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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陳玄霜雨夜思情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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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6-6-19 9:07:00 本章字數:19178

方兆南想到那死去的駝背老人,自己身負絕世武功,為什麽難治療自身的傷勢,使老邁之軀,忍受數十年的痛苦。

以他那傷病老邁之人,為什麽還要千辛萬苦的去九宮山中,尋找那“血池圖”的下落?

他似是身負著血海深仇,但又怕人發現了隱身之處,為什麽不肯把家世,告訴他唯一的骨血,但卻又替她安排了很多奇怪的後事。

要她憑藉一枚斷梭,到黑龍潭畔,討回舊物龍舌劍。

陳玄霜的父母何在?

縱然是死了,也該將葬身之處,告訴他們的女兒啊?……

他想到適才和蕭遙子比劍時所用的那一招“巧奪造化”,硬被蕭遙子指為昔年以“七巧梭”作標識,縱橫江湖的妖婦的獨門絕學。

那威力不可思議的一劍,似乎使蕭遙子的豪壯性格,有了甚大的轉變,如果他說的不錯,那可憐的老人定然有著不可告人的苦衷。

他想起了風華絕代,但卻冷如冰霜的梅絳雪,對月締盟,東岳濺血,想起了袖手樵隱史謀遁,行年八十,方悔悟了已往之償那可憐的一代俠醫言陵甫,無緣無故,身受牽累,只落得瘋瘋癲癲……

但覺思緒如潮,他數月來所經歷的諸般怪事,一一從腦際閃過,一瀉千裏,難以遏止。

正在想得出神之際,忽聽一聲“阿彌陀佛!”起自榻前。

定神看去,只見一個小沙彌合掌站在兩尺之外。

他只顧想著數月來經歷的諸般情事,竟然不知那小沙彌何時到了身側,當下挺身而起,說道:“小師父有事嗎?”

那小沙彌欠身答道:“家師請小施主方丈寺中相見,有事請教!”

方兆南道:“有勞小師父去叫陳姑娘一聲……”

那小沙彌低聲答道:“家師只請施主一人。”

方兆南一怔道:“指名請我一個人嗎?”

那小沙彌恭恭敬敬的答道:“施主放心,小僧已追隨師父身側四易寒暑,從未聽錯過一句話。”

方兆南疑念大動,暗道:“難道他們對我疑心,想把我和霜師妹分開,以減實力,然後分頭動手?”

心中雖然懷疑,但外形卻仍然保持著鎮靜,淡淡一笑,道:

“你今年幾歲了?”

小沙彌人甚機敏,似是早已看出方兆南心中的憂慮,微微一笑,道:“小僧今年虛度一十五歲,施主但請放心,家師胸懷仁慈,做事光明正大,施主只管請去,決不會有什麽不利施主的行動。”

方兆南被他當面點破胸中隱密,反覺有些不好意思,暗道:

“江湖之上,少林派威名甚盛,他以少林方丈之尊,量也不致施用這等下流手段來暗算我們,縱然明知暗藏埋伏,我也不能示弱於他。”

當下舉步向外走去。

那小沙彌搶前一步,走在方兆南前邊帶路,出了跨院,沿著一條白石鋪成的通道,直向前面走去。

轉過了兩座屋角,到了一處高聳的經樓前面。

那小沙彌一合掌,退到旁側說道:“家師在室內等候,小僧無命不能擅自入內,施主一人請吧!”

方兆南看著經樓兩扇黑漆大門,半掩半開,難見室中景物,微一猶豫,側臉望著那小沙彌笑道:“在下雖然不是佛門弟子,但還不致於對寺院中的清規一無所知,貴寺方丈寺建在‘藏經樓’中倒是未聞未見之事。”

那小沙彌臉一紅,道:“小僧口急失言,施主請勿放在心上,此處東岳分院,並非嵩山本院,家師住這‘藏經樓’上。”

方兆南暗暗忖道:“這話也是不錯,傳聞‘藏經樓’乃撣林寺院中極為重要的地方,嵩山本院的方丈,在少林一派中,身份最是尊崇,駐在‘藏經樓’上,也不算什麽稀奇之事……”

正在忖思之間,那兩扇半掩半閉的黑漆大門突然大開。

兩個三旬左右,背插戒刀的和尚,並肩而出,一齊合掌說道:“敝方丈已候駕多時了。”

說完,各自向後退了一步,躬身讓客。

方兆南微一點頭,大步直向室中走去。

走了五六步,到了一座側門和樓梯交接之處,不覺猶豫起來,暗道:“這藏經樓乃寺院中甚為重要之處,我如擅自亂闖。

走鍺了地方,只怕不好。”

心中一生猶豫,停住了腳步。

但聞一聲低沈的佛號,耳際間響起大方禪師朗朗的笑聲,道:“方施主少年老成,實叫者袖敬慕。”

語聲甫落,側門大開,大方禪師合掌微笑,當門而立。

方兆南看側門之內,一片黝黑,心中暗暗付道:“這寺院之中,本是正大莊嚴之處,不知怎的竟然築造了這等密室?”

當下正容說道:“老禪師召喚在下,不知有何吩咐?”

大方禪師乃一代武學宗師之才,目光何等銳利,早已看穿了方兆南心中疑慮。

於是微笑說道:“小施主看到我們這藏經樓,築建得門戶重重,想必對此起了疑心,此中原因,容老鈉慢慢奉告,快請入內稍坐,老衲有事請教。”

說完一側身子,讓開一條路來。

方兆南一挺胸,大步向前走去,他目力本異常人,雖在黝暗之中,仍可見物,彎彎曲曲轉過了六七個彎子,才見眼前一亮。

只見那一所大廳之上,端坐著一代劍聖蕭遙子,他旁側,坐著手握竹杖的言陵甫。

此人瘋癲之癥,似仍未愈,端坐在木椅上,呆呆的出神,方兆南大步入廳,他連頭也沒有轉動一下。

一處廳角中,放置了一座金鼎,鼎中香煙裊裊,滿室幽香。

大廳中除了蕭遙子和言陵甫外,再無其他之人。

大方禪師搶前一步,說道:“小施主連日奔走趕路,老袖本來不該再相驚擾,實因有幾件難以了然之事,不得不請方施主來。”

一面說話,一面肅客人座。

方兆南還了禮,就坐說道:“不知大師有何吩咐,在下如能相告,決不隱瞞。”

大方禪師道:“老衲相問之言,或有不近人情之處,不過,此事非一二人生死之事,乃武林中的空前浩劫,尚望小施主能夠顧全大局,盡答所知。”

方兆南道:“老禪師請問吧!”

大方禪師看他始終不肯答應知無不言,輕輕嘆息一聲說道:

“這位手握竹杖的老人,可是真的言陵甫嗎?”

方兆南道:“不錯,晚輩曾在九宮山寒水潭浮閣之上,和他暢談甚久,決不至認鍺了人。”

大方撣師說道:“方施主可否把相遇言陵甫經過的詳細情形,告訴老衲?”

方兆南略一沈思,道:“好吧!”

當下把相遇言陵甫的諸般經過,盡說出來。

大方禪師微微一笑,道:“施主暢言所知,老袖甚為感激。”

方兆南道:“不敢,不敢,不知大師還有什麽相詢之言?”

蕭遙子突然插口說道:“那自傷左臂的白衣少女,是否真是冥岳中人?”

方兆南道:“據晚輩所知,她確是冥岳岳主的親傳弟子!”

大方禪師突然低喧一聲阿彌陀佛,閉上了雙目說道:“老衲本不該再以小人之心相疑,實因此事太過重大,不得不再問幾句,那自傷左臂的白衣少女,不知和小施主如何稱呼?”

方兆南暗道:“她那絹帕之上,自寫妾雪之名,已為大方禪師所見,如果我故作神秘,諱莫如深,只有招致他們懷疑,倒不如但然說出的好。

心念一轉,說道:“大師想是見她絹帕上的署名,心中有疑,其實此事說將起來,甚覺可笑,直叫人難以啟齒。”

大方禪師道:“老衲無意之中睹人私簡,對此心甚不安……”

方兆南微微一笑,接道:“那也不必,她不過動了一時好奇之念,自言以身相許,其實冥岳中人,淫亂之風,早已不成禁律,豈能和她認真!”

大方禪師微閉雙目,肅容說道:“婦人女子貞德之名,重於生死性命,豈可隨口汙蔑,據老衲所見,那白衣少女容貌端正,不涉輕浮,施主且莫以罪名加入!”

方兆南微笑道:“三媒六證,一無所有,幾句有口無心相許之言,如何能夠當真?”

忽見蕭遙子誠誠正正的說道:“父母之命,媒的之言,乃俗世兒女之見,我們武林中人,一諾千金,永無更改,那自是另當別論!”

方兆南聽得微微一愕,暗道:“奇怪呀,怎麽這兩位德高望重,名滿武林的高人,對人間小兒女燕婉之私,都是別具見地,而且言來莊莊肅肅,誠誠正正……”

大方禪師忽然合掌一笑,道:“老衲五歲入寺,九歲剃度,十一歲幸選為上一代掌門人座前親傳弟子,對人間兒女之憎愛分明,燕婉之私,從未涉獵。

本不便多於饒舌,但因此舉牽扯了我武林大劫,故而老袖不得不多此一問,她用情真假,對我們關系至大。”

方兆南一皺眉頭,道:“恕晚輩愚拙,難觀老禪師話中含意。”

大方禪師緩緩由懷中取出一幅白絹,攤在案上,說道:“這幅白絹,是那位姑娘留下的圖案,圖案上的箋簡,道盡冥岳中諸多慘酷之事,施主先請過目一遍再說。”

方兆南低頭望去,只見一座山谷之中,植滿了花樹,但那花朵的形狀,卻是生平從未見過,在那花樹圍繞之中,有一片草坪,中間寫著八個娟秀小字,道:“絕命之谷,招魂之宴,凡與此會,有來無還。”

四周都是聳立的山壁,除此之外,再無其他的布設。

方兆南看了許久,看不出有什麽兇險之處,忍不住問道:

“老禪師博學多才,可看出圖案中有什麽可疑之處嗎?”

大方禪師搖頭嘆道:“老衲初時,還以為那花樹有什麽古怪,依照什麽奇門八卦,五行生克之類布成了奇陣,特請蕭老前輩共同研討。

那知反覆研究良久,始終找不出一點可疑跡象,倒是那花朵的形狀,引起老衲之疑,我自幼在少林內院之中長大,家師又甚喜花木,少林寺中,雖不敢羅盡了天下奇花異草,但各種花木,我大都見過,縱然沒有見過,也聽人談過,但對此花形狀,卻是毫無記憶,不過依據常情,想在花樹上作出什麽手腳,不過是毒水毒箭等暗器,果是這等暗器,那就毫無可懼了!”

蕭遙子道:“老朽潛居深山大澤,對各種山花奇草見的甚多,但卻從未見過這等花朵形式,眼下已可大部確定,冥岳岳主,就是昔年那施用‘七巧梭’的妖婦,果真是她,決不致在這些花樹之上,作什麽手腳……”

他微一沈吟,又道:“不過這絕命谷中,除了這叢花樹之外,又毫無其他顯眼布設,這就使人大費疑猜了。”

大方禪師舉手輕輕一錯圖案,取出一封密封的白簡,交到方兆南手中,說道:“這封白簡之上,寫有留呈施主親拆之字,老袖不便擅自作主拆閱。”

方兆南接過白簡一瞧,只見上面寫道:“字呈方郎親拆。”幾個大字。

不覺心頭一震,呆了一呆,才繼續向下看去,但見白簡一角,草筆疾書著,望門寒妻梅絳雪敬上。

這等恭恭正正的稱呼,字字如劍如刀,深深的刺入方兆南的心中,暗暗嘆道:“看來她對那寒水潭對月締盟之事,竟然是十分認真了。”

拆開封簡,裏面是一張素白箋,只見上面寫道:

“妾雖幼生虎狼之窟,耳儒目染,盡都是些血腥慘酷之事,但一點靈光,尚未盡混,母訓諄諄,深坎妾心,婦貞三從,言猶在耳,寒水潭面月誓盟,妾今生已為方門之人,恨妾身繁事牽繞,恐難追隨左右以侍君身,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為君借奢代籌,宜早日納妾為宜,世間男子,不乏三妻四妾,君不必為我有所遲豫……”

方兆南看得搖搖頭嘆息一聲,道:“滿紙荒唐,似是而非,一知半解,莫名所以……”

蕭遙子一皺眉頭,接道:“那函箋之上說的什麽?”

方兆南一時之間,想不出適當的措詞回答,只管搖頭嘆息。

大方禪師道:“施主且把函箋讀完,如有什麽可疑,咱們再從長計議。”

方兆南繼續向下看去:

“絕命谷中的各種布設,實菲人能想象得到,妾亦不知其中奧妙,天涯路長,人生苦難,既知事不可為,又何苦要以卵擊石,與會之人,生機甚渺,私心相期,君莫隨來,妾將以一瓣心香,為君前程祝福……”

方兆南看得真情甚是激蕩,暗自忖道:“她對我情意如許深切,我竟然一無所知。”

繼續向下看去,詞意忽轉,只見上面寫道:

“言陵甫瘋癲之癥,雖然甚難醫愈,但也並非絕無恢覆之望,如能使他瘋癥覆元,找出‘血池圖’的下落,依圖,尋得羅玄遺物,始可挽救狂瀾,操握勝算。

但時光短促,端午約期轉眼即至,妾為君等代謀,不妨就與會人中,分派部分高手,隱身匿跡,設法療好言陵甫瘋癲之癥,再潛往‘血池’尋取羅玄遺留之物。

但此舉必求隱密,萬一風聲略洩,則將絕此唯一生機,如若言陵甫瘋癥難愈,那就不如早除去此人,免得留為家師追尋‘血池圖’的線索。

據妾所知,家師不得‘血池圖’前,尚有幾分憚忌,一旦寶圖到手,舉世間再無她畏懼之事,天下武林人物必遭她辣手慘戮書至此處,倏然而斷,餘音卻顯然未盡,不知何故,未再續書。

方兆南沈思了片刻,把書箋交給大方禪師,說道:“在下和梅姑娘相識經過,書中已略有所述,想不到她一時奇念,事後競會這般認真。”

不過,江湖險詐,敵心難測,是真是假,甚難測斷,大師暈聞廣博,主盟大局,如何作處,全憑裁決,晚輩智慮平庸,實難妄論真偽。”

大方禪師接過函箋,仔細讀了一遍,白眉微聳,說道:“據此函箋所述,似非別具用心,但此事關系重大,一時間老袖亦難驟識真偽。

蕭老前輩武功智謀,均在老袖之上,或可鑒出真假,洞悉細微。”

方兆南聰明過人,如何不知大方禪師弦外之音,當下微微一笑,道:“一切悉憑大師作主。”

大方禪師把函箋交到蕭遙子手中,說道:“蕭兄請過目一觀,老衲洗耳待教。”

蕭遙子看得十分認真,字字句句,似都要用心思索一番,足足耗去了一盞熱茶工夫,才把一封殘函交還大方禪師,說道:

“目下相距端午之日,還有兩月時光,如若咱們能在一月之內,尋得‘血池圖’,自可分人去尋找羅玄遺物。

但此望甚是渺茫,好在相距約期尚遠,不必急在一時決定,眼下要緊之事,先求醫治言陵甫瘋癲之癥,他素有神醫之譽,天下名醫無其右,老朽雖然稍通醫理,但怕難挽沈菏,醫愈他瘋癲之癥。”

轉頭望去,只見言陵甫仍然端坐不動,似是根本未聽到幾人對答之言。

大方禪師把函簡遞交到方兆南手中,道:“言陵甫為失圖而瘋,只怕不是藥物所能醫得。”

蕭遙子道:“大師說的不錯,咱們先把他身上幾處重要的經脈。穴道打通,看看是否有效,再來作決定。”

大方禪師沈吟了一陣,道:“那白衣少女離去之際,曾經對我說過,如無必勝把握,最好先期赴約,或可出他師父不意。”

蕭遙子道:“赴約之事,一時間很難決定,老朽且先動手試推言陵甫幾個經脈要穴。”

大方禪師合掌對方兆南道:“有勞施主,老袖甚感愧咎,療救言陵甫之事,不敢再勞大駕,施主請回靜室休息去吧!如有需求之處,老衲再派人相請。”

方兆南站起身來,說道:“偏勞兩位老前輩了。”

轉身向外走去。

大方禪師離開座位,大步追了上去,和方兆南並肩而行,說道:“不論任何寺院,藏經之處,都較修築的牢固隱密,此樓初蓋之時,因為地方太過荒涼,為防盜匪猛獸才把這座‘藏經樓’修的門戶重重。”

方兆南笑道:“大師太過細心了,少林一派在武林之中,聲譽清高,晚輩怎敢多生疑慮。”

說話之間,人已出了“藏經樓”,大方禪師停下腳步,合掌說道:“‘藏經樓’外,自有人為施主帶路,恕老袖不遠送!”

方兆南長揖告別,退出大門,立時有一個小沙彌迎上來代為引路,又把他送回靜院之中,合掌告退。

擡頭看去,只見院落中一株矮松下,站起一個全身黑衣的少女,倚松出神,衣袂被微風吹得輕輕的飄動著。

她似是正在想著什麽心事,那小沙彌帶著方兆南走入靜院,她竟然毫無所覺。

方兆南只瞧那熟悉的背影一眼,已知那人是誰,輕步走過去,低聲說道:“霜妹妹,你在想什麽?”

那黑衣少女正是陳玄霜,只見她緩緩的轉過臉來,幽幽說道:“你到那裏去了,害得我一陣好找。”

方兆南歉然一笑,道:“大方禪師派人請我過去,相商一件事情,有勞師妹久等了,咱們這幾日一直兼程趕路,剛才又和人動手相搏,你怎麽不好好的休息一下呢?”

陳玄霜道:“我本來要睡覺了,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特地跑來問你,你卻早已不在了。”

方兆南道:“什麽事這等重要?”

陳玄霜道:“我忽然想起了‘血池圖’的事啦!”

方兆南吃了一驚,道:“血池圖’怎麽樣了?”

他只道身中暗藏“血池圖”的事,已被陳玄霜暗中看了出來,故而心中十分不安。

陳玄霜看他一直沈吟不答自己的問話,又接著說道:“你見過‘血池圖’嗎?”

方兆南暗暗付道:“血池圖現在我身上帶著,我如據實相告與她,只怕她無意之中露了口風,但又不好欺騙她。”

忖思良久,仍是想不出適當的措詞回答,仍然不出一言。

陳玄霜忽然舉起手來,在方兆南兩眼前一晃,說道:“南哥哥,你瞧得見我的手指頭嗎?”

方兆南微微一笑,道:“師妹大可不必為我分心,快請歇息去吧!”

陳玄霜嬌笑道:“我還以為你不會說話了,我一點也不覺得疲倦,再說心中有事,也難以入夢。”

方兆南道:“什麽事害你難以入夢?”

陳玄霜舉起手來,理理鬢邊散發,說道:“剛才在大殿之中,聽人談起‘血池圖’的事,我忽然想起了幼年之時,曾聽爺爺講起過這件事。

他本來是不肯告訴我這些事的;但那次不知何故卻告訴了我這件事情,可惜我已沒法全記得了!”

方兆南本想早些回到房中,他要安靜的想想看,該如何處理自己身上的“血池圖”,此圖如果真是羅玄手繪的藏寶之圖,自然非同小可。何況此圖早已屬梅絳雪所有,還不還她,也甚為難,此事甚大,不能視同兒戲,寧可背棄信約,也不能隨便還她了事。

此時聽得陳玄霜提說此事,忍不住插口問道:“陳老前輩談些什麽?師妹可肯告訴我嗎?”

陳玄霜笑道:“你這話不是問得很傻嗎?我如不告訴你,跑來找你幹什麽?”

方兆南四下張望了一陣,暗暗忖道:“此地雖非談話之處,但寺中清規甚嚴,又不便要她到房中去談,只好席地而坐。”

方兆南笑道:“咱們就在這裏談吧!”

陳玄霜微微一笑,倚松坐下,說道:“南哥哥,咱們要不要和這些人一起到絕命谷去?”

方兆南道:“此事眼下還難決定,以後見機再說。”

陳玄霜緩緩把嬌軀偎了過來,靠在方兆南肩上說道:“爺爺告訴我‘血池圖’的事情時,我大概只有十二歲,那時,他的內傷已經十分嚴重了,告訴我說他已難久留人世,除了得到‘血池圖’,我當時甚覺奇怪,還以為那‘血池圖’是一種難得靈藥,打破砂鍋問到底的追問下去……”

方兆南道:“不知陳老前輩說些什麽?”

陳玄霜道:“爺爺聽我追問,好像還不願告訴我,沈思良久,才對我說出那‘血池圖’的故事。”

她回眸望望方兆南盈盈一笑,接道:“爺爺說那‘血池圖’,是一位博通天文,胸羅玄機的前輩奇人所繪,在那圖案之中,暗示著一個隱密的所在。

據爺爺說,那繪圖的老人聰明無比,只要他隨意作出一點東西,就要一個人耗去一生大部分時光去求了解,但如一旦豁然貫通了,那就一輩子受用不盡。”

方兆南道:“陳老前輩所說的奇人,可是位名叫羅玄的人口已?”

陳玄霜搖搖頭道:“叫什麽名字,我記不起來了,我生平之中,爺爺只講過這一件事給我聽,可惜我那時年紀幼小,不知重要,沒有留心去聽。”

方兆南道:“陳老前輩沒有告訴過你,他見過那位奇人嗎屍陳玄霜點點頭,道:“見過的,爺爺雖然沒有告訴我他見過那位老人,但他每次說到那老人時,神情就十分莊重嚴肅,恭恭敬敬,如果他沒有見過,當然不會那樣尊敬他了。”

方兆南微微一笑,道:“這幾個月來,你的見識增加了很多陳玄霜聽他讚揚,心中似是十分快樂,輕搖粉頸,說道:

“我不懂的事大多啦!但我會很用心去學,學的很能幹……”

她臉上莫名的泛上一層紅暈,嬌羞的投給方兆南多情的一瞥,接道:“就是不知道我能不能學得很好。”

言來深情款款,無限溫柔。

方兆南心中暗自忖道:“她已把我看成這世間唯一的親人了,這孤苦無依的孩子,從小寂寞中長大,和那身受內傷,困於病魔中的老祖父相處了十幾年。

現在,那和她相依為命的爺爺,又撒手而去,我如再不能好好的待她,只怕她定然要十分傷心……”

想到了同情之處,不自覺的舉起手來,輕輕抱在她秀肩上,低頭說道:“你是很聰明的人,只要肯用心,天下沒有學不會的事情。”

陳玄霜嬌靨上泛起了十分歡愉的笑容,接道:“爺爺說那胸羅萬有的老人,不但武功絕世,文才博通古今,而且星蔔醫道造詣均深。

經常奔行在名山大川之中,采集各種奇藥,制成丹丸之類,替人療病,不過那受惠之人,大都不知是受他之恩,只是在暗中把藥丸送去,活人無數,以後,他卻突然歸隱了。”

方兆南道:“那老人現在還活在世上嗎?”

陳玄霜搖搖頭,道:“這我就不知道了,爺爺說,那老人不知何故,突然對塵世厭惡起來,獨自飄然遠去,世間所有之人,都不知他的去處。

以後,江湖上就有了‘血池圖’的傳說,當時爺爺並不相信,後來他親自看到了那‘血池圖’,才知道傳言不虛……”

她輕輕的嘆息一聲,道:“這都是幾十年前的事啦!那時候,這世界上,還沒有我呢!”

方兆南聽她言詞直率,毫無顧忌之心,輕聲說道:“你爺爺沒有取到過那‘血池圖’嗎?”

陳玄霜道:“記不得啦!但我想爺爺決不會取到,如果他早取得‘血池圖’,為什麽不把自己的內傷醫好呢?”

方兆南暗道:“這話也是不錯,但他見過‘血池圖’大概是不會錯了,以他那等絕世武功,竟然沒有把‘血池圖’據為己有,看來此圖,確是經過不少大劫大難了……”

忽然又想起師父一家人來,如若師父不得此圖,也不致落得那等淒慘的下場,家破人亡……

只聽陳玄霜輕輕嘆息一聲,道:“南哥哥,我記不起啦,咱們別談這件事了!”

方兆南緩緩站起身來,笑道:“你再慢慢的想吧!想起來了再告訴我。”

陳玄霜隨他站了起來,道:“我心中又想到了一件不解之事,不知可不可以說給你聽?”

方兆南聽得心中一震,道:“什麽事,盡管說吧!說錯了也不要緊。”

陳玄霜慢慢垂下頭去,幽幽說道:“不知道為什麽,我見你和白衣少女在一起時,心裏就覺不安。”

方兆南呆了一呆,說道:“咱們在江湖之上行走,要應付各等各樣的人,見多不怪,你以後就會慢慢的好了!”

陳玄霜嘆道:“唉!我心中也想到了,這是件不該的事,但我見到你和那白衣少女在一起時,心中就難過的不得了,恨不得把她殺掉!”

方兆南聽得怔了一怔,道:“什麽?”

陳玄霜突然把星目眨了眨,兩滴淚水滾了下來,黯然說道:

“南哥哥,我要殺了她,你心裏定然會恨我,是嗎?”

方兆南輕輕的嘆息一聲,道:“她是好人,你殺了她,那自是不應該。”

陳玄霜淒涼的一笑,道:“要是別人殺了我,你心裏難不難過?”

方兆南沈吟了一陣,道:“那自然很難過。”

陳玄霜突然一聳秀眉,正容說道:“如果有人把你殺了,你猜我難不難過?”

方兆南笑道:“這我就猜不著了!”

陳玄霜滿臉堅決之色,斬釘截鐵的說道:“我不難過。我要把殺死你的人捉來,把他慢慢的殺死,然後把你的屍體,移置到一處人跡罕到的山洞中,我守在你的屍體旁邊……”

她臉上泛現出深摯的情愛,一個字一個字的接道:“和你死在一起。”

這一句話,字字如鐵錘擊巖般,敲在方兆甫的心上,還未想到該如何答覆陳玄霜,她已轉過身子,緩步向前走去。

此女愛恨之心,強烈無比,言詞之間,毫無緩和餘地,雖只在心中思想之事,但說來詞意堅決,使人毫不懷疑,她真能做得出來。

方兆南望著她緩步而去的背影,流露出無限淒涼,心想叫住她,但話到口中之時,突然又忍了下去。

他暗忖道:“我如此刻叫她回來,說幾句慰藉之言,只怕又要引起她心中誤會,不如以後再設法勸解她的好。”

但見陳玄霜慢慢移動的窈窕背影,逐漸的遠去,隱入室中不見。

方兆南輕輕嘆息一聲,回到自己室中。

他靜靜的躺在床上,想到近月來的際遇,如夢如幻,已往敬慕夢鄉的武林高人,想不到在這短短數月之中,大部見到了。

而且以自己這等籍籍無名的人物,在短短的時日中,竟和列名當代武林中第一流的武林高手,同坐同食,把盞論交。

這等事情,如非身歷其境,想也難以想到……

忽然想到了張一平來,他身受重傷,留在抱犢崗朝陽坪上,不知怎的竟然也趕到了這明月蟑,參加英雄大會。

細想他適才在偏殿中對待自己的情形,好像整個人,完全變了一般,此中定有著甚大隱密……

心中愈想,愈覺其事可疑,恨不得立時去找張一平問明白,霍然站起身來,向外奔去!

只見一抹夕陽,反照過來,天色已然快近黃昏時分。

他心中突然一清,暗道:“與會之人的宿歇之所,漫無一定。

除了寺中的和尚之外,只怕沒有人能夠得知,現在天色已晚,我如到處亂跑,.只伯又要引起別人一番疑心。”

心回念轉,又緩緩退入室中,和衣而臥,不知不覺中沈沈睡去。

這一覺睡的甚是香甜,醒來已是深夜時分,滿室中一片黑暗,伸手難見五指。

耳際間風聲呼嘯,夾雜著滴滴答答的雨聲,天有不測風雲,不知何時竟然下起雨來了。

方兆南坐起身子,用手揉揉眼睛,摸索著下了木榻,向前走去。

他記憶之中,依壁竹幾之上,放有茶水,醒來口中甚渴,直覺的向前走去。

他目力本有過人之能,略一停息,已可隱約見物,伸手取過竹幾之上放的茶壺,倒了一碗,一口氣喝了下去。

入口冰冷,好睡初醒的情困之意登時消去,神智忽然一清。

但聞風嘯強猛,雨聲盈耳,外面的風似是甚大。

他默然靜立了一陣,正待回到木榻之上,靜坐運功,忽見一道閃光,劃空而過,不禁轉頭向外望去。

緊接著雷聲隆隆,震耳欲聾,隱約之間,似覺窗外靜院中,映現出一條人影。

心中疑念即起,緩步走了過去,輕輕打開窗子,忽覺一股冷氣,吹了進來,挾著點點雨珠打在臉上。

又一道閃光劃起,強烈耀目,借著閃光望去,果見風雨中,站著一個長發披肩的少女。

在這等風雨交加的深夜中,戒備森嚴的寺院裏,外人縱然敢來,只怕亦難逃過少林寺和尚重重暗樁監視,勢非引起一場騷動不可,這風雨中的少女,八成是陳玄霜了。

心念一動,顧不得風雨吹打,縱身一躍,飛出窗外,雨滴如珠,吹打在身上,片刻之間衣履盡濕。

他心中雖然料定那風雨中的少女,八成是陳玄霜,但仍不敢稍松戒備之心,暗中運氣相護,緩步走了過去。

那長發披肩的少女似是已警覺有人向她走去,緩緩的轉過身來。

風強雨猛,有如瀑布急瀉,站在風雨之中,宛如置身在滔滔的大河裏,兩人雖然相距不過四五尺遠近,但方兆南仍然無法看出對方的面貌。

只聽一嬌柔的聲音,傳入耳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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