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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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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隱約的說話聲,驚醒了伏在桌上的周湛。

他掙紮著想要坐直身體,卻只覺得渾身一陣僵硬,連脖子都發出“喀喇”一聲怪響。

緊閉的門,被人無聲無息拉開。一道光線透進來,直刺得周湛兩眼一片昏花,腦殼裏的腦仁更是被這光線攪得一陣悶痛。他扶住額,大著舌頭嚷嚷道:“誰啊?!找死啊!”

“我。”一個妖媚如狐的女人聲音柔柔應著,偏下達的命令極不客氣,“把門窗全都打開,這屋子裏都能臭死人了!”

周湛勉強擡眼,這才發現,進來的人是林敏敏,威遠侯鐘離疏的愛妻。

“你在我家做什麽?”他撐著額,喃喃道。

林敏敏拿眼角瞥著他,嗤笑一聲,:“這人可是醉糊塗了!這裏是威遠侯府,可不是你的景王府。”說著,指揮著丫環婆子們將這外書房的門窗全都打了開來。

此時已是臘月,凜冽的寒風毫不留情地從大開的門窗外竄了進來,頓叫周湛打了個響亮的噴嚏,那酒意也跟著醒了八分。

一個管事婆子見他打噴嚏,再看看仍蜷在一旁軟榻裏酣睡著的威遠侯,遲疑道:“要不,還是關上吧,可別凍著了。”

“凍就凍著唄,”林敏敏恨聲道,“正好叫這倆酒鬼醒醒酒。”

話雖如此,她到底扶著丫環的手過去,從那婆子懷裏接過鬥篷,往鐘離疏的身上丟去。

周湛見那鬥篷沒自己的份兒,便撐著額,沖林敏敏笑道:“敏敏娘也太偏心了,不能只心疼你男人,好歹也心疼心疼你兄弟我啊……”

他的話音未落,腿上就被人踹了一腳。鐘離疏抱著鬥篷坐直身體,以那標志性的嘶啞嗓音,沖周湛低吼道:“你小子還想叫我媳婦照顧你?!昨兒半夜三更,是誰跑來非要拉著我喝酒的?!要不是看你小子難得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老子能丟下老婆閨女,陪你這小子在這裏喝一夜的悶酒?!偏你小子還長了張蛤蜊嘴,怎麽問你也問不出一句實話!”說著,又意難平地踹了周湛一腳,“說,你小子到底哪根筋不對了?這大半夜的,抽什麽風?!”

“怎麽?你陪他喝了一夜的酒,居然都沒問出個所以然?”

林敏敏撐著腰,挺著個大肚子,好奇地往周湛跟前湊近了兩步。許是覺得周湛身上的酒氣太過熏人,又擡手在鼻子前揮舞了兩下,轉身走到鐘離疏的身邊,將他從躺椅上推開,自己坐了上去。

鐘離疏趕緊跳起身,小心護著林敏敏坐好,一邊站在旁邊握著林敏敏的手,一邊頭也不回地答著她的話:“誰知道他是發什麽瘋。”

仿佛這一句就代表著他已經做到了仁至義盡。他丟開周湛,只圍著林敏敏,連連問著她冷不冷,餓不餓,今兒的感覺如何,肚子裏的寶寶乖不乖之類的閑話。林敏敏也笑瞇瞇地跟他說起一早和幾個孩子一起用早飯時,孩子們曾說過什麽樣的童言稚語等等家常。這夫婦二人一問一答間,竟像是全然把撐著腦袋仍坐在桌邊的周湛給忘了一般。

周湛揉了半天的額,又活動著因趴在桌上睡覺而僵硬的脖頸和四肢,斜眼看著那對夫婦抱怨道:“我還在呢!你倆能不能等我走了之後再恩恩愛愛?”

“哈,你還有資格抱怨?!”鐘離疏扭頭瞪著他,“我可沒請你來,是你自個兒作了這不速之客的。我好酒好菜招待著就已經夠意思了,你要走趕緊走,省得我想起來再收你酒錢。”

周湛看看他,竟真的起身要走。

鐘離疏的眉不由就飛上了半空——別人不知,他可是知道的,周湛這人什麽都肯吃,唯有吃虧不肯,連口頭上的虧也不肯吃上一星半點的!不想他居然連反駁都不反駁一聲兒,竟就這麽起身走人了……

這可不對勁!

鐘離疏不由就和林敏敏對了個眼。

林敏敏點著頭,說了三個字:“小吉光。”

這三個字,如有魔力一般,頓時就叫已經走到門邊上的周湛站住了腳。

他似猶豫般頓了頓,只片刻後,便又毅然地擡腳要出門。

只聽林敏敏又道:“你倆鬧翻了?”

周湛擡起的腳頓時又頓在了空中。半晌,他的腳才終於落在門檻之外。

“這世上已經再沒人叫什麽小吉光了。”他輕聲道。

直到翩羽說出那聲“再見”,才忽然叫他意識到,他雖然口口聲聲說他放手了,其實他的心裏一時一刻也沒有放下過她,他一點都不想跟她說“再見”。直到那時他才意識到,原來即便是他把她送回了家,在他的腦海深處,其實他一直都堅信著,她仍是屬於他的。而且他也深信著,這一點永遠都不會變……直到這一聲“再見”。

而,叫他最難以面對的,卻是他自己的卑鄙。

直到那時,他才頭一次清晰地意識到,什麽柳新城,什麽周淙,什麽高明熹,他看他們不順眼,只是因為他害怕他們會取代他在翩羽心目中的位置,他害怕翩羽不再喜歡他,改而喜歡上別人……偏他還口口聲聲說他倆已經沒關系了……偏他心底卻又暗暗希望她永遠只喜歡他一個……偏他又什麽都給不了她……

這樣自私的他,忽然間叫他難以面對自己。真的要跟她說“再見”,這樣的事實也叫他更加難以面對……

從狀元府出來,他不敢回他的王府,因為那裏到處都是翩羽的影子,他怕他一個克制不住,會做出什麽不可挽回的事情,於是茫然無措間,他便闖進了威遠侯府。

只是,即便是在威遠侯府裏,他也只能給自己買一場醉而已。他和翩羽之間,如今已經陷入了死局。

周湛默默嘆了口氣,將門檻內的另一只腳輕輕擡起。

就在他的另一只腳即將越出門檻之時,只聽林敏敏緩緩又道:“小吉光也好,徐翩羽也好,名字不同而已,人終歸還是同一個人。”她輕嘆一聲,“你喜歡的那個人。”

頓時,周湛的腳絆在門檻上。他霍地回頭,瞪向林敏敏。

鐘離疏也是一臉驚訝地看著林敏敏。這還是他第一次聽說,周湛居然跟他那個假小廝間有些什麽。

“什、什、什麽?!”他大聲嚷嚷道,“真的?!我怎麽沒看出來他倆有奸-情?!”他瞪向周湛。他只知道周湛拿那孩子報覆長公主、捉弄徐世衡的事。

林敏敏鄙夷地瞥他一眼,連理都沒理他,又對周湛道:“我倒是挺喜歡那個小姑娘的,只可惜打上次在靖國公府見過一面後,我就一直被人管著出不得門。”——自她懷孕後,就被府裏眾人當國寶般給圈在了家裏,輕易不許她出門應酬——“有好幾次,我叫卉姐兒請她來府裏作客,都叫她推脫了。我原以為,她不肯見我,是因為之前的事,可後來聽卉姐兒說多了她的事,我才知道,她大概是不想再跟你有什麽瓜葛了吧。”

她看著周湛,鐘離疏也在看著周湛,且,他似乎還是不太相信這個事實,“你……真跟那丫頭好上了?!你不是喜歡美人兒的嗎?那丫頭長得也不怎麽樣,最多只能算是過得去……”

周湛一陣皺眉,本能地就想反駁說,在他眼裏她已經很好了,可看看那夫婦二人瞪著他的眼,他忽地又閉了嘴。

見他不吱聲,林敏敏又嘆道:“我不知道你和小吉光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我原以為你送她回家,是因為你要替你倆的未來做打算,可我怎麽又聽說,你根本就沒那樣的打算?”

周湛一陣默默咬牙,半晌,才從齒縫間說道:“我確實沒有成親的打算。”

“即便你喜歡她,她也喜歡你?”林敏敏歪頭問。

“我早說過,我不會娶親。”周湛冷然道。

頓時,鐘離疏看著他的眼就是狠狠一瞇。這句話,周湛曾跟他說過不止一回。他摸著下巴,不禁一陣沈思。

林敏敏也沈默了一會兒,才擡頭問周湛:“能問句為什麽嗎?”

“不能。”

周湛說著,幹脆將一只落在門檻內一只落在門檻外的腳全都收回門內,又回身倚著那半開的門扇,和林敏敏要求答案的固執目光一陣對決。

最終,林敏敏還是沒能贏得過周湛,便放棄地一點頭,“好吧,你不樂意說,我不問就是。只是,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不想娶她,就只能看著她嫁人了。你樂意看著她嫁給別人?”

周湛的薄唇頓時抿出一道鋒利的線條。

林敏敏仿佛沒看到一般,點著頭道:“也是,你倆年紀都還小,大不了抹掉這一段,各自重新開始就是。再說,誰年少輕狂時沒喜歡過什麽人?都說初戀往往不得善終,這也沒什麽,這一次沒能修成正果,大不了找個人重新來過。”她斜睨著鐘離疏,“侯爺也是二次修行才修成正果的。”

鐘離疏不滿地一咂嘴,“說他就說他,幹嘛又扯上我?!”

“我幹嘛要說他?”林敏敏一翻白眼,“每個人的人生,只有自己可以負責,別人最多只是看個熱鬧而已。他好他壞,說到底,跟我又有什麽關系?我犯得著給他指點迷津嗎?他過得好,或者過得不好,充其量不過是給我這裏添加了一點跟別人八卦時的談資。可就算我跟別人八卦這些事,對他又有什麽影響呢?他過得好還是好,過不好還是不好,不會因為我跟人說了他不好,他明明很好的就過得不好了,也不會因為我說他好,他明明不好就變他了……”

她這一串“好”與“不好”,立馬繞暈了鐘離疏。他趕緊舉手投降道:“行行行,你說你說……可你說上這一堆的‘好’與‘不好’,到底想說什麽?!”

“我想說的是,”林敏敏看著周湛正色道,“日子全是靠自己過的,不是靠別人說的。即便是給了你性命的爹娘,也沒辦法叫你過你不想過的日子。”

她不知道周湛和小吉光之間到底出了什麽問題,但她能看得出來,周湛對小吉光絕對是有感情的。至於小吉光,那孩子就差把個“愛”字寫在腦門兒上了。她原以為周湛是顧慮著二人身份的差異,後來她才知道,二人的身份根本不算問題。再後來,她不免就覺得,周湛許是顧忌著人言了。

許是她提到“爹娘”二字,觸動了周湛的心結。他斜肩靠著門柱,唇角扯出一抹譏嘲的笑,看著林敏敏沈聲道:“敏敏娘許是不知道,其實我這輩子一直在跟人抗爭,究其原因,就是因為我不想過別人指定我該過的日子。”

“所以你幹脆為了反對而反對?”鐘離疏忽然道。

周湛皺起眉。

鐘離疏道:“我原還不知道你心裏已經有了喜歡的人。如果你心裏沒人,你不想成親也沒什麽,我也不會說你什麽。可現在你心裏有了人,且那人也喜歡你,你若是因為之前曾跟我說的那些事,非要走一條不一樣的路,我只能說,你純粹就是個傻……”

他看看林敏敏,吞下已經到了嘴邊的臟話。

“……傻瓜。人這一生,就好比開花結果。花兒結出種子,種子也就跟原來的花沒什麽關系了。種子最後落在什麽樣的土壤裏,怎麽生根,怎麽發芽,都是種子自己的事。最傻的種子,莫過於一心只想著跟別的花對著幹,卻莫名其妙錯過自己的花期。這種傻蛋,最後的結果,只能是你自己傷害自己,傷害你原本不該傷害的人。至於你想要傷害的那個人,你開不開花,你覺得他會在意嗎?你這樣就真的能傷害到他?!倒不如說,你不過是自己作賤自己罷了!”

鐘離疏的話,直叫不知究竟的林敏敏一陣雲裏霧裏。她詢問地看向鐘離疏,鐘離疏低頭給了她一個溫柔的笑,扶起她道:“我還沒吃早飯呢,你陪我。”

林敏敏又看向周湛。

周湛靠著門柱,一只手指撐著額頭,整個人都似被定了身一般。

鐘離疏卻是不再搭理他,扶著林敏敏兀自走了。

直到夫婦二人快要吃完了早飯,周湛才忽然從外院竄進內院。

“回頭請你倆吃媒人席。”

他站在正院門外,都顧不得進院子,只遠遠叫了一嗓子,就跟身後有人追著一般,馬不停蹄地跑了。

“他這是……”林敏敏一陣錯愕。

“我們大概有喜酒喝了。”鐘離疏說著,又給林敏敏夾了塊黃金糕,“再吃一個,別餓著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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