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兮沚轉身向洞外飄去，沒有回答月泱的問題，只是道：“因重力與外界不同，明鏡水域百年一次水患，水患之時，水漫天地，藍國上下皆將成為水下亡魂。”

月泱最後看了一眼度曲，心下輕輕嘆了口氣，隨著藍兮沚飄到了洞外。

兩人站在細雨連綿中，月泱看著藍兮沚的背影，不解道：“既然如此，為何從不曾聽聞藍國水患之事？”

藍兮沚轉過身，擡起右手，五指輕輕一轉，一只水色蝴蝶成型於其手心。

“藍國誕生以來，藍國國主便一直為此事殫精竭慮，終於在千年前，試驗而得一可行之法。”

看著蝴蝶振翅飛走，月泱面色變得沈重下來。

“是何法？”

“明鏡之水既然可造靈，那其本身便是靈。只要找到其心脈，在水患發生之前，讓其沈睡，明鏡水域便可暫時成為普通水域。重力消失，水患便可制止。那之後，再喚醒明鏡水之心脈，便可恢覆明鏡水之靈氣。”

“那之後，藍國國主便會在每百年找到四處流竄的明鏡心脈再讓其沈睡。明鏡之心不會總在一處，要找到它十分困難。國主總會擔心來不及找到明鏡心脈，便想到了辦法讓它永駐一處。”

月泱驚訝：“這如何能辦到？”

藍兮沚突然笑了笑，那笑帶著十足的冷意和譏諷。

“在千年前，國主得到了一個法寶，他用那法寶將明鏡心脈裝了進去。脫離了明鏡之水，心脈竟然並沒有幹涸而死，反而靈氣愈來愈強，最終成為了一個靈物。”

“靈物的生命便是心脈的生命，終於，心脈可以永遠有跡可循。國主十分高興。但他沒有想到的是，靈物漸漸成長，成了人。明鏡之水的心脈化成了他的一顆人心。此事逐漸被有心人所知，國主擔心明鏡之心會被他人搶走，於是……”

月泱莫名地感到心寒：“於是……”

月泱身體開始不由自主的倒轉，藍兮沚講到這，回身來一看，便見月泱倒立著飄在地面上，一臉無可奈何地閉著眼睛。

藍兮沚不耐地抽了抽眼角，馬上要講到正題的莊重和嚴肅的氣氛瞬間消失了。

藍兮沚走到月泱面前，在倒影城，只有藍兮沚可以實打實的貼在地面上，所以他怎麽會明白這種無奈和痛苦呢。月泱總會不由自主地如此想到。

藍兮沚拉住月泱的手，將她輕輕轉了半圈，月泱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已經與藍兮沚面對面了。月泱用腳尖輕輕點到地面，待確定真的能落地，才有些不敢置信地放下了腳掌。月泱如此做的全程安靜而輕盈，就像她在白國曾經看到過的異邦人的一種舞蹈，哦，對，是芭蕾。

藍兮沚見月泱眉眼一彎，淺笑盈盈，不由得眼中寂靜地閃過點點光芒。

他再一次意識到了月泱是個美人。

月泱平時其實總是帶著笑意的，那笑意很淡很淡，從她的嘴角眉梢延綿而至很遠很遠。很多時候，幾乎很難捕捉到。但一旦她真的笑起來，就仿佛那些走到很遠很遠去散步閑逛的笑意一瞬間都被抓了回來，燦爛的會點亮人的眼睛。以往月泱穿著男子衣袍的時候，那笑是清朗溫雅瀟灑的，而如今，她這一身比彩蝶更加爛漫嬌俏的衣裙，將她的笑容映襯的無比甜蜜，甜的，直入人的心裏。

月泱擡起頭看著藍兮沚，他卷卷的藍發襯著碧色的眼睛，總是讓人感覺不真實。

藍兮沚此時微微蹙著眉頭，見月泱帶著不解的神情看過來，便微微偏過了頭，他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可憐。這樣的美人在他眼前，他卻除了困惑，絲毫沒辦法心動。真想知道，那樣是什麽感覺。只是可惜，無心的話，除了神明，沒有人可以擁有心動的能力。

藍兮沚背對著月泱，臉色似乎白成了一片紙：“於是，國主便找到了當時游歷天地的一位高人，那高人，生生挖出了他的心，將他的心，永遠禁錮在了藍水窟。”

月泱感覺自己此刻似乎失去了呼吸的能力，藍兮沚講到這停了片刻，月泱剛欲上前，藍兮沚又開口了。

“而你要我救的那個人，正是千年前的挖心之人。”

月泱怔在了原地。

度曲……

藍兮沚卻根本沒有要計較此事之意，他只頓了一下便接著娓娓道來。

“沒了心的人，應該會死。他當時也這麽想，畢竟挖心那麽痛，就算不說別的，痛也痛死了吧。可是，他沒死。那時他才明白，他其實不是人。他只是與人長的很像。國主當時起過殺心，身為一國之主，他擔心一切意外的可能性。可那位來自東徠山的梅花仙，說服國主，放過了他。”

藍兮沚嘴角揚起一抹無任何情緒的笑：“其實，他甘願當時便死去。沒了心，他便失去了自身會不斷再生的靈力，為了不會消失，他只能日夜宿在明鏡之水中。利用水中的靈力保住自己的一絲生命力。”

“可是，他太難過了，不想再就這樣無根無去的活著，於是他便在水中沈睡了。不知睡了多久，待他蘇醒過來之時，他已成了一個無形無影的水色透明人。沒人可以看得到他，聽得到他。”

“他那時只有一個感覺，就是荒謬。他本以為自己那麽無辜那麽慘，上天會放他一馬，結果，卻給了他更加無法承受的痛苦。”

月泱輕輕拉住了他的手指，藍兮沚猛地顫抖起來，抽出了手。

“不要……你不用這樣……”

“你是不是以為，他會瘋，會憎恨，會想盡一切辦法報覆天地……”

“但是他沒有。這麽久了，他累了，累的連怨恨都提不起力氣。”

月泱還是上前，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月泱的手溫暖而柔軟，藍兮沚突然間便失去了抽出手的力氣。

“我為什麽可以看見你？還有藍還，他也可以看見你。在月女村的時候，很多人都可以看見你。”

藍兮沚回頭看進月泱的眼睛，倏忽間握緊了她的手，月泱看到了他突然間揚起的自負而狂妄的笑。

“我曾經與那顆心不分彼此，我曾經，就是明鏡之水。明鏡之水有造靈之力，我亦有。”

“藍兮沚不過是個人的軀殼，如果我喜歡，我可以將自己塞進任何一個人的軀殼之中。”

“你是藍國真正的開國之源，自然看的見我。至於藍還，他不過是藍水窟中生出的一個靈物，同根同源，自然也看的見我。”

月泱想抽出她的手，藍兮沚卻不知何故緊握不放。

“為什麽？為什麽你要我的心？”

“白蓮之心啊！誰會不想要呢……有了你的白蓮之心，我便可以重生，這裏，便可以再次心生。”

藍兮沚帶著月泱的手，撫上他的胸膛。那裏，一片冰冷。

月泱眼中劃過冷意：“你不是為了消滅水下重力才要我的心嗎？”

藍兮沚笑笑：“待我心生之後，我便摧毀那顆愚蠢的明鏡之心，屆時，便只有我，可以掌控明鏡水域。為了哄我開心，阻止水患，藍國上下將不會有人再敢忽視我的存在！”

月泱用力抽出自己的手，她看著藍兮沚，仿佛看到了瓷音。

都是為了歸處，為了容身，再狂妄的念想，也不過是因為不甘心。

“藍兮沚，離開這裏吧。”

藍兮沚蹙眉：“你是何意？”

月泱看著他，眼中是極致的專註與認真：“我會創造出一個新的生界，你也好，其他沒有容身之處的人也好，那裏，將會是你們的世界，只屬於你們，沒人再能將你們從那裏趕走。我保證！”

藍兮沚冷哼一聲：“你如今不過是個不倫不類的假和尚，修為低的連明鏡之水都召喚不來，你能做什麽。你的那顆白蓮之心，都是誤打誤撞重生的，你根本不知如何利用它，你要何時才能造出那個什麽新的生界？你能活到那時嗎？倘若你死了，難不成我還要等你的輪回一次又一次重覆你所經歷的一切嗎？你知道，你到底是誰嗎？如此珍貴的白蓮之心，到底為何會生在你的身體裏，你真的明白嗎？”

月泱被藍兮沚一個又一個問題，問的徹底沒了信心。。

對啊，她到底是誰，佛胎？她如今的這個樣子，到底算的了什麽呢？就因為妖祖對她說了幾句神明故居，她便自以為是起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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