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0章 論舍己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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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談見火候差不多了,又道:“事實上,還有另外一種方式,能讓獻祭的生靈數目少上一點。”

眾人急急看向沈談。

沈談道:“本源之花的形成需要格外精純且大量的能量。所以,任何能提供精純能量的生靈或者物都是可以的。倘若各位願意,可以將這些年各位攢下來的身家都拿出來。不論是靈植魔植也好,法器魔器也罷,或者是靈石魔石也行……只要是含了能量的修真資源,都能作為凝練本源之花的材料。”

“但是,這些修真資源到底比不得生靈的血脈之力,所以凝一朵本源之花需要付出的修真資源是驚人的,也許會掏空一宗、一族的全部底蘊也未可知。這一點我希望各位心中有數……”

眾人聽完,又深深皺起了眉。但這一回,籠罩在眾人頭頂上幾乎令人窒息的氛圍已經稍稍放緩了。

這倒不是說在座的這些人對自己這些年攢下的身家格外慷慨了。事實上,沈談若是一上來就說要眾人將自己的修真資源交出來,恐怕早就有人不幹了。可沈談一上來先要求三百萬萬人命……

人命威懾在前,再求修真資源的話,反倒不是那麽令人難以接受了。

人群竊竊私語了小半晌,終於有人起了頭,向眾人道:“凡人界有一句話,說錢財乃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這話放在咱們這裏,也有那麽一兩分道理。我知道各位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先輩數代人才攢下那點家底也委實不容易。但本源崩毀在前,這會兒不是心疼修真資源的時候。我提議,咱們就以這些修真資源來凝練本源之花,如何?”

有人立時附和。

“在理。”

“可行。”

“比之三百萬萬生靈性命,自然是該拋棄這些修真資源的……”

但人群中,也不乏有人眼神微微閃爍著。

事實上,於有些人而言,生靈性命還真沒那麽值錢。

“錢財乃身外之物”不假,可不是還有句話,說“人為財死”嗎?這樣的人便是在修真界也不在少數。

但大勢面前,這部分人也沒冒尖,而是暫時按下了心神,靜觀其變。

場上的氛圍慢慢熱烈起來,似乎所有人都同意將自己的修真資源貢獻出來了似的。

終於有人又問道:“交出自己的身家,這自然是可以的。可這量又該怎麽說呢?我並不是想占各位名門大宗便宜的意思,可我實在囊中羞澀,這些年闖蕩下來,也不過就攢下了那麽一點家底。這又該怎麽算?”

沈談心內一嘆。

來了,終於到了所有問題的核心——配額的問題了。

修真界的人這般多,有些人富貴些,有些人窮苦些,資源的配給本就不對等。在這種情況下,如何能要求所有人都拿出等量的資源來凝練本源之花呢?

人都有自私的一面,窮苦的人指望富裕的人在前面頂著,可富裕的人卻不是每個人都心甘情願當冤大頭……

給資源可以,可每個人該給多少?又該怎麽給?

或者也不是每個人,而是每個勢力?

場上的議論聲一下子就爆發開來。

“沒有名門大族還需為散修負責的道理吧?”

“不若分成人妖魔三族呢?三族等分,族內再自己調節,這樣如何?”

“做你的春秋大夢呢!人族人數最多,妖族和魔族數量較少,憑什麽要等分?這算哪門子公平?”

“我看人妖魔這樣分就挺好。別忘了此前人族和魔族可有不共戴天之仇,我可不跟仇人為伍。”

“話又說回來了,如果真是人族內自己的事,是不是就讓那些大宗大族出血就行了?反正我是兩袖空空……”

眾說紛紜裏,沈談輕輕垂下了眼。

她對這個僵持的局面的形成並不感意外。各人有各人的想法,想法多了,彼此又誰也不服誰,自然就成了紛爭。每個人似乎都有道理,每個人又都有冷酷的一面。很難說清到底誰才是對的。

法則崩毀之事又是一個溫水煮青蛙的過程,雖然嚴重,但還在發展,一時尚未加諸於身……

兩相結合,短時間內,這事是沒個結果了。

沈談坐在王座上,隔著一條河道看著對面爭論不休的眾人,一時有些出神。

也不知道阿音那邊怎麽樣了?

——

離音這邊,在她說完死人救世之法後,景昭就沈默下來。

作為曾經的王君,景昭也是個見慣了場面的人,自然知道此法有多難。

世上的確有舍己救人的人,可這樣的人畢竟只是少數。離音若是說需要十個、百個……哪怕她再誇大一點,說個十萬個生靈去獻祭,都不是沒有可能。

可三成以上生靈的命……意味著十個生靈裏,得有三到四個主動犧牲的生靈……

這哪有可能呢?

景昭很快也想到了以修真資源代替人命的做法,可只是想到一半他就放棄了。

以景昭的估計,如今世間最大的能量來源,還真是活生生的生靈,而不是別的什麽東西。即便以修真資源代替人命,又需要多少才夠呢?

景昭輕輕一嘆,一時也無言。

離音忽然問他:“當初你去荒蕪之地獻祭之前,是怎麽想的?”

這話才剛出口,離音就後悔了。

無他,太冒犯了。

景昭則微微一楞。

他倒沒覺得被冒犯了,只是一時沒想到離音會問這個問題。

至於當年的事……

景昭的坐姿下意識又放松下來,幾乎是半倚在案幾上了。

說起當年那段不算愉快但大抵算得上“光榮”的往事,他臉上的神情淡淡的,不見居功自傲,也不見憤懣不平,只像是在說起別人的事:“當年啊,其實一直到最後一刻了,我都沒覺得自己真會去幹什麽類似於獻祭的事……”

離音擡起眼來看他。

“從哪裏說起呢?”景昭微微沈吟了小片刻,開口道:“在淵南族的史書記錄上,前兩任淵南王君都是已逝,只有我是失蹤了。這倒不是說如今的淵南族民還知道我以這樣的形式存在著,而是他們真以為我失蹤了。畢竟在我之前,那兩任淵南王君都交代好了後事,只有我,突然就杳無音訊了,算是不告而別吧。”

景昭繼續道:“但我真不是故意的,因為在我離開淵南族之前,我自己也沒想到我會去獻祭。時至今日我再回想起來仍然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事實上,這的確不太像我會做的事……”

他說到這裏,頓了下,擡眼來看離音,“當年你在南望淵樓裏也算讀了一點關於我的記載,你以為我是個怎樣的人?”

景昭是個怎樣的人?

離音一時有些猶豫。

景昭看她有顧慮,不由得更感興趣了,“但說無妨。不如這樣,你說說淵南隱就好,別說我。”

可淵南隱不就是你嗎?

離音這般嘀咕了一句,也沒再賣關子,而是真的回想起了一番自己當年看到的關於淵南隱的記載,以及曾經見到過的淵南隱真人。

她道:“淵南隱……其人聰敏、博學,但桀驁不馴,偏好劍走偏鋒。是個……挺危險的人。”

離音說得有點保留。

景昭聽完,不知怎麽的竟然有點得意,“你還真是客氣了。用我當年的道師的形容,他說我是個睚眥必報、手段狠辣、隨心所欲的人。說若不淵南族人悉心教養、呵護著我長大,把我的性子掰回來了一點,搞不好我會是個草菅人命的昏君……”

離音臉上的神色就有點懷疑,倒不是說懷疑景昭這些話,而是懷疑景昭如今這神情。

這也不像是什麽誇獎的話啊,他怎麽那麽高興呢?

景昭笑過一番,臉上的笑容又漸漸的淡了下來,像是自一場回憶裏慢慢醒過神來似的。

“就我看來,我的道師對我的評價十分精準。我這樣的人,的確不是什麽真正意義上的正人君子。若說只為淵南族,我還能吃點虧,畢竟這是生我養我的族群,同族同胞是不是?可若是為了天下大勢、為了天下人……說真的,我從不認為自己會為了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犧牲。”

可你到底還是去獻祭了。

為什麽呢?

離音看著景昭。

景昭繼續道:“但可能是這些年我那位道師的教導太成功了,又或者是淵南族人的關懷實在太消磨人的意志了……總之,在我下定決心要不管所有獻祭的事時,我隱隱約約有一點點不舒服。就一點點。”

“這點點不舒服,就好比你走在一條平坦的小路上,忽然踩到了一顆圓滾滾的、被雨水沖刷出來的小石子似的,就是輕輕被頂了一下。沒受傷,沒流血,甚至大多數情況下你甚至不會發覺……大概是這種程度的不舒服。”

離音輕聲道:“可你還是發覺了。”

景昭點點頭,幾乎是長嘆一聲:“沒錯,可我還是發覺了。一旦發覺,這就像是一個黑色的墨點落在一張白紙上一般。我每次不經意間就會看到這個黑點,看見一次就不舒服一次。我原本不該是一個會為自己的決定而感到任何一點不舒服的人,我就算是個小人,可也小人得格外坦蕩。我甚至不怕承認這一點……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知道。

在當時的淵南隱看來,他竟然會因為不去獻祭而有點點良心難安,這才是讓他最不舒服的事。

說到底,他其實還是有一顆柔軟的心,只不過他自己都不知道甚至不想承認罷了。

景昭繼續道:“我這種人,是無論如何都要讓自己痛快的。我就想,倘若我真去獻祭了,那麽這點不舒服就將不存在了。並且往後的日日夜夜裏,只要一提起這件事,我就能理直氣壯地說一句:此間的所有生靈,都欠我的!我是所有人的救命恩人!”

“比起那點不舒服,這種當所有人的恩人,讓所有人都欠著我的感覺無疑讓我更開心一點。所以我就去了。”

可事實上,甚至沒有人知道你曾為他們做過的事……

甚至包括你的同族。

除了她機緣巧合之下知道了之外,這世間又有誰知道你去了哪裏呢?

離音的神情就有些晦澀起來。

景昭看著她的神色,心裏忽然閃過一個有點可怕的猜測。

他心裏幾乎是咯噔一下,眼神立時深了起來,“你為什麽會問這個問題?……你也逃不開這樣的命運,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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