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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不認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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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羽隨著長公主和徐世衡來到靖國公府門前時,發現他們好像來晚了。

徐世衡也是這麽笑著和在門前迎賓的靖國公世子夫婦客套著。

高明瑞一下車就遇到了熟人,見長公主和徐世衡跟世子夫婦客套寒暄著,便不耐煩地招呼了一聲,先和她的朋友們一同進去了。

翩羽則被長公主拉著手留在了原處。

在她還是吉光時,她曾和靖國公府的眾人在長寧相處過一段日子。雖說當時她和世子夫婦沒有直接打過交道,可好歹也算是曾經混了個臉熟的,此時她忍不住想要知道,以她如今這副扮相,不知道能不能瞞過靖國公府的眾人。因此,當長公主親親熱熱地拉著她過去見禮時,她沒有推拒,只假裝靦腆地上前給世子夫婦見了禮。

那位世子夫人劉氏倒確實是好奇地多看了翩羽兩眼,不過從她的神情看來,翩羽覺得,與其說是她認出了自己,倒不如說她是對狀元公“死而覆生”的女兒感到好奇。

翩羽以為,世子夫婦是在門前迎賓的,等聽明白了他們和長公主的寒暄後她才知道,原來是太子殿下過來了,世子夫婦是奉命在這裏迎接太子殿下的,接到長公主夫婦,不過是個意外。

幾人正寒暄著,太子殿下的車駕就過來了。翩羽眼尖地看到,太子殿下的馬車後面跟著的那輛馬車,正是她所熟悉的、周湛的那輛馬車。

那一刻,翩羽忽然有些心慌。之前她只顧著想像見到周湛時,她要怎樣高揚著頭,怎樣假裝不認識他,怎樣漫不經心地打他面前過去,卻是忘了去想像一下,周湛見到她時,會是什麽樣的表現。

而……

周湛跟在太子身後從她面前經過時,恰如她所想像的那樣,高揚著頭,就像他們彼此不認識一樣,那麽漫不經心地走了過去……

唯一的區別,只在於,做出這些動作的人,不是她,而是他。

在太子和周湛從他們面前經過時,翩羽和眾人一樣,默默垂頭行著屈膝禮。可在周湛身邊當差兩年,翩羽早學會了怎樣不著痕跡地去偷窺她想要知道的動靜,故而周湛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一點不漏地全都落進了她的眼。

頓時,她只覺胸口一陣酸麻脹痛,忍不住暗暗就啐了自己一口——不是說不再去在意他的嗎?!竟又去看他!

她正暗罵著自己,卻忽然吃驚地發現,周湛才剛走過她的面前就站住不動了。

翩羽一驚,擡頭看去,就只見周湛的臉上雖掛著抹心不在焉的笑,那八字型的眉尖卻是微蹙著,一雙桃花眼更是飄忽著不知在看向哪裏。

卻原來,在他的前方,太子殿下忽然看到了長公主夫婦,便停下腳步和長公主徐世衡寒暄了起來。

雙方只寒暄了兩句,接到消息的靖國公和已經先到了的威遠侯鐘離疏等人陸續迎了出來。於是,原本就有些擁堵的國公府門前又是一陣混亂。

混亂中,翩羽只得往徐世衡的身後躲了躲,一雙眼則忍不住再次往周湛那邊看了過去。

近一個月不見,周湛竟似比她記憶中又高了一些,且更瘦了,下頦上又留起一撮可笑的老鼠胡須……

周湛和鐘離疏說著話,那頭微微一動,似要向她這邊看過來一般。翩羽心頭一慌,忙不疊地避開了眼。

等她再次看向周湛時,就只見他不耐煩地拿扇子敲著掌心,也不知道剛才他到底有沒有真的看向她……

這麽想著,翩羽忽地就是一陣皺眉。

他看不看她又有何區別?!難道她還想要他怎麽記掛她不成?!說到底,他跟她又有什麽關系?!她是他扔掉不要的東西,她還想他要怎麽看她?!

一陣羞恥感狠狠戳向翩羽的心,她用力咬了一下唇,垂著眼睫把自己往徐世衡的身後又掩了掩。

傻瓜!她默默罵著自己。吃虧上當只一次,不要把自己變成個徹頭徹尾的大傻瓜!

*·*·*

借著將手搭在鐘離疏肩上的機會,周湛的眼飛快地向著翩羽那邊掃了過去,又在她轉過眼的瞬間,飛快地移了回來。

她瘦了。氣色也很不好。不是說她只是在裝病嗎?怎麽看著像是真的病了?!

那一刻,他忽地就是一陣惱怒,幾乎忍不住就想要過去問一問她到底怎麽了。

“那個,就是吉光?”

忽然,他的耳旁響起鐘離疏的聲音。

他吃了一驚,扭頭看向鐘離疏。

就只見鐘離疏拿眼角餘光掃著他們身後,又道:“別說,這麽一打扮,還真不怎麽認得出來。”

周湛的眉狠狠一擰,順著他的視線又飛快地看了翩羽一眼,卻只看到她被徐世衡遮住的小半張臉。

翩羽把正面的劉海全都梳了上去,只留下兩側,長長地垂至太陽穴處。以前作為吉光時,她的劉海總是那麽覆著額,叫人第一眼註意到的,就是她那雙溜圓的貓眼,如今這麽一梳上去,第一眼叫人註意到的,則是她那飽滿的額。且,有那樣寬闊的額頭對比著,那雙原本很是醒目的貓眼,無形中竟像是小了一圈似的,看著果然和他記憶裏的“小吉光”存在著很大的不同。

周湛忽然發現,若不是鐘離疏提醒,他都沒註意到翩羽這明顯的變化……

他們身後,徐世衡一邊走著,一邊跟身旁的世子爺趙芃說著什麽。他身形一晃,躲在他身後的翩羽便整個露了出來。感覺到她即將擡眼往他這邊看來,周湛趕緊回過頭來,又用力一扯鐘離疏的衣袖,迫使他也跟著回過頭來,一邊小聲嘀咕道:“本來就不是一個人。”

鐘離疏意外地看看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徐翩羽,那目光恰好和擡頭看過來的翩羽對了個正著。

他原以為,作為一個知道她秘密的人,她看向他時,怎麽也要惶恐不安一下,至少也該緊張一下才是,卻不想她只是那麽淡淡看他一眼——那一眼,與其說是看向一個知道她底細的熟人,倒不如說是看向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

頓時,鐘離疏有些疑惑了,推著周湛的肩道:“那孩子……不是小吉光?!”

“不是。”

周湛說得那麽斬釘截鐵,叫一向自詡記性超群的鐘離疏忍不住都對自己起了懷疑,“不是嗎?我怎麽有印象記得你說過,那個小吉光就是徐世衡的……”

“不是。”周湛打斷他,偏一雙眼連瞅都不肯回頭瞅向身後。

鐘離疏看著他微瞇了瞇眼,然後忽地用力一拍他的肩,笑道:“不是就不是吧,你別忘了我托付你的事就成。”

能撂開手的,應該也不是什麽特別的人吧。鐘離疏想。

*·*·*

翩羽默默跟在徐世衡和長公主的身後。

那二人正一個跟世子爺寒暄著,一個跟世子夫人說著話。一時間,沒人搭理翩羽,倒正好叫她低頭想著自己的心思。

她忽然覺得她很丟人。周湛的無所謂,不正是他對她的看法嗎?本來就是一個無所謂的人,那她怎麽看他,對於他來說也都是無所謂的事,偏她還上趕著跟他置氣……且,就算她跟他置氣又如何?完全氣不著別人,最後只能氣著自己而已。不定在他看來,她就跟個跳梁小醜似的,叫他看了一場笑話呢……

她該怎麽做,才能向他表明,她對他也是無所謂呢?

翩羽正苦惱著,忽然前方急匆匆過來一個國公府的丫鬟。

那丫鬟到得世子夫人劉氏的跟前一陣小聲稟報。

“什麽?”劉氏吃了一驚。

那丫鬟便又說了一句什麽。

劉氏頓了頓,才扭頭向長公主致歉道:“這事鬧的……”

卻原來,那高明瑞不知為了什麽,在裏面跟什麽人鬧了起來。

聽說高明瑞又鬧出了事端,長公主也吃了一驚,忙和徐世衡兩個隨著世子夫人先行了一步。

翩羽想了想,便也追在她父親的身後,從周湛的身旁穿了過去,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雖然只是簡單地從周湛身旁穿過去,她卻奇怪地有種仿佛戰勝了什麽似的勝利感。等遠遠看到高明瑞高聲叫著“爹、娘”,並伸著雙手向徐世衡撲來時,翩羽才忽然意識到,她居然是因為她沒有回頭去看周湛而感覺自己好像打贏了一場戰爭,頓時,一股惱怒就這麽升上了心頭。

擡頭間,偏又看到高明瑞一臉委屈地伸手向著她爹撲了過來。而徐世衡那裏,也已經向著高明瑞伸出雙手,準備要去接住撲來的高明瑞了。頓時,又是一股酸澀湧上心頭,她想都沒想,便橫出一步,攔在了徐世衡的面前。

徐世衡顯然沒想到翩羽會忽然閃出來,不由怔了一怔。

翩羽看著他伸出的手也怔了一怔,然後擡頭看向她爹,忽地一縮脖子,便又退了回去。

她這是怎麽了?爭寵?!她居然淪落到跟別人爭她親爹的寵?!她不是發過誓,不要她的人,她也不要的嗎?這個爹,她不是已經決定不要了嗎?那個人,她不是也打定主意要無視於他的嗎?!她不是都已經打定主意了嗎?!

她這是怎麽了?!

她背轉身,一擡頭,卻要命地看到,周湛正一瞬不瞬地望著她。

他的目光,瞬間便蒸發了她想要流淚的沖動。

哭,只代表了你已經走進了窮途末路。哭,只代表你已經無計可施——那人曾這麽說過。

也許她真是到了窮途末路,也許她真是無計可施了,可至少她可以做到一件事——不狼狽給他們看!

於是她擡起頭,仿佛不小心叫一個陌生人看了笑話一般,沖著周湛羞澀地笑了笑,然後一轉身,恰好看到長公主看過來的眼。

不——忽然間,她又轉了念頭——那個人原就不屬於她,不要也罷,可她爹原就是屬於她的,她憑什麽把他讓給別人?!

別人叫她不開心,憑什麽她要委屈自己,叫別人得了好處?!

於是她小心翼翼看了長公主一眼,然後又給了徐世衡一個委屈的眼神,便垂下頭去退到了一邊。

演戲而已。紅錦姐姐教過她的,想要別人相信你所扮演的角色,就得先相信自己就是你所演的那個人。

現在的她,只是個不認識景王的人,是一個被父親虧待了的女兒。她該報覆的人,是丟下她不管的父親,是搶了他父親的高明瑞和長公主,而不是那個跟她沒關系,只是沖著好玩才陪她玩了兩年的不靠譜王爺。

當初他就跟她說得明明白白,她連恨他都沒有立場,不是嗎?

這邊,翩羽垂眼沈思時,那邊,趙家三姑娘,心直口快的趙英娘已經把高明瑞惹的事說了個清楚明白。

卻原來,因高明瑞出言不遜得罪了人,被一個長輩說了兩句,偏她不肯認錯,還當眾撒了潑,差點抓花了威遠侯夫人林敏敏的臉。

那鐘離疏原就是護短的性子,聽說自己新婚妻子居然被人這麽冒犯,頓時就氣不打一處來,擠兌得長公主和徐世衡不得不當眾替高明瑞向眾人道歉。

鐘離疏卻是不依不饒地非要高明瑞親自向他妻子道歉,那高明瑞那麽愛面子的一個人,哪裏肯依,便在那裏又哭鬧了起來,“你們就欺負我沒爹!”

翩羽聽了只覺得一陣惡心,又看著徐世衡和長公主那麽一臉心疼地哄著高明瑞,頓時,那無處發洩的怨恨算是找到了出口。

她擠開人群,過去小心翼翼地拉住高明瑞的衣袖,扁著嘴委屈道:“姐姐快別委屈了,我把爹爹讓給姐姐就是,我不跟姐姐搶爹爹了……”

說著,睜著一雙大大的眼,就那麽懇切地看著高明瑞,那成串成串的眼淚仿佛不要錢般,爭先恐後地落了一襟。

這裏原都亂著,起先眾人誰都沒註意到翩羽,直到她忽然拉著高明瑞的衣袖說了這麽一句。

站在人群外,周湛默默看著翩羽流淚。可以說,翩羽經常在他的面前哭,可卻從來沒有像這樣哭過。她在他面前哭的時候,總是低著頭,輕易不肯叫人看到她的眼淚,像這樣把眼淚露給別人看的哭法,他竟是頭一次看到。

他本能地就知道,她這是在假哭。

這假哭,不由就叫他想到她剛才對他露出的笑容。那笑容裏的生疏,也是他頭一次看到,且,莫名地就叫他有種受傷的感覺。

一旁,趙英娘忽然一拉林敏敏的衣袖,小聲說道:“你覺不覺得,這狀元公的女兒,長得很像一個人?”

周湛一驚,忽地一側身,擠到趙英娘和林敏敏的中間,也壓著聲音小聲道:“怎麽?你們也這麽覺得?我就說這孩子看起來跟我們家小吉光很像。”

林敏敏頓時就挑著眉梢看向周湛。二人飛快地對了個眼。

一無所知的英娘則連連點頭道:“是吧是吧,我也覺得很像呢!”

“不過,”周湛裝模作樣地歪頭打量著翩羽,“我們家小吉光可比她漂亮多了。而且她看著也沒我們家吉光高。”

英娘也學著他的模樣歪頭打量著翩羽,一邊應和著周湛的話道:“而且看起來好像也沒有小吉光那麽結實。你看她的氣色,看著很不好呢。”又道,“你覺不覺得,她的臉好像也比小吉光的要長一些?”

“眉毛也沒小吉光的濃。”周湛道。

“嗯嗯,而且,最主要的是,小吉光是男孩,她是女孩。”趙家三姑娘總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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