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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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聽著寶玉侃侃道來, 那眉頭是一點也沒有松開。

此事說來實在荒誕, 哪兒有人做個夢,就能夢到這樣利國利民的東西?可是若說不信, 偏那寶玉說得言之鑿鑿, 又有尋到的東西為證,還能知道如何種植。

若說這是寶玉平日裏道聽途說,才讓他知道了這兩樣東西,可他平日裏又不出門, 跟前的小廝也都是家生子出身, 也都是連莊子也沒去過的,想說都不知道從何處與寶玉說起。

林如海到底是多年為官之人,想想對寶玉道:“如今你最要緊的, 還是要把院試過了再說。否則就是我對不住老太太與你老爺。”

寶玉知他說得是正理, 可也不想把這樣的功勞讓給別人, 著急地問:“姑父可是覺得小侄是胡說?這樣的事, 也不過是舍出家裏的二畝地,一試便知的。若是有了這樣的東西獻與聖人, 說不定聖人也就讓姑父回京了。”

聽到寶玉到此時還在想著如何讓自己能夠回到京中, 林如海心下對寶玉越發滿意起來, 恨不得這就是自己家裏的孩子。他此時臉上就有了笑模樣:“正是你說得這話。不過是幾畝地的事兒,你姑父家裏還有。加上你已經把如何種植說得這樣清楚,想來就是種也不是難事。此事你不必操心了。”

寶玉見他應了, 才放下了心事。就算是他知道林如海自己也有自己的手段, 可是逼得皇帝不得不放了他, 不如讓皇帝甘心情願地用他——林如海若是能一直做官,對黛玉將來有好處不說,就是榮國府將來還如原著裏一樣被抄家,有一個做官的照應著,總好過原著裏一群人困守獄神廟。

賈璉等人回金陵,就帶了林家的大管家——林如海不放心別人,想著大管家總是比別人多些見識,省得萬一寶玉讓人找的,不過是些稀罕的玩物,自己再勞心勞力地種去,不值得。

那大管家一見人送上來的兩樣東西,竟真是自己從來沒有見過的,也不由得大奇,可是還是一臉鄭重地將兩樣東西接了過來。賈璉不知道裏面是什麽,寶玉只說等著林姑父種出來後他自會知道,也就遮掩過去了。可是他還是留下了一點種子,想著讓金陵莊子上的人去種些。

譚先生至此知道寶玉是個真有主意的,並不只是孩子的固執,也不插嘴,只是督促著兩人讀書之事。

好在這院試也在金陵,二人不必再趕路,算是占了些便宜,不用受那奔波之苦。可是就這也讓二人如脫了一層皮相似,畢竟這試也是一場難過一場。

睡了兩天才緩過勁來的二人,少不得再開府門,四處投帖拜客,以謝自己兄弟過年時沒有拜見之罪。別人家尤可,那甄家也還是必去之地。

可是賈璉只是自己出去了一回,對甄家的人說是寶玉得了風寒,不好出門也就完了——這一年他讓林如海教得不錯,知道官場之上,處處陷井,若想著不讓人給帶到溝裏,只能自己立身正而又正,才能讓人無處下手。

至此除了等著出榜,再無別事,寶玉就想著自己親去莊子上看看那玉米與土豆種得如何了——就算是給了林如海一部分種子,可是他還是覺得多試驗一下保險。

賈璉倒是不攔著,只因他也想著去莊子裏避一下那四周來拉關系的人。譚先生也對寶玉所說的兩樣東西有興趣,三人也就一起去了莊子。

正是綠蔭滿地之時,天氣雖然早已經熱起來了,可是見到滿眼的莊稼長勢喜人,就是賈璉也覺得心胸開闊起來,笑向譚先生道:“寶玉這個主意出得不錯。”

譚先生微微點頭:“還是先看看他那兩樣東西長得如何。要不寶二爺也是天天惦記著,怕是回京也回不安穩。”

寶玉跟著點頭:“就是,總得看到了我才能放心。都是璉二哥哥想小侄子了,要不我定是要看著東西收上來才能放心。”

賈璉就輕輕拍了他一下:“小孩子家家地知道什麽。你出來一年多,怎麽不想想老太太得多擔心?”

寶玉聽了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唉,這有什麽辦法,誰讓這考試不都安排在一起?不過若是沒有這個耽擱,咱們也不能種出這兩樣東西來。”

莊子離城並不多遠,三人也不覺得坐車有多勞累,一進了莊子,就由著莊頭帶著去了種兩樣東西的地裏。

就見四周所種多為稻子,只有那玉米如鶴立雞群一般,直挺挺地根粗苗壯,只看那稭桿就粗壯喜人。

也有一二已經開始抽穗,只是還瘦小,個頭倒是不小,讓人覺得有些驚詫。譚先生上手捏了捏那穗子,覺得軟乎乎地看不出什麽,不放心地問道:“可是這樣的東西?”

寶玉肯定地點頭:“正是正是。等著再過一二個月,怕是就能成了。”

又到了土豆地裏,這東西倒是好長,可也只看到一地綠得發黑的葉子鋪滿了田地,看不出好壞來。寶玉對莊頭道:“讓人挖一棵來看看。”

他有了吩咐,莊頭能說什麽,指揮著人就下了地。這土豆已經種下去了近三個月,只看到地上的部分長勢不錯,也開過了白白的花兒,莊頭也好奇底下到底長成了個什麽樣子。

等挖出一棵來,就見嘀裏嘟嚕地在根上掛了幾個土蛋子,那挖的人想著扒拉下來,可是一動才知道,正是長在這根上的。

寶玉向人招了招手,讓人把東西送了過來,向著譚先生道:“看來長得不錯。”也不管有土沒土,親自揪了一個遞給譚先生看。

這樣的東西,能看出個什麽來?譚先生看寶玉興致頗高,還是點頭以不掃他的興致。寶玉也知道不見了實效,如譚先生這樣久經歷練之人,是不會輕易對什麽東西下結論的,向那莊頭道:“一會多挖上兩棵,把下面的土豆給摘下來洗凈了,放水裏煮熟了我們嘗嘗。”

不一時,土豆已經煮好了,熱乎乎地冒著氣端了上來。譚先生見那上面一層麻皮,有些無措。寶玉只當看不出他的尷尬,自己也不顧燙,伸手就拿起一個,一邊吸著氣,一邊把皮給剝了下來。

咬了一口,倒是不如想象中的面,可也還能入口。又對莊頭道:“該拿些細鹽來。”莊頭轉身吩咐人下去取來。

等鹽到時,譚先生與賈璉兩人也已經學著寶玉的樣兒,剝好了土豆皮,小心地沾了鹽,放入嘴裏嚼了起來。只覺得入口也還綿軟,沾了一點細鹽,刺激了味蕾,讓二人都點頭:“很不錯。”

寶玉知道這二位都是食不厭精的主,能這樣地誇獎土豆,還是看在了自己這個“始作湧者”的份上。向他們笑道:“口味倒還在其次。先生看看,這東西現在還沒長成,也不過是多刨上兩棵,也就夠我們三人所用,這產量先生想去。”

可不是。當日寶玉向二人介紹這兩樣東西的時候,也重點說得是它的產量。現在自己親見了一回,就是譚先生也不得不重視起來:“這樣的東西,一畝能打多少?”

莊頭在旁邊道:“若是寶二爺說還沒長成,可是這才是四棵的量。算下來不畝產個六七百斤還是沒有問題的。”

譚先生就有些坐不住:“竟有這樣的產量?那還等什麽,還不快些報給你老爺們。”

寶玉忙向他道:“一來這東西也是第一年種,也不知道這產量是不是穩定。還有就是我雖然聽說這東西是不挑地的,可也得種過才知道。”林如海還指望著這東西進京呢,寶玉可不敢居頭功。

譚先生也知道寶玉說得才是正理,這樣的東西還是得謹慎一些的好。不過既然已經有了種子,還有了種植的辦法,那就好辦了。他看了賈璉一眼,賈璉明白他的想法,對那莊頭吩咐道:

“這兩樣東西,你得給爺看好了。還有這種植的法子,也不能先洩了出去。你給爺記得,爺能擡舉你做了這莊子的頭兒,就有法子讓你一家仍去種去。”

把個莊頭嚇得答應不疊,小心地將三人禮送出莊子。

回了老宅,三人又斟酌了一番,決定到時只由著賈璉與寶玉二人一起回京,譚先生就留在金陵,親看著這兩樣東西產出如何,再與林如海商量著如何上報。

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兒,寶玉知道自己現在別人眼裏不過是個讀書略有些天份的少年,還不能商量這樣的大事,就算這東西是自己第一個讓人找出來的也不行。

他也不爭辯,只每日裏如沒事人一樣練習自己的字。

這日已經是開榜之日。不光是賈家的人都在等著寶玉的考試結果,就是金陵城裏差不多的人家,也把那目光盯到了小小的秀才放榜之上——寶玉縣試府試都是第六,這是多少年來年紀最小的一個,所以大家都想著看看他還能不能維持這一份成績,以九歲的年紀,只了秀才。

沒讓大家失望,賈寶玉又過了院試,真的成了一位九歲的秀才老爺!不過這名次比府試時靠後了些,中了第十。就這也足夠讓金陵城裏轟動起來了!

想想吧,別人家的孩子開蒙得早的,九歲的時候也不過是四書五經剛剛讀熟悉,那開蒙晚的連讀通還做不到。可是人家榮國府的孩子,已經中了秀才了。

寶玉的光芒,一下子把同樣中了秀才的賈璉給遮了過去。賈璉這次中得其實比府試的時候還高一點,正經的二十二名。除了寶玉心裏笑他夠二以外,就是譚先生都說這是得了林如海教導之力。可是與寶玉一比,完全就不夠看了。

還留在金陵的賈家族人,也忘記了賈璉剛一來金陵時就收拾老宅裏的奴才,連帶著讓他們一起跟著沒臉,他們還盼著兩人都不得中的過節,一個個滿面堆笑地前來道賀。

總是一筆寫不出兩個賈字來,就算是當日再不恥這些族人甘願與幾個奴才為伍,一起蛀蟲般地侵吞族中出息,賈璉也做不出寶玉那樣,對人不理不睬的樣子,還要與人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寒喧。

譚先生也私下裏勸過寶玉:“你現在已經是身上有功名的人了,不好如此,免得讓人覺得你倨傲。再說將來你總是要為官的,也不能想著除了黑就是白,也該和光同塵的好。”

寶玉卻覺得不以為然,當官多累呀,現在他已經有了秀才之名,那字寫得好的名聲也已經傳出去了,說不定將來也可憑著這字做一方名士。誰聽說名士沒有一二脾氣?自是要如了自己的願才好。

譚先生見他不聽勸,也想著他還是小孩子脾氣,將這世事想得簡單了。等著經歷此事情,再多磨練些日子也就好了。於是也不深說,只囑咐賈璉不管寶玉臉色如何,不管是待客還是拜人,都帶著他也就是了。

那邊榮國府裏也得了信,自是又放炮又唱戲地折騰了起來。不說賈赦滿臉放光,就是賈政也覺得臉上有了光彩,連帶著對王夫人的臉色都好了幾分。

賈母更是喜上加喜,對著賈赦兩人道:“別的都是假的,他們兩人已經走了一年多,我是想得不行。快些去信,只說是我說的,讓他們務必得趕上今年與我一起過中秋。”

賈赦笑道:“也不必去信,想來他們兩個得了結果,也歸心似箭呢。說不定現在已經上船了。”

賈母那邊就心疼起來:“怎麽還坐船?寶玉去的時候不是就說暈船?這一路的罪可讓他怎麽受。”

王夫人也跟著抹眼睛。這一年多她越發不得勢,就是李紈也讓賈母給了話,把二房的內務給把持住了。賈珠更是因王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拿著自己的弟妹們前程做法碼給冷了心,不大兜搭她。元春又是外嫁女,回來的時候有限,何況又是與王夫人離了心的。

這樣想來,不由得王夫人不把主意打到了寶玉身上,早忘記了寶玉曾因她一句話就憤而摔玉一事,只想著總是自己的兒子,如何能不親近自己?再說他小小的年紀,已經得了偌大的名聲,誰能說他是沒有大造化的!

寶玉正再次與暈船搏鬥,不知道自己又被王夫人給惦記上了。好在這一次暈船的癥狀總算是緩解了一些,倒讓賈璉輕松不少——譚先生這次沒有與他們一起回來,讓賈璉覺得自己肩頭的擔子又重了兩分,但是寶玉所提要求不算過份,也就隨了他。

於是每日裏給寶玉念書,就成了賈璉的任務。寶玉也不是不知道自己這船艙裏氣味不好,非得要折磨賈璉。可是船行無聊,若不是聽些書,他還不知得無聊成什麽樣子。

死貧道不如死道友,反正寶玉已經坑了賈璉不止一次,也不差這兩日就是。

倏忽早到了通州,二人下船換了馬車,當日傍晚時分已經來到了榮國府外。還沒等下車,就聽到了鞭炮齊鳴。等鞭炮稍歇,下車一看,賈珠已經笑吟吟地等在那裏。襯著還沒散開的煙氣,說不盡的書生意氣,道不盡的書卷風流。

因著是長行才歸,賈璉帶著寶玉上前給賈珠行了大禮:“勞動哥哥來接我們,讓我們心下不安。”

賈珠忙拉了二人起來:“你們兩個都是爭氣的,比我這個做哥哥的強。這次還不過是接兩位秀才,等下次我就要接兩位舉人老爺了。”

說得三人相視而笑,仍是賈珠領頭,一起進了側門。

也不說什麽洗漱不洗漱了,總得先見過賈母,才能使老人家安心。那邊報信的跑得飛快,不等著二人到了二門,張氏早帶了賈茂並賈蘭兩個等在二門上。

別人還好,不過是行禮問候。可是賈茂現在才不過虛四歲,賈璉走時還不記事兒,只聽得人說自己父親與二叔叔都中了秀才,是有大本事的,可是已經忘記父親長得是什麽樣子了。

聽到賈蘭在那裏叫二叔叔,小家夥了奇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才小心地向賈璉行禮:“父親。”

賈璉也想自己這個兒子,可是又是見慣了自己老子時不時地對自己使威風的樣子,聽到孩子叫,也把那臉板了起來:“嗯。你在家裏可聽不聽話?有沒有開蒙?你寶叔叔象你這麽大的時候,已經開蒙了。”

賈茂沒想到自己父親竟然這樣嚴厲,小嘴就撇了撇。想哭吧,又想著現在老爺不在身邊,就是老太太也不在,怕是哭起來也不頂用。只紅了眼圈。

賈珠倒是與賈璉兩樣心腸,他是經過賈政那天天板著臉訓斥的,實在從心裏就不讚同。上前拉了賈茂的手:“茂兒才多大,如寶玉這樣的又有幾個,你也太心急了些。蘭兒比他還大上兩歲,我都不拘著他呢。你也只在這裏使一使吧,一會兒見了大老爺再這樣,就是中了秀才也沒人能救得了你。”

賈璉這才不再說話。有心想把賈茂接到自己手裏,又有些不好意思,只了訕訕地看了張氏一眼,算是與她打了招呼。不想張氏正要笑不笑地看著他,好象在問:你這一次出門,倒是長了能耐了。臉上更加做燒起來。

偏邊上還有寶玉這樣的坑貨,對著張氏行了禮後,還道:“二嫂子哪日得好生謝謝我。若不是我看得緊,璉二哥哥還不知道惹出多大的亂子來呢。”

張氏聽了也就一笑:“好,哪日裏我親自下廚,做上幾道好菜,聽寶兄弟好生與我說一說。”

賈璉的臉幾乎沒讓寶玉這幾句話給說白了,對他就瞪起眼來。不想寶玉早提腳自己快步進了榮慶堂,一邊走還一邊叫:“老太太,我回來了,把璉二哥哥也帶回來了。”

賈璉無法,只好在賈珠好笑的目光裏,接過賈茂的小手,一起向榮慶堂行來。進屋只見寶玉已經給賈母行過了禮,正在給賈赦、邢夫人還有自己的老子娘行禮呢。

賈母在上面坐著,臉上又是笑,還有兩滴淚,看著眼裏出花。一見賈璉進來,又笑道:“好,好。又一位秀才老爺也回來了。”

賈璉忙上前磕頭,賈茂也跟著磕起頭來。賈母好笑:“茂兒怎麽也磕起頭來了,是不是也想著將來如你父親一樣,中個秀才給老太太看?可憐老太太哪裏還能看得見。”說著倒真有些傷感起來。

寶玉這時正讓王夫人拉著,問著一路上的長短,聽到賈母的話,覺得正是掙脫王夫人的好機會,轉身笑著向賈母道:“老太太自是福壽雙全的。現在就好生保養著身子,別說是看著茂兒中秀才,就是喝茂兒兒子中秀才酒的那一日還有呢。”

說得大家都笑了起來,尤以賈赦那一臉老褶子讓人觸目驚心:“寶玉是個說話有準的,老太太只管等著就是。”

眾人都是點頭,寶玉又與嫂子們見禮,再次及姐妹們。不過一個好現象就是再黛玉,那玉雖然還有些發熱,可是已經不似原來那樣炙燙。

暗暗打量一下胸前的玉,寶玉心裏有了計較。別看他一直在讀書習字的,可是每日睡前也一直沒有放松對這玉的消磨。現在以他判斷,這玉內裏的結構已經被他破壞了九成九,只等一個契機,他再奮力一摔,就可以完成任務了。

正想著,就聽外頭有人回道:“老太太,珍大爺 、珍大奶奶來了。”

賈母忙道快請。寶玉心下明白,看來兩府裏已經不似原著裏那麽親近。若還如原著一般,那麽賈珍夫妻就該與賈珠李紈一樣,早早地等著自己與賈璉,而不是現在聽到自己二人回來了,才過府相見。

這樣也好。眼睛掃向在一邊聽到自己兄嫂過來,還無動於衷的惜春,寶玉暗中嘆一口氣,這都幾世了,這賈珍對自己的妹子,還是似有若無呀。

不過現在不是同情惜春的時候,寶玉也跟了賈珠等人一起迎到了門口,向著賈珍行禮。再看到那一張怎麽看都是沈溺酒色的臉,寶玉覺得自己還真是發現了一個讓自己摔玉的好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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