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鐘太太不忍心讓鐘未央看到這個太小、太虛弱的孩子，所以國公夫人從鐘太太的手裏接過了孩子，走到大床旁，親自送到了鐘未央的身邊。

鐘未央沒有猶豫，伸手接過了孩子，貼在懷裏抱著，用手指輕輕地撥開了繈褓的被角。她淚流滿面，但是不敢出聲。

這麽小的孩子，瘦弱、無力！

鐘未央低下頭，輕輕地親了一下孩子的額頭。她一邊自責，一邊在心裏尋找答案：是因為司徒明喝了酒嗎？是因為自己那次動胎氣的緣故嗎？是因為自己懷孕時很少吃肉的原因嗎？還是因為自己沒有安心地臥床安胎呢？不該總是找機會出門去的……

看見鐘未央在哭，大家都在沈默，不知道該說什麽話來安慰才好。一向說話爽利的五少夫人此時也在沈默。

鐘太太忍不住用雙手蓋住了臉，不忍心看見鐘未央和小外孫女的樣子，也在默默地哭。

國公夫人拿絲帕抹了抹眼角，正要說話，這時，青梅院的大丫鬟青竹捧了一張大紅色喜帖走了進來。

青竹小聲地稟報道：“夫人，這是國公爺讓人送過來的。”

國公夫人猜測著，可能是國公爺給兩個孩子起好了名字。她接過喜帖，慢慢地打開，看見上面果然寫的是兩個名字，字跡龍飛鳳舞的，兩個名字合起來就是“聰敏”的意思，司徒聰聰和司徒敏敏。

“聰姐兒，敏姐兒！”國公夫人自個兒低聲地念了一遍，露出溫馨的微笑，然後把喜帖遞給鐘太太看。

國公夫人在床邊坐下，幫鐘未央掖了掖被角，輕輕地、緩緩地說道：“國公爺給孩子們起好了名字，大的叫聰姐兒，小的叫敏姐兒。”

鐘未央點點頭，想擠出一點笑容，可是擠不出來，連一絲苦笑也擠不出來，眼淚卻又像下雨一樣地連連不斷。

國公夫人擡起手，拿柔軟的絲帕幫鐘未央擦著淚，繼續說道：“太醫說，最好把兩個孩子分開。阿川，我把敏姐兒帶到青梅院去照顧，好不好？”

鐘未央抿著嘴唇，一邊掉淚，一邊搖頭，喉嚨感覺堵得很痛，嘴巴卻又沒辦法張開，說不出話來，只會哭，就連哭的時候都是沒有聲音的。

國公夫人語氣輕柔，又試探著問：“那我把聰姐兒接過去照顧，好不好？”

鐘未央緊緊地閉住眼睛，哽咽了片刻，終於還是點點頭。她的表情頓時有點像是扭曲了，痛苦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你放心！”國公夫人松了一口氣的同時，目光擔憂地看向鐘未央懷裏的孩子，接著說道：“阿川，好好照顧孩子，不要多想！”

鐘未央這會子只會哭和點頭，眼睛全被淚水模糊了。

國公夫人拍了拍鐘未央的肩膀，默默地起身走了。

五少夫人留下一句“九弟妹，保重，吉人自有天相！”的話之後，攙扶著腳步虛浮的國公夫人，也一同走了。

懷裏的孩子忽然又嗚咽了幾聲，鐘未央用左手摟著孩子，連忙擡起右手把臉上的眼淚擦幹凈了，不敢再放任自己頹廢下去。她仔細地觀察著孩子，看見小家夥的小嘴巴抿動了兩下。

是不是餓了？鐘未央思索著。

她立馬詢問了徐嬤嬤，徐嬤嬤連忙說：“看著像，奴婢現在就去叫乳娘來。”

徐嬤嬤剛要轉身往外面走，鐘未央輕聲地說道：“我自己來。”

第一次餵奶是很折騰的！即使是健康的孩子，也是如此。徐嬤嬤盡管心裏明白，懷著擔憂，但是她沒有多說廢話，立馬就去端了熱水來，擰了擰帕子，幫鐘未央擦擦上身，用她的醫女經驗幫鐘未央通奶。

可是，最大的問題不在鐘未央身上，而是在孩子身上！孩子沒有力氣去吸奶！這麽小的孩子存在先天不足，沒有力氣，大人就算愁白了頭也沒用！

鐘未央的眼淚模糊了眼睛，很快又被她強迫地收了回去。她知道，哭也沒用！越哭越沒用！

孩子太小，太弱，經不起折騰，大人只能自己想辦法！

非常之時，總要用非常之辦法！鐘太太和鐘未央是親母女，不會計較那麽多，最後，在鐘太太的幫忙下，小小的孩子才吃到了第一口奶。奶水通了之後，有時就會自己溢出來，敏姐兒雖然力氣小，但是她吃得也少，而且她偶爾也能使出一點兒力氣來吸吮，小家夥每吸吮一下，鐘未央都能感覺到，每一次鐘未央都會感到驚喜。麻煩總算是得到了解決！

鐘未央現在像和尚撞鐘一樣，得過且過，過一天是一天，她暫時不敢往長遠處去想！她現在每時每刻想的都是：守好懷裏的孩子！守護好她！

——

國公夫人這會子自個兒也很虛弱，沒有力氣抱孩子。聰姐兒被元嬤嬤抱在懷裏，當大家走出平蒙院的院門時，聰姐兒忽然發出“哇——”的一個長音，尖聲地哭了起來！國公夫人忍不住心生憐惜，也跟著孩子一起淚汪汪了起來。

元嬤嬤一個勁地嘆氣。

氣氛很是淒涼！

回了青梅院，國公夫人意外地看到國公爺正在屋裏等著自己。

“我已經把邢公公打發走了，太後這次賞賜的東西只是一盆蘭花，大概沒有別的意思，你不用再擔心。”國公爺語氣沈穩地說道：“另外，太後讓我明天進宮去見她。”

國公爺說著說著，忽然表情就凝住了，很驚訝地看著元嬤嬤手裏的繈褓！之前他以為元嬤嬤只是抱著一個包袱，可是剛才他聽見了一點聲音，一點只有小娃娃才能發出來的“哼哼”聲！國公爺把驚訝的目光轉向國公夫人，問道：“你怎麽把孩子給抱過來了？”

國公爺大概正在心想：莫非是小九的媳婦太沒用了？就連自己的孩子都照顧不好？乳娘、嬤嬤和丫鬟們萬事俱備，她只要吹一點東風就行了，竟然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哎！

國公爺失望地搖了搖頭，嘆了嘆氣，然後就朝元嬤嬤的方向伸出了兩手，語氣威嚴地說道：“把孩子給我。”

聽見國公爺發話，元嬤嬤絲毫不敢猶豫，連忙就小心地把孩子送了過去。

國公爺把繈褓抱到手裏，竟然抱得有模有樣的！孩子一聲也不哭，任他抱著。

國公夫人對元嬤嬤使了個眼色。元嬤嬤立馬點點頭，表示明白，然後就把屋裏的丫鬟們都帶了出去。

屋裏沒有了旁人，國公夫人語氣低落地對國公爺解釋道：“這是先生的聰姐兒，敏姐兒只有她的一半大，太醫也沒有辦法，只是說讓我們把兩個孩子分開養著，其他的就聽天由命了。”

國公爺的眉頭越皺越緊，皺成了一個“川”字，他低頭看著繈褓裏的孩子，看著那稚嫩的小臉，心裏的難過最後都化作了一聲長嘆！

“明天把其餘的太醫也請來府裏看看吧！”國公爺低沈地說道。

國公夫人既沒有答應，也沒有否定，也是一聲長嘆！

“很像小九的模樣。”國公爺忽然有了新發現，又低沈地說了一句，把目光凝視在小娃娃的小臉上，眼睛裏瞬間就有了一點笑意。

男女不同地方瞬間表現出來了！國公爺的心大，他心裏的難過沒有像國公夫人的那樣持久，沒有國公夫人那麽多的愁緒。國公夫人正在牽掛著那個更小的孩子，而國公爺卻正在因為眼前的這個健康的孩子而歡喜！一個人久久地沈浸在傷痛裏，另一個人卻更多的是看到了希望。所以，一般來說，女子比男子更長情，男子卻更容易喜新厭舊。

“眉毛像小九，額頭也像小九，鼻子也像小九，嘴巴也像小九……”

國公爺低聲地說著，忽然有點嘮嘮叨叨了，忍不住用手指勾了一下孩子的小鼻子，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歡喜。

國公夫人瞪了他一眼，覺得國公爺真是冷血無情！家裏愁雲慘淡，那個孩子的事情又如此讓人揪心和擔憂，可是他竟然還能笑出來！

國公夫人很想在國公爺的臉上打幾拳頭！打得他皮青臉腫、笑不出來才好！

堂屋門口的屋檐下，元嬤嬤雙手合十，閉著眼睛，正在祈禱，祈求老天爺保佑敏姐兒平平安安的。忽然，她聽見婆子們在說：“趙嬤嬤來了！”

元嬤嬤睜開眼睛，看見趙嬤嬤領著一個白胖的媳婦和兩個丫鬟走了過來，幾個人的手裏都提著包袱。元嬤嬤沒有覺得意外，她主動迎了上去，輕聲問道：“趙嬤嬤，是九少夫人吩咐的嗎？”

趙嬤嬤點點頭，擡起手，還在抹著眼淚，哽咽著說道：“這是鄧五媳婦、如許和松月，九少夫人吩咐我們來青梅院照顧聰姐兒。”

鐘未央的話仿佛還像回音一樣地回旋在趙嬤嬤的耳中：“除了國公夫人、元嬤嬤和國公爺，以及你們四個人以外，不要讓別的人接觸聰姐兒。絕對不能讓乳娘喝酒！乳娘餵奶之前，先要用幹凈的濕帕子擦一擦上身。還有，除了餵奶的時候以外，在其它的時候不要讓乳娘抱孩子，知道嗎？”

元嬤嬤點點頭，幫趙嬤嬤提上手裏的包袱，輕聲說道：“我先帶你們去見夫人吧，等會兒再給你們安排屋子。你放心，敏姐兒一定會好好的，你先別哭了。”

“嗯！”趙嬤嬤哽咽著答應了，可是眼裏的眼淚卻怎麽也擦不完。

鄧五媳婦、如許和松月都低著頭，也都在抹眼淚。

一群傷心的人啊！

元嬤嬤嘆氣，告訴她們道：“你們先別哭，免得夫人又跟著傷心。”

元嬤嬤領她們進了屋子，先站在西側屋的門簾外稟報了一句，等到國公夫人答應了，她們才掀開門簾，輕手輕腳地進去。

趙嬤嬤低著頭，不敢擡起，因為她的眼睛早就又紅又腫了，這會子還在冒眼淚。

國公夫人又詢問了鐘未央的情況，聽完趙嬤嬤的回答後，國公夫人吩咐元嬤嬤：“安排她們去西廂房裏，把最中間的那間屋子收拾好，以後那就是聰姐兒的屋子。還有，把乳娘叫到堂屋裏，讓她先等著。”

“是。夫人放心！”元嬤嬤沈穩地答應著，領著趙嬤嬤一群人出去了。

國公爺還在用手指點著聰姐兒的小臉，不知道怎麽回事，小家夥這會子不管別人怎麽逗都不哭了，閉著眼睛在睡覺。

國公夫人毫不客氣地把國公爺的左手給拍開了，不讓他再去碰小家夥的臉。

“可能是餓了！之前的哭聲可響亮了。”國公夫人輕聲地說著，凝視著孫女的小臉。

“夫人，你先去睡一覺吧！我看你現在的臉色不大好。別累著了！”國公爺關心了一句。

國公夫人沒有拒絕，點點頭，叮囑道：“如果孩子哭了，就讓元嬤嬤把乳娘叫進來。”

乳娘的人選在好幾個月前就定好了，在一個月以前，兩個乳娘就好吃好喝地在國公府裏養起了身子，養得白白胖胖的，就像過度發酵的大饅頭！並且，隔個三五天就有大夫給她們診脈，判斷她們是否健康。

國公夫人囑咐完，去了內室裏。

國公爺繼續逗孩子，心情愉快！看著眼前這張和幼子司徒明格外相似的小臉，國公爺滿心歡喜！其實，司徒明離家一個多月，國公爺也很想念兒子，只不過他沒有說出來或者表現出來而已，如今有了這個模樣像司徒明的小家夥，國公爺當然高興了！即使小家夥不是孫兒，他也照樣喜歡！

——

次日，國公爺進宮去見太後。

國公爺行禮之後，太後笑道：“春日裏風光好，咱們去禦花園裏走走吧！”

太後今天看上去心情很不錯！

春天裏，禦花園裏的花不下一百種，各種爭奇鬥妍，就像宮裏頭那些花樣百出、爭寵和鬥艷的嬪妃一樣，讓人眼花繚亂，有的花香沁人心鼻，有的花香讓人迷醉或者暈眩。

“昨天怎麽沒讓人來給我報喜呢？是生了兩個孫兒還是兩個孫女？”太後的第一句就暴露了她的消息靈通，所以太後是在明知故問，有點調侃的意思！

“是兩個孫女。”國公爺說道：“我正好想親自進宮來給太後報喜訊。”

太後抿著嘴唇在笑，故意用不相信的目光在斜視著國公爺！

雖然其中一個的身份貴為太後，另一個只是臣子，但是兩人似乎更看重的是家人的親情，而不是冷冰冰的身份關系。而且，國公爺並不是阿諛奉承、膽小怕事的人！他們相處的關系一點也不僵硬，反而輕松自如！

這姐弟兩個一起長大，有很多童年的回憶，太後對待國公爺，比她對待國公夫人的態度還要更親切一些。就像國公夫人預料的那樣：國公爺在太後面前說話有分量，能起作用，而她自己就不行！

太後在她還沒有成為太後的時候，鎮國公府是她的根基和堅實後盾，她成為太後之後，反過來又變成了國公府府的靠山！太後和國公府就像唇和齒的關系一樣。又因為國公爺看重家人，重情重義，並不是狼子野心、冷血無情、卑鄙虛偽的小人，所以太後一直信任鎮國公，對國公府留有眷戀和溫情。如果你問太後，哪裏是她的家？她肯定會回答：司徒家！絕不會是皇宮這個充滿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的地方！

司徒家給了她最開心的回憶，這份回憶至今還常常出現在夢裏，然而，皇宮卻讓她覺得如牢籠一般束縛，如修羅場一般冰冷、血腥。

太後昂起下巴，面向陽光和藍天，像一朵鮮艷的牡丹一樣驕傲，欣然地笑道：“司徒家一向旺子，嫡出的女兒反而稀有！我們那一輩裏，嫡出的女兒就只有我一個；到了春兒那一輩，連一個也沒有了；現在到了序哥兒這一輩，反而前後腳就來了三個！她們倒是很會投胎，知道司徒家稀罕女孩兒！名字起好了嗎？”

……

太後和國公爺一邊散步，一邊聊天，這讓後面跟著的宮女和太監們都在心裏驚訝：“太後在這半個時辰裏說的話，比平時五天的話都要多！”

其實，為了不引起皇帝在權術上的猜忌，為了不讓皇帝猜疑司徒家有謀權篡位的野心，國公爺親自進宮來見太後的次數並不多。

太後走在前面，走進了涼亭裏，坐下後，立馬吩咐太監去取棋盤和棋子來，她打算跟國公爺下幾盤棋。

今天上午的時光是輕松自在而愉快的！太後喜歡今天！

棋子取來後，太後照舊像童年時那樣，把白子推給國公爺，她自己喜歡手執黑子。

當棋盤被棋子填滿將近一半的時候，忽然有一個奶聲奶氣的像是在撒嬌的聲音響起了：“皇祖母！皇祖母！”

“給太子請安！”

隨著太監、宮女們那一片女氣的請安聲響起，一身藍色衣袍的小太子被一個公公抱了過來。小太子只有三歲，胖乎乎的，長得不醜，但也不帥氣，眼睛有點小，笑呵呵地張著嘴，暴露了他那缺失門牙的事實！看上去，這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十分愛笑的孩子！

鎮國公給太子行跪禮，小太子給鎮國公行抱拳之禮。

看著眼前的情景，太後的愉快眼神忽然轉為幽深。當胡子斑白的國公爺對三歲孩子行跪禮的時候，太後覺得十分礙眼！太後把目光轉移到了亭外的鮮花和蝴蝶上，臉上的愉悅散去了一大半！

即使是親母子，也不一定就能心心相印，就像太後和皇上。太後希望皇帝可以賞賜鎮國公一個不用下跪的恩典，甚至當面提起過這個要求，但是皇上一直沒有答應！太後雖然沒有逼迫皇帝去就範，但是一直耿耿於懷！

－－－－－－題外話－－－－－－

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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