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3章 血脈變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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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深處,銀河中心有一點波光晃開,模糊了水面上那抹銀色釣竿的倒影。波光晃動間,有一點熒光被什麽東西牽引著離開水面,一直向上,落入了一只玉白的手中。

離音垂眸看著手中的這團熒光,把玩片刻後,將它往身側輕輕一放。

熒光落到實處,隱約發出嗡的一聲細響,極輕。

這細而輕的動靜似是驚動了什麽,原本還黯淡無光的小舟中央,忽然有一小座玉山亮了起來,將整個小舟的輪廓點染得分明。

仔細看去,那其實不是小玉山,而是一枚枚如珍珠般的熒光團。這些光團原本是暗著的,受新來的熒光團影響,又次第亮了起來。

柔和的熒光混著漫天星光,照亮了離音的臉龐。她靜靜看著眼前這堆積如山的熒光團,眉眼清麗,姿態幽然,無端就帶出幾分歲月寂寥之感。

景昭看著這樣的離音,微微頓了下。

他忽然發現,他似乎看不透離音的心思了。

一直以來,景昭自認自己對離音持著的乃是半顆師父半顆長輩的心,他看離音就像是看著一個沿著他的道一路走來的後輩。因為這個相似的出身和相似的道途,他能很輕易地自離音的些微表情中讀懂她的想法。

而如今,他似乎有點看不懂她了。

就比如現在,離音臉上的神情格外放松。她眉眼輕輕低垂著,臉上的神情不是她一貫有的那種神采飛揚或者聰敏堅韌,反倒是一種安寧到寂靜的感覺。

就像是一下子長了許多歲。

這種安寧無聲的氣質就像是一層霧化的紗,將真實的那個離音完全包裹起來。於是隔著一層表象,景昭竟然沒能第一時間知道離音的想法。

她在想什麽呢?

景昭剛這般琢磨著,就見對面的離音擡起了眼,將那桿釣竿自銀河之上收了回來。

這意思是……不釣了?

她明白灌註法則的要領了嗎?

景昭這般想,便也這般問了。

離音握住釣竿的手便微微一頓。

她擡眼看向景昭,沒直接回答,而是問他:“當年你推衍天衍造化陣時,想的是什麽?”

景昭知道離音指的是什麽。

當初他曾贈給離音一點修行感悟,離音從其中看到的景象之一是淵南隱以血脈為靈筆推衍天衍造化陣的場景。其時淵南隱的天衍造化陣似乎運轉得頗為良好,但最終還是被一道突如其來的天罰給毀了。

這事於景昭而言,其實已經過去了極久了。既然這會兒離音問起了,他便也認真回想了一番。

“其實我當時純粹是覺得此陣效用太過逆天,想試著推衍一番看它是否真實可行。當時我考慮的不是這陣法能不能持續運轉,而是它會不會招徠忌諱……事實證明它的確招徠忌諱了。在這之後我就沒怎麽去想它的事了。在我看來,這是用得好了就會惹來天罰的法陣,於我意義不大……”

他看向離音,問道:“怎麽,你有什麽想法不成?”

想法自然是有的,但不過是一些零碎的想法而已,並不成體系。

至於這想法的來源……離音看向艙內堆積成山的熒光團。

她閱歷他人人生時,對時間的概念其實是模糊的。但只看這些光團的數量,若是將所有他人的故事都鋪展開,百態人生,離音其實親自看了個遍。

同一個世界,卻能納下數不勝數的不同人生。於個人道途而言,每個人都是自己的主角。於是一件事,涉及立場、涉及選擇,涉及恩怨糾紛等等這些東西,就成了一件掰扯不清的事。

誰都有道理,誰又都情有可原,誰都在掙紮,誰又都在忍受不平……千百種人生選擇、人生故事。看得久了,看得多了,又是以一種局外人的身份,難免會有種世事不過如此,換湯不換藥之感,於是輕易再也無法動容。

同一種話本故事看得久了甚至會厭煩,更何況是就著同一種內核一下子看了許多遍他人的人生呢?

可話本故事和人生到底還是不同的。離音只要想到她看到的這些故事,其實都是真實的人、真實的過往,就有種深沈的無奈感。

於是她只能沈默,只能寂然。

至於她從這一串串他人故事中悟到的“法則”……這又是說來話長的事了。

拿離音最初看到的燕瀾昇的故事來說。

燕瀾昇的故事,在顏如星和赤廉看來是不同的。他們兩人看到的其實是兩個不同的人的人生,一個是世子的,一個是外室子的。這兩人的故事其實是有交集的,若真要算起來,這更像是同一個故事裏兩條不同的線。

那麽,究竟誰才是整個故事的“主角”呢?

其實誰都不是。故事就是這樣的故事,而處在故事中的每一個人,都有著各自的憤懣不平。

世子恨外室子母子,認為他們的到來毀了他一生。他一個出身富貴、樣樣優秀的人,到底沒能爭過這些所謂的“命數”。

於外室子而言,世俗價值觀告訴他,他是個見不得人的存在。他一開始受這種觀念影響,忍不住自卑自棄,養成了怯弱而上不得臺面的性子。他其實是沒想爭什麽的,他以為自己低調了、不爭了便能好了。

可回了侯府後,便是幾個主子沒有為難他,下人卻是看碟下菜的。處在這般環境中,外室子的自卑自棄又忍不住變成了不平——憑什麽呢?憑什麽正室母子坐享榮華富貴,而他們母子都這般小心翼翼了,卻還是不能獲得該有的尊重?他又不想搶什麽,何至於就被欺負成這樣?

於錦繡侯夫人而言,她丈夫變心,外室囂張,守著唯一的兒子一日日熬,又是恨又是無奈,覺得自己的人生太苦……

可於錦繡侯而言,他也並不覺得自己得了便宜。他一開始就是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娶的錦繡侯夫人。他將侯府交給正妻,替嫡子立位世子,給嫡子尋名師,在下人面前替正妻嫡子立威嚴……

當年他父親曾替他做的一切,他一樣樣都爭取給了他的嫡子。若要真算起來,他所犯的過錯,也不過就是養了個外室而已。於他們這樣的人而言,這甚至算不得是什麽過錯。

富貴圈子裏多的是亂了嫡庶的。他怕自己糊塗了,這才將喜歡的女人養在外面,將他們母子與侯府分割開來。他想的無非是讓自己有一個屬於私人的小家,這又不妨礙正妻嫡子什麽。為了家族利益他已經犧牲至此,憑什麽就不能任性一回?

……

從情感上來講,似乎誰都有各自的不平和委屈,但整個世俗對外室母子的確是批判居多,因何?不是因為他們母子真的十惡不赦,而是世俗的禮法和制度就是“嫡長子繼承制”,正室母子天然居於世俗的上風。

倘若在另外一個世界裏,沒有了所謂的“嫡長子繼承制”,變成了所謂的“以父系意志繼承制”,即男性長輩的喜好能直接決定子輩的繼承權,那從一開始,整個風向就會反著來了。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嫡長子繼承制”就是圍繞著整個故事的“法則”。它賦予一些人一些權利,同時也將另外一些人和事打入其對立面。照著這個“法則”,社會形成了一系列的禮法制度。世人循著這些制度一日日生活下去,一些觀念和想法因此根深蒂固、深入人心。於是發生在這個社會下的故事,才有了可言表的對與錯,愛與憎……

此中的道理對燕瀾昇這個故事是如此,對整個修真界而言亦然。只不過前者太小,而後者太大,但不論大與小,某些特質是一樣的。

法則不等同於道德或律法,它更像是一個世界的經緯,又像是一個世界的根骨。圍繞著它們,世界才能漸漸豐滿起來,個人在法則之下的情感和掙紮,才變得有了意義。

它是一種秩序,一種標準。

法則不一定總是對的,但在某一個歷史階段上,它應該的確起到一定的積極作用,也維護了一種較為合理的、廣為接受的價值觀。這個價值觀是有局限性的,跳出這個特定的環境後,它可能顯得毫無道理甚至是可笑。

就比如這個嫡長子繼承制。在講究實力為尊的修真界,它又算是哪門子“法則”呢?離音的朋友承若,也就是蘭若承就是個私生子,可他如今已經得承碧海潮升閣少閣主之位了。他的私生子身份並不妨礙他什麽,實力才是硬道理。

那麽,現如今修真界賴以運轉的法則究竟是什麽呢?

這個問題太大了,遠不是如今的離音能看明白的。但無論其內涵到底是什麽,其中的一樣,或者說格外核心的一樣,必得是因果……

離音詳細理清自己的思路,這才擡眼看向景昭,道:“天地的法則太大了,既要求個人的悟性,也要求個人的格局。我如今還參不透,但若是只論灌註於天衍造化陣的法則,我還是有點想法的……”

景昭微微坐直了身,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離音道:“其實沒那麽難,由果推因便可以了。我該灌註什麽樣的法則,取決於我希望天衍造化陣能起什麽樣的效果。如今我最希望的效果就一個:守護。我希望能還淵南境一片凈土,讓族民不至於被外人打擾……而若是想做到這一點,我習得的血脈封印術就足夠了……”

她淡淡地笑了下,“封印術用以困人,自然也可以用以困境域。雖然術法和法陣不太一樣,但其內核是相似的……”

——

第一魔域,鞅城地下魔宮門口。一道青灰色的煙在稍暗的魔燈下飄然而過,慢慢在魔宮的大門前顯了形。

燕長安擡頭看著魔宮大門口那個黑而紅的碩大圖騰,輕輕松了口氣。

可算是找到了!

他擡起手,掌心一道深而沈的青色光芒閃爍著,繞成了一縷煙,慢慢自魔宮大門底部爬起,往頂部的那個黑紅圖騰而去。

青煙剛觸到黑紅圖騰的邊緣,就像是驚醒了什麽特殊的存在似的,整個圖騰上紅光與黑光流動起來,隱約勾勒出一雙紫色的獸瞳,像是有什麽東西就要自圖騰內活了過來似的。

燕長安心神一凜,直接咬破了指尖,將一點精血逼出,融於掌心的青色光芒中。

青色光芒的色彩更加重了,隱隱成了黛色。彌漫開來的青煙受其影響,濃郁如霧,極快地往整個圖騰蔓延。

圖騰中的紫色獸瞳似是被迷惑了,慢慢又沈入了黑而紅的背景色中。緊接著,黑色和紅色的圖騰被這青煙浸染著,漸漸暈開了一道空白的口子。

燕長安也沒猶豫,直接化作了一道青灰色的煙,鉆入了這道白色的口子中。

青灰色的煙透過門縫,剛剛在門內顯了形,馬上就有一道靈力自其身側破空而來,直沖著燕長安的門面。

燕長安心神繃緊,剛想反擊,又轉而想到了一種不太可能的可能——這會不會是離音?

一定是她!除了她之外,又有誰會在魔族的核心地盤動用靈氣呢?

燕長安想到這裏,直接撤了到了指尖的青灰色靈力,並壓低了聲音道:“離音,是我,燕長安!”

緊沖著他而來的攻擊果然應聲緩了一步。

透過一點細微的靈氣波動,離音的身影在暗處慢慢現形。

燕長安一眼就看清了離音如今的模樣,稍稍楞了一下。

離音有點不一樣了。她仍然是那副好樣貌,唯一不同的是,她右眉骨上的那道紅痕色彩變了。由純粹的紅,變成了紅中染著紫。

這紫色也是漸變的,在她眉心處幾乎沒有,越到眉尾處色彩越濃,就像是紫色與紅色相互糾纏吻合,混成了一種自然的漸變色似的。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這紫色相襯,紅痕中原本的紅色顯得更紅了。一痕紅中染紫的痕彎彎地壓在她的眉骨上,與她本就濃墨重彩的五官相得益彰,生生又帶出三分艷色來。

把燕長安看得微楞。

燕長安的視線停留得有些久了,離音便微微揚了下眉,“怎麽?”

她這一動,那種漫不經心的艷色便隱去了,又顯出幾分令人熟悉的神采來。

燕長安猶豫了下,指了指自己的右眉骨,道:“你這邊……”

離音眉心一動。

她其實才剛醒來。一擺脫那些束縛著她的魔植後,她便感應到了自門外傳來的動靜,第一反應自然是隱蔽起來。

也是因此,她沒能來得及檢查自己的身體情況。

這會兒既然燕長安提醒了,離音便揚手喚出了一道水鏡。

一看清鏡中人的模樣,離音微微楞了下。

她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眉骨,只摸到了一片平整的肌膚。整道彎痕完美地融於她的血肉中,渾然天成。

從觸感上來講,這一切似乎與她從前的並無不同。

她一下子抿住了唇。

離音右眉骨上的這道紅痕,乃是她攀脈期之後才有的,她一直認為這是她攀脈的銘紋,象征著她的血脈之力的。而今銘紋的顏色發生了改變,還是變成了特定的紫色……

是不是她的血脈發生了變異?

可離音又很確信,自己身上好好的,沒有一點魔化的影子。

所以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離音再是對自己的情況好奇,也不會在燕長安面前顯出來。她很自然地收了水鏡,又看向燕長安,神色有些淡,“你怎麽會在這裏?”

離音最後一次見燕長安乃是在邊關城時,那會兒她們之間可算不得是毫無芥蒂。於是她臉上的神情不是對著故友的,倒隱約藏了幾分探究。

燕長安卻沒想那麽多,他道:“這裏是第一魔域鞅城的地下魔宮,也是鞅珩的私人行宮。我實力不足,又讓許多事絆住了腳,一直花了五年才找到了這裏……”

五年?

離音心裏咯噔一下。

都過去這麽久了?

燕長安神色有些緊張,“此地不是久留之地,咱們先出去再說……”

他這話音剛落,門外似乎又有點細微的動靜傳來,像是有誰要打開魔宮的大門。

離音神色微變,一把拉過燕長安,再次遁入了血池中。

她才剛控制著血池上的波紋平靜下來,門便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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