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陸續下了四天四夜，然後迎來冬天的暖陽，化雪時天氣更冷，屋子外面的地面濕漉漉的，雪水攪拌著塵埃，純潔變為汙色，直到臘八節的前一天，地面才徹底幹燥且幹凈了。但是料峭的寒風又刮了起來，天氣轉為陰冷，太陽不再露臉，即使是大中午，屋子外面的天色也是陰沈沈的。陰沈的色調夾雜著寒風，讓人無論穿多少衣裳都會覺得寒冷，不自覺地把脖子縮起來。除非人躲在屋裏烤火，不去外面露面，才能徹徹底底地從身心上擺脫這份冷意。

轉眼來到臘八節！恩姐兒在臘八節的前一天就不去學堂了，學堂裏的夫子按照慣例給學生們放了假，但是布置了很多課業，由於恩姐兒才三歲，年紀還很小，所以恩姐兒被布置的課業是抄寫《三字經》兩遍。如今流傳的《三字經》全文一共有一千零六十八個字，因此鐘未央覺得這個任務對恩姐兒來說是很沈重的！昨天下午，鐘未央督促恩姐兒寫字，直到天黑之前，恩姐兒才完成了二十七個字，可是假期只有四十五天而已。鐘未央自己在心裏默默地計算著，心裏有了大概的規劃，不過，沒對恩姐兒說，怕恩姐兒有壓力。

臘月初八，一大清早，鐘未央牽著恩姐兒的小手，一起出了門。沒有坐軟轎，她們帶著丫鬟和嬤嬤慢慢地走著去青梅院。

徐嬤嬤在鐘未央的左手邊扶著，清江和松月都一臉緊張地跟隨在鐘未央身後。孫嬤嬤跟在恩姐兒的後面。還有六個小丫鬟和兩個婆子跟著，一行人聲勢浩大！

恩姐兒穿一身寶藍色的衣裳，衣裳上繡著粉色的牡丹，脖子上掛著瓔珞，腰間系著五彩絲絳，絲絳上掛著一塊晶瑩的碧玉，披著一件紫貂披風，戴著白絨絨的銀狐暖帽，雪白的衣領豎起來，圍著一圈雪白的絨毛，腳下穿一雙灰色繡墨蘭的羊羔皮暖靴，走路喜歡跳一跳。鐘未央身上穿的衣裳和恩姐兒的是一樣的，但是，因為今天是過節，所以她身上的首飾比較華麗。

這個時代裏，科學技術有限，棉衣在冬天只是普通的禦寒衣物，如果不能圍著火爐，又不能穿得太臃腫難看的話，就算穿著錦繡衣料的棉衣也免不了瑟瑟發抖。相反，各種動物的皮和毛成了貴重物，禦寒能力頂級，而且貴重的東西總是免不了跟身份掛鉤。

鐘未央原本很討厭皮草的衣料，但是她屈從了這裏人們的習慣和觀念，出門的時候總是“全副武裝”，只有在自己的屋子裏時，她才能更輕松自在地按照自己的心意過日子，脫去華貴的皮草衣裳，只穿著讓自己更舒適的家常小棉襖。別的貴婦人的炕上鋪著珍貴的熊皮和虎皮，但是鐘未央的屋裏不是這樣的，她的炕上只鋪著華麗的錦被，反正有火爐和暖炕，屋裏是不會冷的。但是，一個人要想做到隨時隨地都隨心所欲，太難了！人生總有不如意的地方，鐘未央有時候也要屈服和忍耐。

華麗的暖靴叩擊著青石路，“噠噠噠”的腳步聲給寒冷的空氣傳來幾分暖意和熱鬧。

鼻子裏呼出白色的霧氣，淡淡的霧色由於在平時並不多見，所以恩姐兒笑瞇瞇地用嘴巴吐著氣，自己在跟自己玩耍，看見自己變出一團白霧來，白霧一下子又消失了，小家夥覺得很有意思。

“恩姐兒冷不冷？”鐘未央低下頭，對恩姐兒說話。看見恩姐兒調皮的樣子，她仿佛看見一只正在滾繡球的小貓，笑意直達眼底。

恩姐兒仰起小臉看著鐘未央，笑著搖搖頭，然後用力地呼出一口白霧，用戴雪白兔毛手套的小手指著眼前的霧氣，呵呵地笑！

恩姐兒那滿足又傻乎乎的模樣，讓鐘未央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只能彎起嘴唇來，一起呵呵地笑！眼睛裏是十足的喜悅。

鐘未央愉悅地心想：知足常樂這個詞在恩姐兒身上真是詮釋得酣暢淋漓！

走在路上，感覺自由自在的，但是隨著鐘未央和恩姐兒走進了青梅院，走進了長輩的正屋，見了衣飾華美而貴氣的形形色色的家人，雖然大家臉上都是笑容、和氣和喜氣，但是一道無形的枷鎖無聲無息地就落了下來，落在了鐘未央和恩姐兒的身上。倒也不是感覺太難受，但是規矩的束縛是她們擺脫不掉的，此時此刻的空氣仿佛都帶著壓力，讓她們時時刻刻都警惕著自己和別人的一舉一動，用心地思量著自己說的一字一句和別人說的一字一句。

若是想做一個名符其實的大家閨秀和名門貴妻，就不可能生活得不用心！如果不用心過日子，當別人對你了如指掌的時候，你就會變成別人漁網裏的大魚！鐘未央雖然謹慎，不過，她流露出來的神情絕不會是刻意和小心翼翼。這樣做，大概就是在用鎮定自若的表面手段，來達成心裏面謹慎和未雨綢繆的目的吧！

鐘未央領著恩姐兒行了禮，然後在太師椅上坐下。

“阿川今天的氣色很好！”國公夫人的目光朝鐘未央看過來，眼裏含著喜色，笑容愉悅地說道。

“今天過節，所以很高興！”鐘未央笑著回答道。

“哈哈……”國公爺伸手摸著胡須，坐得四平八穩的，身上英氣蓬勃，忍不住哈哈大笑一陣！豪邁的笑聲使得屋裏的空氣都仿佛發生了震動！顯得中氣十足！

五少夫人目光璀璨，顧盼生輝，揚眉笑道：“九弟妹還真是應了那句俗話，孩子就最喜歡過節！”

五少夫人打趣了鐘未央，眾人都笑了起來，氣氛十分熱鬧。

鐘未央無奈地低頭裝羞澀，心頭微微地嘆氣，自嘲地想：自己活了兩世，還被人當作孩子，真不知道該說自己吃虧呢？還是該說自己占便宜了？

六少夫人的一雙細長眼睛閃亮閃亮的，她揚起一臉的笑容，亮開大嗓門，打鐵趁熱地湊趣道：“母親，您快瞧瞧！九弟妹害羞了！哎喲！那小臉兒真是白裏透紅，氣色紅得像紅梅花一樣！真是羨煞旁人喲！”

鐘未央擡起頭，瞪了六少夫人一眼，不再低頭了，光明正大地抿唇微笑著，面對打趣聲，她默不作聲，眸光明亮而清晰。

請早安的事就在一浪高過一浪的對鐘未央的打趣聲中結束了，基本上每個大人都插了一句嘴。

大家移步去花廳裏坐下。

眾人剛入座，兩個穿戴精致的管事媳婦就滿臉喜氣地走了進來，時機恰恰好，像是事先安排好了一樣。她們臉上堆起滿臉笑容，行了禮，聲音亮堂堂地說道：“世子和九少爺特意派人回來給國公爺和夫人請安！準備了八箱的珍貴裘皮送來！”

五少夫人和六少夫人立馬對視一笑，心裏高興著，想著：新衣裳又有著落了！

國公夫人臉上的笑意沒有加深，而且眉眼間一點意外的神色也沒有，她笑意融融地看看右手邊的大少夫人，又移開目光看看坐得稍遠的鐘未央，嘴唇彎起，含蓄地流露著滿足，一直微笑著沒說話。

國公爺哈哈大笑，擺一下大手，模樣威風鼎鼎，說道：“開席吧！”

“是！”丫鬟們、嬤嬤們整齊劃一地低頭答應著，然後井然有序地揭開食盒，在大如意圓桌上擺上美酒佳肴以及香氣四溢的臘八粥。

鐘未央認真地看著眼前的小碗，觀察著國公府的臘八粥是否與鐘府的臘八粥有不同，結果發現眼前的粥裏有白果，不同於鐘府的臘八粥，鐘家放的是蓮子，她頓時覺得自己的胃口沒了，白果有點苦味，偏偏她不喜歡吃苦澀的東西。

等到大家都開始用早膳的時候，她默默地用勺子把白果劃到粥的一側，只小口小口地吃了一點粥碗裏的紅棗和花生。女眷們都是在小口小口地吃粥，所以也沒人特意註意她。

默默地吃完早膳，男子們就都去了外院，鐘未央她們陪著國公夫人回了西側屋。國公夫人對元嬤嬤吩咐道：“去把世子和九少爺送回來的東西擡進來，讓我看看。”

“是！”元嬤嬤笑容滿面地出去了，吩咐四個精壯婆子把八個大箱子陸續擡進屋裏來。

箱子被打開，滿箱的裘皮擺得整整齊齊，皮毛看上去暫新，既順滑，又鮮亮，形形色色的。

除了鐘未央以外，屋裏的女子們的眼睛都一下子就亮了，睜大眼睛打量著，目光洋溢著驚喜。顯然，在她們眼裏，那齊齊整整的皮毛將會變成她們身上那華貴的衣裳！上好而珍貴的裘皮是價值連城的！

“貼有字條沒有？”國公夫人微笑地問道。

元嬤嬤連忙笑著答道：“有的！其中兩箱是給夫人準備的，另外六個箱子分別是給大少夫人、二少夫人、五少夫人、六少夫人、九少夫人和十小姐的！貼了字條，寫得清清楚楚的！”

“嗯！”國公夫人滿意地點點頭，笑道：“這樣最好！你們這會子不用陪我了，都回去看看東西去吧！多做幾件各人喜歡的衣裳！年紀輕就是好，無論穿什麽，都漂亮！”

－－－－－－題外話－－－－－－

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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