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三章·作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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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鐘離疏那裏出來,周湛還沒進家門,就被親自尋過來的馮大伴給死拖活拽拉進了宮。

大半個月不見,聖德帝似又輕減了一些,看得周湛小吃了一驚。之前就有傳聞說聖德帝身體有恙,周湛還以為這只是傳聞,可眼下看著,倒真像是有那麽一回事了。

聖德帝雖說看著氣色不好,中氣倒是一如既往地充足,揪著周湛足足教訓了他三刻鐘之久,最後依舊把他塞回了禮部當差。

而因周湛答應了鐘離疏的要求,便史無前例地沒有跟聖德帝頂嘴,只默默行了一禮就乖乖退了出去,倒叫聖德帝很不適應地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好幾眼。

周湛一回府,塗十五和白長史就迎了上來。

白臨風很想跟周湛說一說他的婚事,可周湛沒興趣聽,只揮了揮手,便直接往後花園過去了。

路過紅繡的擷英苑時,他腳下一頓,拐了個彎,進了擷英苑。

“那裏到底什麽情況?”他開門見山地問紅繡。

這在別人聽來沒頭沒腦的一句,紅繡顯然知道他想要問的是什麽,只笑著答道:“其實也沒什麽,人也不是真病,也不是誰故意刁難,聽說只是因為天熱,懶得動彈而已。”

周湛皺起眉,“苦夏嗎?以前也沒見她有這毛病……”說著,不等紅繡回話,一回身,回了清水閣。

見他走了,鳳凰才從裏間探出頭來,撇著嘴道:“爺也真夠閑的,人都放回去了,還這麽替人操著心。”

紅繡默了默,笑道,“可不就是閑的。”

人放回去了嗎?從爺的吩咐,她可一點兒都沒看出自家爺有放手的意思呢。哪怕明兒下面有人報來,說是爺半夜翻了那位的墻,她大概也不會覺得怎麽吃驚。

不過,紅繡到底還是猜錯了,周湛並沒有去翻翩羽院墻的打算。聽說她一切平安後,他就像是忘了這麽個人似的,再沒刻意向紅繡那邊打聽過她的消息。

當然,紅繡那邊倒是一如既往地繼續收集著翩羽那邊的消息。只是,最近翩羽果真是懶得出門,每天就只呆在她的那個小院裏,因此也沒什麽有價值的消息可傳遞。

翩羽她是真的懶得出門。

以前在王府時,因她身上擔著差事,每天總要早出晚歸地圍著周湛打轉,連個懶覺都睡不到。如今她回了府,成了正而八經的狀元家的小姐,長公主那裏又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徐世衡則是心疼她這些年受的苦,一時間竟是人人都縱著她,也沒人拿著個規矩來約束於她,於是她便樂得放縱自己,每天都睡到自然醒。

只是,醒來後的空虛無聊,總讓她懶懶地不愛動彈。許媽媽建議了好幾次,要她去府裏的後花園裏逛逛,翩羽只看著外面被太陽曬得發白的地面,就怎麽也提不起精神來。

如今她唯一的樂趣,就是撩撥著高明瑞尋開心了。

雖說高明瑞被長公主罰了禁足一個月,可沒到半個月,她就由徐世衡做主放了出來。

翩羽從來不知道,她竟然也是個稟性惡劣之人。那高明瑞原本就是不肯吃虧的性子,在翩羽手上吃了無數的虧,原就看她很不順眼了,如今只是因被長公主壓著,她才勉強自己不主動去挑釁翩羽。可翩羽每每看到她,總忍不住主動去撩撥她,直到氣得那丫頭三屍暴跳,恨不能撲上來跟翩羽幹上一架,翩羽則又立馬裝出一副受氣白蓮花的可憐模樣,巴巴地表演給長公主去看。然後,長公主便會“大公無私”地去罰高明瑞,等徐世衡回來後,又“甚是大度”地代表翩羽去原諒高明瑞……

這游戲,翩羽興致勃勃地玩了半個月,直到長公主品出不對,幹脆把高明瑞送回高家,她這才沒了勁頭。

可沒了高明瑞給她解悶,她又恰好精明到知道最好不要過分去招惹長公主,翩羽的日子難免也就無聊了起來,以至於她甚至都開始有些想念那個沒頭腦的高明瑞了。

七月初的時候,威遠侯府大宴賓客,狀元府自然也收到了請柬。

翩羽覺得,以景王周湛和威遠侯鐘離疏的交情,他定然會去,而她,實在不想看到那個人。她正想著是不是要裝一回病避開時,她爹徐世衡忽然告訴她,就在威遠侯府請客的當天,他們一家要去趕另一個場子——某個什麽伯家有人過大壽。

聽到這消息,翩羽一個恍惚,也就沒記住那主家的爵銜。

直到她被長公主派來的人收拾得一身妥當,和長公主兩個母女情深地相互挽著手,進了那家的垂花門,翩羽才忽地回過神來。

這承平伯府,可不就是那位拒了景王婚事的田九姑娘的家嗎?

不知道那位田九姑娘如今怎樣了,其實明明她家爺……

翩羽突然嗆咳了一下。

“怎麽了?”長公主一臉關懷地將手按在她的額上,“可是這些天太熱,夜裏撲了風?”

翩羽只覺得渾身寒毛一炸,忙不疊地偏頭躲開長公主的手,擠著笑道:“您別緊張,就是不小心自己嗆著自己了。”

旁邊頓時便有人吹捧起長公主的賢良來。

便又有人問起高明瑞來沒來——此時高明瑞還住在高家。

長公主笑道,“女大不由娘啊,她說要跟她祖母一起來,我也就不管她了。”

又有人湊趣道:“等瑞兒來,我可要告訴她,您這裏有了新的女兒,就不要她了。”

長公主笑道:“我還真不想要她了,瑞兒那孩子,哪裏比得上翩羽的一半。”

說著,猶如一個真正的母親般,一臉慈愛地將翩羽鬢邊的碎發往她耳後撥去。

翩羽覺得,經過紅錦的訓練,她怎麽也能算是大半個戲子了,可如今對比著長公主的演技,她才忽然發現,真正的高手竟是這位長公主。

反正閑來無事,於是翩羽便和長公主飆起了演技,漲紅著臉,一副手足無措的模樣,提心吊膽道:“您這麽說,瑞兒姐姐該找我麻煩了呢。”

果然,高明瑞一來就盯上了翩羽。

高明瑞是跟著長寧伯的老太君一同來的。顯然這長寧伯府和承平伯府是通家之好,不僅是老太君來了,那府裏的幾房太太也都來了,且還各自帶了自家的一個女兒。

高明瑞是最先扶著老太君進來的,向著眾人行了一禮後,便急吼吼地撲到她母親身邊,想要擠開翩羽,卻被長公主一個嚴厲的眼神給制止了。

在高明瑞的後面,便是高家的那幾個女兒上前來給眾人見禮。

翩羽忽然發現,其中個子最高的那個女孩,竟是高明娟!

看到高明娟,長公主的手臂也微微僵硬了一下。因她一直拉著翩羽故作親熱,因此翩羽明顯感覺到了她的僵硬,不由扭頭看了長公主一眼。

長公主的臉上,仍是那麽溫文的笑著,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不過她一直拉著翩羽的手,顯然叫高明瑞很不是滋味,便拉著高老太君一陣撒嬌。

長寧伯世子夫人見狀,笑著過去解圍,抱著高明瑞道:“來來來,你娘不疼你,伯母疼你。”說得眾人一陣笑。

眾人各自散開寒暄後,翩羽的眼忍不住一直盯著高明娟。她註意到,她應該是跟著那府裏的世子夫人一同過來的。不過,高明娟卻像是沒認出她一般,只飛快地瞅了一眼長公主,便再沒擡眼往她這邊看過來了。

她正盯著高明娟看時,長公主忽地一拍她的手,笑道:“跟你姐姐們過去玩吧,別老陪著我們。”說著,便叫過田家的一個姑娘,把翩羽塞了過去。

翩羽才剛一轉身,就聽到長公主低聲問長寧伯世子夫人,“怎麽把她帶出來了?!”——那語氣,幾近質問。

翩羽腳下微頓了頓,悄悄回頭看去,就只見那世子夫人的笑容一下子凝在臉上,僵硬笑道:“這是瑞兒的主意。瑞兒非要拉她同來,老太太哪有不應的道理。”

看著她們目光及處,翩羽便知道,她們說的,應該是高明娟了。

田家老太太過壽,田家的姑娘們全都出來待客了,不過翩羽卻並沒在那些姑娘中看到田九的身影——她原還想著,在那位認識“吉光”的田九姑娘面前現上一現,好看看她能否認出自己來的。

不過,田九的下落,不用她打聽,自有一些愛八卦的賓客們議論了出來。翩羽聽了兩耳朵,漸漸便拼湊出了田九的事。原來她在五月初時低嫁了一個種花郎,聽說如今辦了個花圃,生意還挺好……

那些賓客們,也不僅僅只對田九的事感興趣,很多人對翩羽也很感興趣。兩年前京裏就在傳說著狀元公家的這個女兒“死而覆生”的事來,這種離奇的事,卻並沒有因為時間過去而叫人忘卻,相反,因翩羽的出現,反而叫人更感興趣。因此,便有人拐著彎的向翩羽打聽她的過往。

正這時,高明瑞拉著高明娟過來了,對翩羽皮笑肉不笑道:“這是我堂姐,高明娟,你應該還記得她吧?好歹你們也是舊相識了。”

這句話,頓時勾起眾人的好奇心,便有人想要湊過來聽個究竟。

翩羽倒是不在乎讓人知道她的過去,可長公主那裏很是介意,何況這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高明瑞還扯上了高明娟。長公主生怕高家的那點隱私事也跟著一同扯出來,忙不疊地命人把高明瑞給叫走了。

高明瑞走後,高明娟則強扯了一扯唇角,露出個勉強的笑,仿佛解釋般對翩羽道:“上次在戲園子裏見過一面,不知道妹妹還記不記得我。”

忽的,翩羽就想起上一次和高明瑞見面時的事來。那是在錦繡班的戲樓上。那時候,她是景王府裏的一個小廝,高明娟則是長寧伯府剛找回來的庶出小姐……

想著當日的種種,翩羽一時竟不知道該拿什麽表情來面對高明娟才是。想著當初在王家莊時她對她的種種照顧,翩羽覺得滿心感激;可想到她對她的種種利用和背叛,又叫她很有些不是滋味……

看著她,高明娟也是一時感慨萬千,眼中隱隱閃著淚光,上前拉了翩羽的手,顫巍巍地小聲叫了聲:“翩羽。”

叫完後,她便飛快地放了翩羽的手,又小心翼翼地往長公主和高家人那裏瞅了一眼。

這小心翼翼的模樣,不禁叫翩羽眨了一下眼。

這一年多的時間裏,高明娟的變化極大,不僅個子變得更高了,且還至少瘦了一半,看著一副風一吹就要倒的單薄模樣。而她身上變化最大的,還不是她的身高。

以前在王家莊時,當她還叫作王明娟的時候,給人印象最深的,是她的傲氣。如今她的傲氣卻已蕩然無存,剩下的,竟是一種含著卑微的小心翼翼。

“娟姐姐,”翩羽一如往日那般叫著她,忍不住直爽說道,“你變了。”

高明娟的嘴唇抖了抖,小聲道:“你也變了。變漂亮了。”

二人相對,竟一陣沈默。

翩羽正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時,忽然聽到那邊有人議論著今兒威遠侯府也在請客的事,有人笑道:“以景王的荒唐,不定真會帶清梧院的那只鳳凰去那府裏赴宴呢。”

頓時,翩羽腦海裏跳出一個明眸善睞的美人兒模樣來。

新寵嗎?

也是,那人原就是個愛美人的。

翩羽只覺得心頭一陣酸澀。她不想再因那人牽扯了情緒,便看著高明娟道:“姐姐瘦了好多。”

高明娟扯扯唇角,忽然感慨道:“若是早知道,我定不會勸你來京城,我們也不該來。”

*·*·*

且說威遠侯府的門前,景王周湛越俎代庖,殷勤地迎上靖國公府的馬車,扶著同樣來侯府作客的趙老太君的手臂進了門。

那趙家三姑娘和四姑娘忍不住往他身後一陣張望。三姑娘趙英娘道:“小吉光呢?怎麽沒看到他?”

周湛扶著老太太的手臂微微一僵,回頭笑道:“她啊,有人替她還了債,把她贖回去了。”

偏巧此刻他的手正扶著老太君的手臂,因此,叫老太太一下子就察覺到了他那瞬間的僵硬。

見老太太看過來,周湛嘆息一聲,沖著老太太揚著八字眉,一臉遺憾地道:“可惜了,原打算把她訓練成一只忠犬的,結果還沒養熟,就叫她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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