒不自在,她適合別人打壓,然後進行反擊。場面太溫情,她竟手足失措。

“我媽媽很希望你能和我哥好。”杜依依抑住內心小小的失落。

她從小就喜歡這個哥哥,喜歡了很多年。她鬧緋聞,不學好,都是為了引這個哥哥的註意,她以為他只是媽媽的養子,以為自己總有一天會讓哥哥愛上自己,卻不料,他們竟然是兄妹。她上次氣的並不是邱陵沒有替小風頂罪,氣的卻是他和一個陌生女人那麽親密。

“你哪個哥哥?”林初見忽然失了心魂,問出個傻問題。

杜依依一時有些局促:“當然是邱陵。”心裏盛滿了困惑。

林初見意識到自己失態,也明白了邱陵為什麽會在這麽短的時間熱情似火。

林初見不知道杜依依又哪根筋不對,上次那種趾高氣揚的樣子實在太深刻了,而此時,她是那麽好脾氣的姑娘。這家人真是變幻莫測。

不過對待卓綺蘭,就另當別論。

她畢竟是長輩,又曾經同桌吃飯。林初見以前那麽煞費苦心,也是為了引她來見。這麽一想,她和她之間真的還剪不斷,理還亂。

她的身體越發弱了,只要一停下來,就立刻大喘粗氣,好半天回不過神。其實這時候,她應該好好休息,用中藥慢慢調理才是最好的治療方式。

但她說,這極有可能是她最後一部作品,她得好好完成,也算給人生畫上一個完滿句號。

她慢慢願意和林初見接近,交談。內容都基本圍繞劇本。她們有時爭執劇裏母親的立場,有時猜度兒子的心理歷程。在外人看來,兩人自然是在討論工作。她們不挑明,不點破,有時還會意一笑。

卓綺蘭說:“我演了一輩子電影,嘗遍各式角色的人生,又加註了自己的一生經歷,但現在對話,也只能跟你打個平手,可見你是真的有天份。”

她流露出對林初見的肯定。

林初見心下點點暖意,卻並未表現出受寵若驚。她必須在心理上,保持跟她平等對話的狀態,否則便會腦袋空白,行為弱智,憑白被人看輕。

林初見在劇組還看到了一個人來探班,杜若飛。

他步伐矯健,面對一眾記者,毫不掩飾自己對卓綺蘭的關心。他站在她面前,依然如丈夫對妻子的溫存和愛護。

他心痛地發現,綺蘭真的衰老得很快,不僅僅是化妝的效果,她是真的衰老了。

沒有哪一刻,他如現在這般心疼過她。

林初見已經在劇組呆了三天,每天都睡不超過三小時。

這天早上和導演敲定了劇本裏加的劇情,她準備回家休息了。

早上九點半的天氣,居然死沈死沈,尤如夜晚。

林初見把車開出停車場,音樂放得極大:“love me tender,love me sweet”,她狠狠甩了甩頭,想把這頭痛欲裂的感覺甩掉。

真的是年紀大了,以前上班也曾連續一周通宵奮戰,小臉照樣紅撲撲,現在怎麽身體就如此不濟?她摸摸頭,有些發燙。

車緩緩行駛在人民中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兩側的路燈依然還亮著,整個城市就像靜止在夜晚一般。

林初見懷疑要下大雨了。正想著,雨點就大粒大粒打在車玻璃上,很快模糊了人的視線,這樣一來,汽車移動得愈加慢了。

雨刮器的速度已經調到最快,卻還是不能清楚地看到前方。才幾分鐘,天就像被誰捅漏了,嘩嘩嘩嘩,雨傾盆而下。

起先還能慢慢往前挪動,現在卻好像完全停住了。她累得不行,把手剎拉起來,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真的好累。

雨聲毫不客氣地和音樂搶著聲道,她迷糊地發現很多司機都下車在看什麽東西,然後又狼狽上車。

林初見掙紮起身,探出頭去張望。這一看不要緊,才發現,很多車身較矮的車輛已經被水淹到車門上來。

幸好她開的是城市SUV,一時還危及不到,但如果雨繼續這樣下,估計也得困死車內了。

正心慌中,邱池打電話問她在哪兒。

“我在人民中路堵著呢,現在雨下得很大,你問問曉雪在哪兒,什麽情況啊,我剛打不通她電話。”林初見猜整個城市都籠罩在暴雨中,雪兒不會開車,電話也打不通。

“不用擔心,她在家呢,我才通過電話,她也打不通你的。現在路面積壓了很深的水,我怕你堵在路上就麻煩了,結果你還真的堵路上了。你手機用車充把電充好,一定要保持開機狀態,我想辦法過來找你。”

“這麽大的雨,你怎麽過來找我,全部堵著,動都動不了,車也開不了!”

“你別管,總之不要和我斷了聯系,聽到沒?”他固執地堅持。

“問題是沒有必要啊,你過來也不可能把車給我推著走是不?”林初見並不希望他冒雨過來,這樣大風大雨的天氣,很容易在路上出事,現在水越積越深,雨越下越大,雖然她心裏說不出的恐慌。

“管好你自己,保持通訊暢通,現在我這邊積水已經有一米多,很多車都被淹一半。雨如果不停,你就別待在車上,拿好手機,把車門關好,到就近的樓上去待著等我?”他邊走邊講電話,聲音有些喘。

林初見的頭痛得要爆開了,在鏡子裏一晃,嚇了自己一跳,眼睛裏全是血絲,通紅通紅。

雨還在下,完全沒有停的意思。糟糕,真的被困住,還發著高燒,感覺自己都要被燒迷糊了。

她想下車,可是沒有力氣,一點力氣都沒有。她靠在椅背上,拼命讓自己保持清醒,卻乏力得只想睡覺。

“餵,”林初見迷糊中接了電話,越是想集中精神聽對方說什麽,越是聽不清。

是雨越下越急了麽?還是音樂的音量太大?她掙紮著去關音樂,可是覺得好費勁。

她仿佛說了什麽,又仿佛只嗚嗚發出聲音,對方使勁叫她的名字,她答應著,但對方似乎聽不清,還使勁在喊。

好像雨嘩嘩還下著,她和曉雪怎麽就變成了童年的模樣,手牽手走在雨中,水慢慢淹到她們腰間,曉雪哭紅了眼睛,她慌張地四處張望,誰也不認識,誰也不理她們。

又好像,她被關在一個黑屋裏,手腳綁著,動彈不得。是邱陵還是邱池不斷拍門,叫著她的名字,她想答應,可是喉間似塞個東西,令她發不出聲音。她又急又惱,眼淚都流出來了,卻只能嗚嗚回應著。

邱池站在過膝的水裏,透過車窗,看見林初見歪倒在駕駛室,小臉通紅。他心急如焚,使勁拍著車窗。

還是拍門還是拍門,林初見看見他的臉離她好近。她奮力搖晃雙手試圖和他靠近,不知道手臂碰到了什麽東西,忽然聽到“喀”地一聲,繼而門被打開了。

林初見被一個溫暖的懷抱堅實地圈著,他身上的味道好熟悉,是她小時候愛吃的棉花糖,又像是墨裏十月落英漫飛的氣息。她想起他說:“初見,良心還沒被惡狗吃完!”

她正要叫“邱池”,可是眼前一晃,又仿佛一個人端了碗甜品過來給她吃,她脫口而出:“邱陵”!

不對,不對,明明是他在說:“小丫頭,你以為索了我的吻,就可以輕易跑掉,一點責任都不用負?”,明明是他在孤獨地說:“我閑雲野鶴慣了,從來都一個人過。”他孤單的背影,在她心靈深處刻出一個剪影,她的心擰成了一團,很痛很痛。

又好像聽他說:我只吃蛋黃,以後蛋白都歸你。

她忽然很想問,以後,以後是多久?會很久很久麽?如果你有了愛的人,你還是會把蛋白給我吃麽?你還是會允許我用蛋糕換你的奶油?

像在做一個夢,夢境與現實交替重合。

她的手抓緊他的胳膊,腦袋耷拉在他懷裏,她想說:“邱池哥哥,是你……是你……”她張張嘴,迷糊囈語,好累好累。

好難受,頭痛得快要死了。

邱池將林初見打橫抱在懷裏,用西服蓋在她身上,她的腦袋歪在他的胸前。他把車門關好,抱著她,在越漲越深的水裏行走。

他聽到她忽然呢喃:“邱陵!”

他驟然停在水裏,雨依然大粒大粒打在他身上。

天地虛空,萬物為零。他的心,沈到了谷底,像是死了一般。

她在昏迷中,竟然都在叫邱陵的名字。原來,她從來都愛的是邱陵。

自己,只不過是哥哥,一個哥哥而已。

邱池心灰意冷,繼續抱著她在水裏走著。街上的積水,已經沒到了大腿上來,他抱著她柔軟的身體,看著她通紅通紅的小臉,心如死灰。

癡纏不止。輕柔愛憐。那此前的種種,都是浮生一夢。如飄搖的蘆葦,飛揚的蒲公英。

邱池感覺腿上一疼,才看見有段裸露的尖利鋼筋,把他的腿劃了個大口子,鮮血瞬時流出來,將水染紅。

他靠著街邊的柱子,將林初見在自己的懷裏固定好,騰出一只手來撥了個電話:“邱陵,馬上到輝勝路那個瑪麗亞醫院來,我不管你用什麽方法,立刻過來。”他打完電話,覺得虛脫了一般。

他繼續在水裏行走,積水都快沒到腰上了,小丫頭依然昏迷不醒。他抱著她在水裏走了好幾條街。他並不累,只是覺得心痛得快窒息了。

邱池在瑪麗亞醫院門口把林初見交給了冒雨趕來的邱陵,淡淡地說:“好好照顧她,她,昏迷中,叫的,都是你的名字。”說完,拖著受傷的腿轉身欲走。

“哥,你受傷了,正好在醫院包紮一下,避免感染。”邱陵提醒他。

邱池低頭,看見自己滿身濕透,褲子被劃了一條長長的口子,血染得褲腿上到處都是,卻並不明顯,血和水混合的印跡。

他淡然地笑笑,點點頭。

林初見好像又到了一個水墨畫卷裏,迷霧繚繞,芬芳四溢。道路彎彎曲曲,鮮艷的紅燈籠,以及雕欄玉砌。宏偉的華宅裏,有一棵沖天大樹,是黃桷樹麽?

這好像是墨裏,又好像不是。墨裏沒有那麽華麗的豪宅,也沒有那麽高大的樹。屋角,一個盛水的水缸。

看到了千奇百怪的畫面,啊,是哪個古裝連續劇吧,劇裏的人全穿著錦衣華服。她想跑上去,看清楚一點,卻跑不動,只是遠遠地,看見那些人影,站著,坐著。

她就像一個躲在屋角偷窺的小賊,鬼鬼祟祟。可是她好餓,又好累,很想進去歇歇呢,卻動不了,一步也動不了。

全身,一點力氣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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