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七章·新朋舊友

關燈
其實,翩羽回京後的消沈,許媽媽和三姑、阿江都是看在眼裏的,只是大家都不好明說,只暗暗替她擔著心。

而翩羽此次去靖國公府,可以說是她作為狀元公的女兒第一次在人前露面,且也是和景王在公眾場合的第一次相遇,許媽媽她們不擔心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可自翩羽回來後,她就從她的院子裏躲了出去,叫眾人一陣好找,最後還是狀元公徐世衡親自把她送回了院子。

許媽媽那裏原還在苦思冥想著怎麽開解翩羽,卻忽然發現,已經近一個月都不曾露出笑臉的翩羽竟是笑著進了院子,且打那天開始,原先那個消沈的翩羽不見了,竟又重新變得活力四射。

只有一件麻煩事。

重新滿血覆活的翩羽,忽然間變得有些固執,且還很有些叛逆。往往是眾人建議她往東的,她偏要選擇往西,且還開始變得誰的話也不聽,誰的話都不信,就只信她自己的……

當然,當時的人們還不懂得什麽叫青春期,什麽叫叛逆期,可顯然,翩羽這孩子是到了那樣的年紀。

也虧得如今的徐世衡對翩羽是言聽計從,生怕她有一點點的不如意,只要是翩羽想要的,哪怕是叫他去拆宮門上的金門釘,他怕也會毫不猶豫的去試上一試,最多為了安全起見,找個沒人的晚上去。

至於長公主,她對自己的親生女兒都采取那種放養的態度,又何況這隔了一層的繼女,就更是不肯得罪了。

於是一時間,狀元府裏不能得罪的人的排名被重新洗了牌。那第一不能得罪的人,從高明瑞改成了大姑娘徐翩羽,高明瑞則位於其次。

為什麽?

因為高明瑞和徐翩羽整天來來回回鬥了不停,偏又回回都輸給徐翩羽——誰叫那孩子會裝呢,沒吃虧也裝出一副吃虧的模樣,偏長公主也要裝個賢良後母,就只能叫高明瑞吃虧了。

哪怕每次高明瑞吃了虧後,徐世衡回來總會和稀泥,免了對她的處罰,可吃虧就是吃虧,已經吃了的,再吐不出來了。

因此,若是有人願意問一問高明瑞,她這一輩子最恨誰,當仁不讓的票選:徐翩羽!

翩羽倒不是故意去挑釁著高明瑞的,可是有時候,遇到某些事,她沒辦法壓抑自己的郁悶時,總是不自覺地就找上了這個倒黴丫頭,偏那丫頭又是個一點就爆的脾氣……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

*·*·*

且說六公主生辰那天,翩羽照例又遲到了。等她來到上房時,長公主、徐世衡還有高明瑞那裏早準備好了,茶都喝了一壺了。

因此,高明瑞一看到徐翩羽,氣就不打一處來,斜眼把翩羽上下一個掃視,冷哼道:“矬人矬相,再怎麽打扮也是矬!”

翩羽今兒還真就刻意打扮了一下。上一次去靖國公府時,她故意把自己抹出一副病態,且也故意往年幼處打扮,今兒她則是怎麽囂張怎麽來。雖然七月的大伏天,她卻穿著身朱紅的薄紗廣袖袍,裏面隱約透出深紅的高腰裙,淺粉色的束胸下系著淺粉色的絲帶——這一身熱烈,叫人看著都覺得熱,偏一頭黑發束著單環髻,正中壓著個金燦燦的大金鳳凰,一串明珠明晃晃地掛下來,垂在她的眉宇之間。

偏她故意把眉修得如刀鋒般淩厲,眼角也拿黛粉微微勾了,看著透著說不出的張揚。

見高明瑞開口譏諷於她,她便挑著眉眼,一臉訝異地道:“咦?你今兒也去?不怕遇到首輔夫人?”

上一次高明瑞可就是得罪了首輔大人的夫人柳氏的。

高明瑞的臉色頓時就沈了下去。

翩羽忍不住就拿眼角掃向長公主。她一直覺得很奇怪,長公主對她和高明瑞之間的明爭暗鬥,幾乎都是采取放縱的態度,不聞不問,直到高明瑞忍不住拉著她來求仲裁,她才會出面喝斥高明瑞幾聲——卻是從來不會喝斥翩羽。

至於她爹徐世衡,高明瑞主動挑釁她時,她爹雖沒有出言阻止,可那眉卻是明顯皺了起來,且在她處於上風時,他也不曾出言喝止她——好吧,這也算是暗地裏相幫了,翩羽覺得,她也沒什麽好苛求的了。

只是,相對於她爹的反應,長公主的反應也有點太奇怪了——就算不幫著自己的女兒,好歹也該跟她爹一樣,暗地裏有個表示吧……

以前翩羽就覺得,皇家都是些怪人,如今則叫她更加深信了這一點。

*·*·*

因天氣熱,六公主府裏開的是晚宴,翩羽她們到時,夕陽雖然已經西沈,天色仍很明亮。因此,她這一身亮麗,頓時就晃著了眾人的眼。

其實對於六公主,翩羽一點兒都不陌生,當年她被硬拉上臺去演“秋香”,就是頂替的這位票友公主。

在來公主府的路上,翩羽還很有些忐忑,不知道那位六公主會不會認出自己。可許是中間隔了一年有餘,且她比那時候又長高了許多,長長的劉海也被她束了起來,翩羽被長公主領著過去向六公主行禮時,六公主不僅一點兒都沒認出她來,還向長公主誇了她好幾句。頓時,翩羽心裏就是一陣不是滋味,她忽然鬧不清,她到底是願意叫人認出她來,還是不願意叫人認出她來了。

長公主原說要叫高明瑞領著徐翩羽去認識她的朋友的,可如今這倆人就是冤家,就算高明瑞願意,翩羽還不願意跟她走呢,因此長公主那裏才剛一扭頭,這二人就各自分開了。

高明瑞丟下她走開後,翩羽便自個兒領著阿江在後花園裏一陣亂逛。走到一處涼亭下,她看著那裏沒人,便隨意坐了下來,只等著那邊宣布開席。

只是,她才剛坐下,就聽得身後的竹林裏傳來一陣女孩子的嬉笑聲。翩羽不想跟人打照面,正想著起身走開,不想忽地就有個高個子女孩一邊倒退著,一邊從竹林裏竄了過來,後面還追著個身材微胖的女孩。

翩羽往右閃去,偏那女孩竟也忽地往右閃了一下,似要躲開身後那個胖女孩丟來的東西,頓時,她就和翩羽撞在了一處。

“哎呦!”女孩嚇了一跳,險些摔倒。

翩羽則被阿江機靈地拉到了一邊。

那高個子女孩扶著竹子回頭,看到翩羽時不由“啊”地叫了一聲,“你是那個……那個那個……那個徐狀元的女兒,長得極像小吉光的那個……”

女孩頓了頓,忽然湊過來,“對了,你叫什麽名字來著?”

翩羽後退一步,不由眨巴了一下眼,笑了起來。

這是趙三姑娘,趙英娘。

六公主認不出她,倒是情有可原,趙三姑娘也認不出她來,她就覺得有些好笑了。且不說之前趙三就常常跟十一公主廝混在一起,十一公主又常常和周湛廝混在一起,只說在長寧那半個月,她們雖說不是天天見面,可也算是臉熟的。

她這裏正想著十一公主,就聽得她們身後傳來十一公主微喘著的聲音,“不來了,累死我了。”

翩羽回頭,就只見十一公主雙手扶著膝,正低頭喘著氣。等十一公主擡頭看向她時,從她那忽然大睜的眼,翩羽便知道,這位可不比那位糊塗的趙三兒,顯然十一公主周泠是認出她來了。

那趙三兒上前一把拉住翩羽的手臂,將她拉到十一公主面前,指著她對周泠笑道:“瞧瞧瞧瞧,你瞧瞧她,像不像小吉光?連七哥也覺得她長得像小吉光呢。真像……對了,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呢。上次在我家我就想問你來著,可你們家的‘歪嘴妞’太能來事了,搞得一團亂,害得我想跟你說句話都沒能找著機會。你叫什麽?我叫英娘,家裏排行老三,你叫我三姐也行。”

“歇口氣兒!”十一公主拍著趙三的肩笑道,“你這麽連珠炮似的問著,叫人家怎麽回答你。”說著,又笑瞇瞇地看著翩羽問道:“你叫什麽名字?今年多大了?”

翩羽也笑著答道:“我叫徐翩羽,翩若驚鴻的翩,吉光片羽的羽。”

她的笑容忽地微微一僵。她忽然想起來了,當初周湛問她名字時,她也是這麽說來著。

所以後來他才給她起名叫吉光……

“啊,吉光,片羽,連名字都像。”趙三在一邊叫道。

十一公主白她一眼,“人家叫翩羽,翩若驚鴻的翩!再說了,這姑娘長得多水靈,吉光一個小子,怎麽跟人家比?你就盡胡說吧,叫你家老祖宗聽到,看不罵你!”

趙英娘笑道:“就算沒這事,我家老祖宗想罵的時候也一樣罵。不過,我看她長得真是很像小吉光呢。”

“還說!”十一公主在她背上又拍了一巴掌,“我還覺得你長得像六姐姐家迎賓的那個二管家呢!”

“哪有?!”趙英娘當即跳了起來,“我怎麽就長得像個男的了?!”

“人家小姑娘怎麽就長得像個男孩了?!”十一公主斜睨著她道。

趙英娘頓時就楞住了,不由不好意思地向翩羽道歉道:“我沒別的意思,就是覺得你跟我認識的那個孩子長得有點像……”

十一公主也笑道:“其實一點兒也不像。人都這樣,說著像像像,就越說越覺得像。你多說兩遍不像,等一下你再看,就真不像了。”

“是嗎?”可見趙英娘真是個直爽的性子,真的在那裏嘀咕了幾句“不像不像”,然後又湊過來看著翩羽,忽地大叫一聲,“咦,真的不是很像了。”

頓時,翩羽就壓不住笑了起來,對十一公主道:“趙三姐姐真有趣。”

十一公主彎著眉眼笑道:“我叫周泠,你叫我十一姐姐也行,叫我泠姐姐也行。”

翩羽便脆生生地叫了聲“泠姐姐”。

十一公主笑著過來挽住她的手,回頭對趙三道:“這丫頭的聲音真好聽。”

正說著,又有幾個女孩子從竹林那邊過來了。其中一個女孩看到她們,便笑道:“趙三兒可真不行了,居然被十一妹妹抓住了。”

“我那是讓著她的。”趙三笑著,回身拉住翩羽的另一只手,看著她笑道:“來,給你介紹幾個好姐妹。”

過來的,是十公主以及幾家世家小姐。其中大多數翩羽都不認識,但她認識一個,跟她年紀差不多大的小姑娘。趙家的四姑娘,趙艾娘。

顯然艾娘要比她姐姐精明那麽一點,一直用狐疑的眼神歪頭看著翩羽。也虧得英娘沒再說起什麽她像小吉光的話,因此當英娘招手叫她過來,把她介紹給翩羽時,艾娘歪著頭笑道:“我瞧著姐姐怎麽有些面善,像是哪裏見過的。”

“當然見過了,”趙英娘笑道,“前兒不是在咱們家裏見過嗎?她是徐狀元公的女兒,叫翩羽。”頓了頓,又扭頭問翩羽,“你在家裏怕是常常被那個‘歪嘴妞’欺負著吧。”

這“歪嘴妞”三個字,頓時把高明瑞高傲地扭著嘴的形象烘托了出來。翩羽忍不住就笑了起來,心說,誰欺負誰還不知道呢。

女孩子之間的友誼很是奇妙,只幾句話,便能在剎那間打破隔閡,何況這中間還有十一公主有意搭橋,翩羽很快便跟這些女孩子們打成了一片。

那趙艾娘和翩羽同齡,且二人之前就相識,雖然她自己並不知道,只覺得跟翩羽異常的投緣,不一會兒,都不用十一公主相幫,這二人漸漸就成了莫逆。

趙艾娘還給翩羽介紹了個新朋友,柳首輔的女兒,柳新眉。

柳新眉比她們小了一歲,今年十三,是個天真爛漫的性子。她倒沒有因為高明瑞得罪了她娘而遷怒於翩羽,反而覺得高明瑞那個性情,翩羽在家裏怕也是受欺負的那一個,頓時對她產生出一種同仇敵愾之心,幾乎是一下子就跟翩羽親熱了起來。

吃酒時,她們仨人也一直擠在一處。

雖說已經下定決定不受那個人的影響,可翩羽忍不住還是想要看一看那個人看到她時,會不會有什麽表示。只可惜,如今她身邊有了朋友,且那人又是個有著荒唐名號的男子,輕易到不得她們這邊,倒叫她微微有些失望。

“對了,你也是剛回京城的?”柳新眉忽然道,“那你打算考哪個書院?我爹和我哥非逼我去考杏林書院,可那個書院很難考的。”

“不難不難,”趙艾娘說著,回頭去推翩羽的肩,“你也考杏林書院吧,那樣咱們仨就可以天天在一處了。”艾娘就是杏林書院女子院的學生。

“還有卉姐兒。”柳新眉探著頭道,“敏敏娘說,他們也打算考杏林書院呢。”

卉姐兒是鐘離疏的侄女。

聽著這些熟悉的人名,翩羽忽然覺得,她被人認出來大概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怕嗎?

不,翩羽不怕,她甚至有些期待,唯恐天下不亂的期待。以及……

某種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或者說就算意識到,也以為已經被她驅散了的……期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