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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二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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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羽是被某個訓斥的聲音吵醒的。

那個聲音在門外道:“你們是怎麽侍候的?不知道老爺夫人那裏正等著二姑娘去請安嗎?都這時辰了,還讓姑娘睡懶覺,叫人知道了,這是要人說二姑娘不懂禮數啊,還是說你們這些做下人的不經心故意怠慢?”

翩羽睜開眼,就只見眼前一片昏暗,她迷茫了好一陣,直到看清這如堡壘般有著一道寬寬榻步廊的拔步床,才想起她這是身在何處。

緊接著,她便想起了更多,包括她是怎麽到這裏的。

頓時,胸口處又如撕裂般一陣尖利的痛。

她擡起手臂壓住眼,輕淺地呼吸著。等她意識到,她的眼眶裏只是一陣灼熱,卻並沒有半點眼淚湧出來時,連她自己都驚奇了一下。

(“這是你第幾次‘只哭最後一次’了?”)

腦際,忽地響起那人半帶調侃的聲音。

這聲音,頓時激得翩羽一陣惱怒。她驀地翻身坐起,正打算拿門外那個吵醒她的聲音煞一煞脾氣,就聽得許媽媽不緊不慢道:

“新四奶奶就是這麽管府上下人的嗎?一個下人也能在姑娘的屋子裏亂喊亂叫。驚擾了姑娘,該叫人說是府裏的下人規矩不好呢,還該說是新四奶奶禦下無方?”

這“新四奶奶”四個字,頓時就叫翩羽抽了抽唇角,卻又有氣無力地有些笑不出來。

只聽得許媽媽微頓了頓,緩緩又道,“抑或是,新四奶奶看我們姑娘剛來,這是想要拿捏我們姑娘,好做出個為人後母的榜樣來?”

這句話一出口,外面頓時沒了聲氣兒。

停頓片刻,先前那個聲音才拔高了音量喝道:“放肆……”

翩羽皺眉,生怕許媽媽吃了虧,一扭頭,看到拔步床隔間裏矮櫃上放著的一套茶具,便伸手拿過一只茶盞往地上摔去。

“咣”的一聲,頓叫屋外有些混亂的叫嚷聲為之一靜。

翩羽卻忽地一陣乏力,險些栽倒在床邊。她以手臂支撐起自己,這才遲鈍地感覺到,額際如戴了道鐵箍般正隱隱抽痛著——竟似已經有大半年不曾發作過的頭痛又發作了一般。

經過這一年多的調理,她那頭痛的老毛病已經好了大半,就算偶有發作,也不過是叫她覺得額頭似有道鐵箍箍著般一陣緊繃,已經很少再像當初那般痛得她死去活來了。

想著她的病是因誰而好轉的,翩羽忍不住又是一陣咬牙……

那外間的諸人聽到裏間的動靜,忙都急急掀了簾子進來。

許媽媽頭一個沖了進來,見翩羽軟軟地伏在床沿上,許媽媽嚇了一跳,忙脫鞋上了榻板,過去將她扶起,連聲問道:“姑娘怎麽了?”又伸手去撫她的額頭,摸到一手的冷汗,忙回頭沖阿江喝道:“藥!”

那邊,三姑看著不對,早翻了藥出來,阿江也倒了水,許媽媽忙伺候著翩羽吃了藥,便要扶她睡下。

翩羽卻搖了搖頭,“我沒事。”

她靠在許媽媽的身上,擡眼往拔步床外看去。就只見隨著許媽媽沖進臥室的,還有一個年約五旬左右的媽媽,和昨兒她曾見過的那個容長臉的丫鬟。

翩羽的眼掃過那個丫鬟,看向那個媽媽。

那個媽媽生著一張和氣生財的團圓臉,偏唇邊兩道深刻的法令紋叫人看了不太順眼。

“這位媽媽是?”她問。

那個媽媽倒不像之前在外面那麽囂張了,規規矩矩向她行了一禮,恭敬答道:“老奴是夫人派給二姑娘的教養嬤嬤,夫家姓龐。”

翩羽的眼微微一閃。昨兒因她心神不屬,故而聽到那聲“二姑娘”時不曾有什麽反應,如今再次聽到,不由得她不多想了一二。

“媽媽莫不是走錯地方了?”她道,“您是派給二姑娘的教養嬤嬤,來我房裏做什麽?”

那龐媽媽的眼飛快一擡,又垂眼恭敬笑道:“二姑娘可不就是姑娘嘛。”

果然如此。翩羽心下冷冷一笑。顯然是這府裏的眾人都已經認了那個高明瑞為“大姑娘”,所以她才會是“二姑娘”。

這般想著,那股因周湛而郁積的怨氣,頓時便找著了發洩的出口。

“哦,”她軟軟靠在許媽媽的懷裏,聲音裏故意帶上三分稚氣,“我還當媽媽說的是我伯父家的二姐姐呢,原來不是。可我怎麽就成了‘二姑娘’了?難道我爹除了我之外,還另有一個女兒不成?且還是個姐姐。我竟是頭一次聽說呢。”

龐媽媽飛快擡眼看看她,又垂下眼笑道:“二姑娘一直不在府裏,怕是不太清楚,咱們府裏還有個大姑娘,比姑娘年長了半歲,是……”

“難道是哪個姨娘生的?”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翩羽打斷了。

龐媽媽一噎,再次飛快擡頭看向翩羽。她打死也不信,翩羽會不知道高明瑞的存在。可偏偏眼前這位“二姑娘”,那眼神看著要多天真有多天真,要多直白有多直白,竟一點兒不似作偽。

龐媽媽不由一陣遲疑,頓了頓,才小心翼翼笑道:“姑娘誤會了,大姑娘是夫人的女兒。老爺說,一家子不分彼此,這般叫著親香……”

“哦,”翩羽似理解了一般緩緩一點頭,“就是說,我那位姐姐,跟我二舅舅家的哥哥姐姐一樣,因為我二舅母改嫁給了我二舅舅,所以她帶來的孩子,也都改跟了我二舅舅姓。”

龐媽媽頓時又是一噎。

許媽媽冷笑道:“這哪能一樣?那位姑娘還是姓高,可不姓徐。”

“原來是這樣啊。”翩羽故作天真地嘆息一聲,“既這麽著,等什麽時候那個高姐姐正式姓了徐,再改口叫我‘二姑娘’吧。不然叫別人聽到,怕是要叫高姐姐難做呢。”

那龐媽媽顯然也不是什麽無能之輩,雖看不透翩羽的真偽,可這個話題明顯不是她能接口的,便垂下眼去不吱聲了。

見龐媽媽不再上鉤,翩羽看著她,忽地就感到一陣無趣,便伸手揉了揉緊繃著的額。

見她揉額,許媽媽一陣緊張,忙問道:“姑娘可是痛得厲害?可要把劉先生叫來?”

這一句話,頓時叫翩羽又想起那個可惡的人,那心頭仍郁結著的火苗一下子竄出三丈來高。

偏那個惹她不痛快的人又遠在天邊……

翩羽的胸口起伏了兩下,終究沒能壓抑得住那股怒氣。她看看如今規規矩矩站在那裏的龐媽媽,想著之前被吵醒時她所聽到的那些話,便忽地撐著手臂坐起身,對許媽媽道:“媽媽快伺候我梳洗,去請安已經晚了。”

許媽媽忙按住她,“姑娘快別,這還發著熱呢,。”

看著龐媽媽,翩羽扯著唇角冷冷一笑,“不過是發熱而已,又死不了人,總比叫人說我不懂禮,竟都不知道晨昏定省強。畢竟……”

她看著偷眼看向她的龐媽媽,又是冷冷一笑,“畢竟那位不是我的母親。不去請安,只會叫人說我的不是。”

而,若是叫她帶著病去請安,要被人說三道四的,就該是長公主了。

龐媽媽一驚,忙顧不得再裝傻,陪著笑過去安撫翩羽道:“看姑娘說的,夫人昨兒還說,姑娘一路勞頓,今兒該叫姑娘好好歇息呢。夫人那裏若是知道姑娘身子不好,不定要急成什麽樣呢。”說著,轉身喝著那個容長臉的丫鬟去叫太醫來給姑娘看診。

翩羽卻不打算放過她,只冷笑道:“可我被你們吵醒時,媽媽正口口聲聲說,老爺夫人那裏正等著我去請安呢。偏媽媽現在又說,夫人昨兒說了,叫我好好歇息。我該信媽媽的哪一句?”

龐媽媽楞了一楞,卻是沒想到她會抓住她的話柄不放,忙擡手在自己臉上輕拍了一下,陪著笑道:“老奴被夫人指給姑娘做教養嬤嬤,自然處處都要替姑娘著想。老奴只是想著,姑娘如今是才剛回府,總要做個樣子給人瞧著姑娘的好,卻是沒想到姑娘身上不好。”

翩羽擡眸看向她,那清澈的眼眸中,帶著清冷的幽光。

“媽媽的意思,是說我才剛回府,就該巴著老爺夫人一些,以免以後我的日子不好過,可是?”她歪著唇角譏誚一笑,“倒是媽媽用心良苦了。”

可她才剛一笑完,忽地就發現,這種歪著唇角的笑法,正是周湛最喜歡拿來嘲諷人的笑法。

她忽地一頓,只覺得滿身心的疲累,又覺得她這般折騰著別人,實在很是無聊,便興意闌珊地揮揮手,喃喃道了聲,“我累了,你們都出去,不許再擾我。”

她伸手拉過被子蒙住頭臉,閉上眼就再不理人了。

得到消息的徐世衡和長公主都曾來看過她,她卻始終沒有理睬這二人。就連府裏請來的太醫給她把脈,她也只是由著人將她的手腕拉出去,合著的眼卻是始終不曾睜開過。

就這樣,她在床上足足靜養了三天。

這三天裏,她吃了睡,睡了吃,醒著的時候也不肯睜眼,只默默閉著眼,抱著被子假寐,直到高明瑞從高家回來。

高明瑞還沒進翩羽的院子,遠遠的,就叫翩羽聽到一陣雞飛狗跳的聲音。

等她進了院子,翩羽便聽到,似有人把高明瑞攔在了院子裏。

可就這樣,也沒能攔得住高明瑞的脾氣。就聽得高明瑞在院中罵道:“你算老幾,竟給我娘臉色看!你憑仗的,不過是爹寵著你……”

高明瑞的叫罵,翩羽一句都不曾聽入耳中,偏這一句,忽地就叫她睜開了眼。

寵著她……

說起來,她爹還真就從來沒寵過她,真正無原則寵過她的,只有那個人……

睡了三天,再想到那個人時,她心裏已經不再那麽痛得叫她無法呼吸了。可是……

她忽地一陣冷笑。

她果然是被寵壞了呢!她娘以前說過,沒有誰天生註定就必須對誰好的……

啊,不——她忽然想起來了——說這句話的,不是她娘,而是他。

他說,這世上沒有誰必須對誰好的。

他說,別人對你好,是你的福氣,別人對你不好,那才是應該。

他只是重新回歸他的應該,她又憑什麽因為他的應該而覺得受到了傷害?!

誰又規定了,她喜歡他,他就必須也要喜歡她?!

而……

不喜歡她的,她也沒必要在那人身上浪費她的感情。

她,既然能夠做到把以前最為信任的父親當個陌路人般拋至腦後,自然也能把曾叫她如此喜愛過的一個人給拋到腦後。

從此以後,各不相幹。

翩羽張開手掌,看著掌心裏那片青紫色的指甲掐痕,沖著自己默默露出一個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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