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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痛並快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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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羽睜開眼,就只見天花板上漾著一層暈暈光斑,仿佛是夕陽照在水面上,又反射進室內的模樣。

她懵懵地眨眼,片刻後,才想起她是怎麽被周湛弄上船的。

想到這會兒她是在船上,那船又是漂在一望無際的大海上,一瞬間,她的身體又繃緊了。

她這裏才剛一動,便驚動了身旁的人。那人的手原本隔著被子放在她身上,感覺到她的緊繃,那人的手臂頓時就是一收,一邊將她攬進懷裏,安撫地拍著她的背,嘴裏一邊還輕聲哄著她:“莫怕,我在呢。”

翩羽扭頭,就只見周湛散著發,正側身睡在她的旁邊,一只手屈在她的頭頂上方,另一只手環抱著她,正輕拍著她——這姿勢,像是將她整個人都護在他懷中一般。

她的臉頰驀地便是一陣發燒。她忽地就憶起,一年前,他們在太後的慈寧宮裏侍疾時,曾跟他同床共枕的往事來。

時隔一年,她竟怎麽也想不起來,當年的她怎麽就那麽不知羞,竟敢毫不在意地和他並頭睡在一張床上,且還鉆著同一個被窩……

翩羽微一扭頭,看到那熟悉的雕花床板,便知道,這會兒她正躺在周湛那張特制的床上。想來是周湛把她抱進來的。

同樣的床,同樣的人,同樣是二人並頭睡在一張床上,她的感覺卻早已經和一年前大相徑庭……

周湛哄著翩羽拍她一會兒,見她沒有再像剛才夢魘住時那般抽噎蠕動,便低頭看向她。見懷裏的她紅撲撲著一張小臉,兩只貓眼閃閃發亮,他這才知道,她不是又魘住了,而是真的醒了。

“醒了?”他問。

翩羽點頭,卻仍是沒有動彈。她喜歡他抱著她的感覺,也喜歡他的手在她背上來回輕撫的感覺。她不想他放開她,便只好裝死,假裝沒註意到他們之間過於親昵的距離。

她是假裝的,周湛則是因為太過關註於她而沒有註意到這一點。見她低著頭往他懷裏拱,他以為她還受著夢魘的困擾,便收緊手臂,下意識在她的發心裏印下一吻,安撫她道:“不怕不怕,有我在呢,我不會叫你出事的。”

半晌,翩羽才小小應了一聲,放在被子裏的手悄悄伸出去,環住他的腰身。

周湛感覺到了她的小動作,卻並沒有制止她,只柔聲問她:“到底夢到什麽了?”

“嗯?”翩羽疑惑擡頭。

“你睡得不很安穩。是夢到什麽了?”周湛問。

翩羽一陣眨眼,“我又做夢了?都好久沒有魘著了呢。”

她以前就有驚夢的癥狀,後來還是因為吃了老劉的藥,這癥狀才得以改善。最近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身體好轉的緣故,她感覺她已經好久都不曾做過惡夢了……不過也不一定。以前她就不是每回都能記起她到底夢到了什麽的。甚至有時候,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是不是做了惡夢。之前在舅舅家時,就經常是跟她同屋的六姐和王明娟告訴她,她夜裏又哭了叫了,或是又翻了滾了,她才知道她又魘住了。

周湛聽了她的解釋,不禁一陣無語——這孩子,得多大的心眼兒……

也虧得她是如此天性,若換作一個多愁善感的,還不得早早就把自個兒給折磨死了。

他替她嘆息一聲,低頭看向她,剛要感慨一下她這脾性,卻只見她偎在他的懷裏,那擡著的小臉白嫩嫩的,偏襯得那張圓潤的厚唇紅艷艷的甚是惹眼。

驀地,他心頭一跳,那血液瞬間湧動起來。原本不曾註意到的事,此刻忽地變得無比清晰。比如,她那環在他後腰上的纖細手臂。比如,她緊貼著他的柔軟身軀。比如,她這仰著頭的模樣,正好適合他低下頭去親她……

邪念一起,便有些克制不住了。

而翩羽又一向對別人的情緒很是敏感,感覺到他目光中迸出灼灼的光芒,她的心跳不自覺也跟著加快起來。她下意識收緊手臂,將整個人更加貼向他,那紅唇微啟,水朦朦的眼,帶著坦誠的引誘,直直凝視著他……

周湛喉頭一動,忽地掙開她的手臂,翻身下了床。撩開散亂的發絲,他轉過身,低頭看著她,卻是挑著八字眉頭道:“看來你適應得不錯嘛。我還想著,你若真那麽怕水,趁著船還沒開,我該送你回去才是。”

翩羽並不是不怕了,而是之前被周湛所誘惑,叫她一時分了神。這會兒忽然被周湛點醒,她驀地便憶起,她這是在船上,而船是在海上……

她渾身一僵,頓時又變成了一只不會動的呆雞。

周湛原以為她是克服了對水的恐懼,不想他才剛一提及,她就變了臉色。他頓時一陣後悔,忙不疊地又坐回床邊,伸手攬過她,撫著她的背無奈道:“平時那麽大膽的一個人,竟也有怕的東西。”

被他那麽結結實實地抱著,翩羽頓覺有了依靠,那令她腿軟的恐懼竟不知不覺間退卻了一半。她蠕動著擠進他的懷裏,努力更加貼緊他,一邊揪著他的衣襟,小聲回嘴道:“你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不也怕鬼嗎?!”

“再說一遍,爺不怕鬼,爺只是擇床!”

“我也不是怕水,我是眼暈!”

二人相擁著,各自犟著嘴,都不肯承認自己的弱點。原本開始變得有些旖旎的情絲,此刻竟漸漸被一種溫暖所替代。這種相依相偎的溫暖,令二人沈溺其間,誰都不肯去打破這一刻的溫馨。

*·*·*

周湛很是矛盾。看著她那般膽顫心驚的模樣,他很心疼,很想就這麽把她送回去算了。可翩羽卻死倔著,怎麽也不肯承認她怕水怕船。只要一提及送她下船,她就以一副“你遺棄我”的眼神譴責著他,叫他看了心裏柔柔的一團,竟怎麽也說不出那句放她下船的話。可若要帶著她,這一路還很長……

最後還是老劉給了周湛一個臺階。

周湛一向愛享受,他自然是要住頭等艙的,且他反正錢多,對下也不是個刻薄之主,便給老劉和沈默等人全都訂了二等艙。翩羽睡醒後,周湛便把老劉從二等艙招了過來。

給她把了脈,又聽王爺把船難的事說了一遍後,老劉便給出了一個“診療方案”——與其叫翩羽一直這麽對水和船懷著恐懼心理,倒不如趁著這次機會“以毒攻毒”,不定就能治好了她的毛病。

這老劉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的,再三交待周湛,要對翩羽有耐心,要對她溫柔,要給她安全感,要一點點地叫她適應坐船的事實,要帶她一點點去看海……只要這麽一點一點慢慢叫她適應了船和海,她這毛病自會不藥而愈。

如今小吉光在府裏的地位愈發特殊了。雖然王爺的心思一向多變,眾人仍是暗暗認定,這“小吉光”將來遲早是要被王爺收進房裏的,唯一的疑問,只在於王爺會給她一個什麽名分而已……

王妃?自然是不可能的。聽說小吉光是農家女出身,即便得了王爺的寵,終究身份在那裏,哪能做到王妃?

就連知道翩羽身份的老劉都暗暗覺得,那徐駙馬出身也不算高,就算徐家攀上了長公主,偏長公主和自家王爺不對付,連他都不覺得,這小吉光能得個正妃之位。不過好在自家王爺不是個會受人擺布的,即便將來真個兒另娶了正妃,想來他也能護住那丫頭。

許正是因著這點猜測,在周湛和翩羽都不曾註意到的地方,眾人都在偷偷給他倆打著掩護,制造著種種方便。

那頭等艙,是一間正廳四間廂房的格局。周湛不愛人近身侍候,沈默等人便都是早早地來,等王爺歇下後再退回樓下的二等艙去休息。如今因翩羽這毛病,倒是不好再把她挪到二等艙去,周湛便把四間廂房都看了一遍,挑了間靠近甲板,又從窗口看不到海面的廂房安置了翩羽。

自然,這種不合規矩的事,忠誠如沈默等,是不會掃了王爺的興頭的。委瑣如寡言,甚至還偷偷在心裏自己跟自己打賭,看自家王爺到底什麽時候會忍不住吃了吉光那只小神獸。

翩羽對於男女之情的了解,最多也就是十一公主偷渡給她的那些“十八禁”小說裏的描述——而這些所謂的“十八禁”小說,其實是當年世祖皇帝不願意費神跟那些老古董們打筆墨官司,才不得不讓步,特意設置的一種分級制度。“十八禁”小說裏,最著名的如《西廂記》、《牡丹亭》等,在後世可都是直接進教材的書,這時代裏則不得不委屈歸入到“十八禁”裏。至於後世真正的“十八禁”,這個時代裏直接就是禁-書好吧!

這等禁-書,其實十一公主也有,可她有膽子給翩羽偷渡《西廂記》,卻沒膽子偷渡《肉莆團》這等禁-書去給翩羽啟蒙,因此,翩羽對於男女之情的了解,其實也很表面。至少不像周湛知道的那般具體。

周湛雖不愛沾惹風月,可該懂的他一樣不缺。何況如今他年方十八,正是血氣方剛之際。翩羽這般“病”著,遵醫囑,他得時不時地安慰著恐懼不安的她,於是二人間摟摟抱抱挨挨靠靠,便是件難免的事了。偏那翩羽是個極膽小的賊大膽——說她膽小,是因為那船行駛起來,微有顛簸就嚇得她大喊大叫。偏抱著周湛一個勁往他懷裏鉆時,她又是個賊大膽,只恨不能撕了他的衣裳貼著肉去抱他才好——這般一來二去,難免一個不留神,便會勾起他滿腹的邪火。好在他只是表面看著不靠譜,骨子裏是極理智的一個人,感覺不對時,便早早地掙脫出來。

偏他只要一離了她,她便又會嚇得小臉蒼白,整個人都似木雞般僵直著不敢動彈,叫他看了既無奈又心疼,只得歇了滿腦子的欲念,過去繼續抱著她安撫她……

那個,翩羽真不懂嗎?

也未必。不然,她也不會在把周湛的邪火勾出來時,自個兒眼裏也在冒邪火了。

那天的親親,她很喜歡呢,偏那位爺竟打那之後就不肯再那樣對她了。嗯,雖然恐懼之心也是真的,可她想親近他、想他像那天那樣親她,也是真的啊……

於是,即便不知道後世有一句“痛並快樂著”的名言,周湛此時也深深體會到了這句話的真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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