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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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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羽憑著記憶成功穿過了好幾座院落,終究還是在一條穿巷內迷了路。

那掛了一排紅燈籠的穿巷裏,左右對開著四五扇門,翩羽一時拿不準她該往哪個門裏去,便站在那裏一陣發呆。

與此同時,剛才周湛的那些話,卻是在她的腦海裏一遍遍地重覆著。

舅舅……

哥哥……

兒子……

想像力豐富的她稍一聯想,便忍不住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若真如她所猜測的那樣,周湛的父親是當今聖上,他的生母是先昌陵王的繼妃的話……

她忍不住打了個寒戰。這段關系若是被人知道,皇上的是非自是沒人敢說,那位出了家的繼妃和這昌陵王如何她不管,周湛卻是再也沒辦法擡頭見人了……

難怪他一直口口聲聲說,他這一身血脈沒有傳承下去的必要呢……

翩羽被腳下黑暗中的青磚絆了一下,她扶住那高高的防火墻,不由捂著抽痛的心臟蹲了下去。

難怪他的笑容後面,總藏著那樣的針刺和不屑了……

難怪他會說,父母的生恩其實是一種自私了……

難怪他會那般放浪不羈了……

想著周湛那總是含譏帶嘲的笑,想著剛才馬車裏,他那真正的,不帶一絲別樣含義的笑,她的鼻尖一酸,眼眶裏忍不住湧上淚來……

“誰在那裏?!”

忽然,身後傳來一個婆子帶著顫的聲音。

翩羽抹著眼轉身,就只見一個婆子拎著個食盒,提著盞燈籠站在一個門洞前驚疑不定地望著她。見她轉過頭來,那婆子頓時大大松了口氣,埋怨道:“小哥兒也真是,受了委屈哪裏哭不得,竟躲在這裏掉眼淚,倒把老婆子嚇了一跳。”

翩羽忙道了歉,又問清了通往臨湖的那座敞軒的路,便收拾了心情,急急摸了回去。

那白長史和昌陵王在打什麽主意她不管,她只要周湛好好的。周湛要他們只當什麽事都不存在,那她便也當什麽都不知道的。

*·*·*

等她回到敞軒時,那幾個丫環仍乖乖守在廊下,看到她,竟沒一個過來亂說亂問的——可見規矩不錯。

直到她進了敞軒,才有一個丫環迎過來,問了聲,“可要走菜了?”猶豫片刻,終又問了聲:“爺可有什麽相熟的姐妹要叫來作陪?”

翩羽被她問得一陣眨眼,楞了一楞才反應過來。

雖說這是她第一次來書寓,可之前因著好奇,她也曾認真聽人說過這書寓裏的規矩。一般書寓裏養的姑娘,少則三四個,多的也不過十來個,因此來書寓的客人,還會開條子叫些別的書寓裏相熟的姑娘過來作陪——這便是所謂的“叫條子”和“吃花酒”了。

翩羽對這“花酒”二字好奇已久,想著剛才看到曬月臺上的那一幕,有心要叫個姑娘過來再了解透徹一些,可想想這會兒周湛的心情肯定很不怎麽樣,她覺得她若真胡鬧起來,萬一惹得那位爺不開心,不肯給她匯鈔,最後丟人的還是她。於是這招蜂惹蝶的念頭只在她腦子裏盤了一盤,便就揮手作罷了。

只是,獨自一人對著這滿桌子的菜,到底缺了食欲。翩羽悶悶地揮手將那些丫環們全都趕了出去後,回頭見那敞開的窗下放著一張錦面高腳方凳,便過去坐了,伏著欄桿,望著湖岸對面的點點燈火一陣出神。

也不知過了多久,許就只一會兒,外面響起一陣細碎的環佩丁當。翩羽扭頭看去,就只見那竹簾外,一個女子正腳步輕盈地邁上臺階。

那女子上了臺階,隔著竹簾向著裏面盈盈一禮,擡頭輕快笑道:“請王爺安。”頓了頓,見裏面沒反應,便抿唇一笑,道:“王爺久不來,想是忘了鳳凰了。”

說著,伸出一只纖纖玉手去挑那竹簾。

翩羽睜大了眼,帶著毫不掩飾地熱切盯著那竹簾。

這姑娘,定然就是書寓裏的姑娘了,想來應該是叫鳳凰——倒是跟他們家的鳳凰重了名,只是不知道兩只鳳凰相比,哪一個更漂亮……

她正胡思亂想著,就只見那竹簾的邊緣處,伸進來幾根玉筍般的纖纖玉指,那纖纖玉指一彎,勾起竹簾的一角,然後從竹簾縫隙間,便探進一個唇角含笑的美貌女子來。

那姑娘很是嬌俏地往竹簾內露了半張臉,見裏面的人沒有喝斥她,這才放心地撩開竹簾,整個人兒進得屋去。

此時屋裏除了四角閃著暗紅光芒的獸爪香爐外,就只有桌邊對角放著的兩盞落地紗燈,因此,坐在窗前的翩羽也算是隱身於暗處了。那姑娘從簾外進來,一時並沒能看到翩羽,翩羽倒是把她看了個真真切切。

這姑娘,年紀看著應該跟周湛相仿,生得鳳眼薄唇,一雙眉修得細長且彎,卻掩飾不去其下鳳眼裏帶著的精明之氣。身上罩著件梅紅色半臂長衫。半臂下,是一件通身暗繡梅花的淺黃絲襖。那寬寬的束腰上,是幾欲撐破衣衫的胸。

翩羽半含羨慕地瞄了一眼她的胸,一擡眼,就正和那位鳳凰姑娘的眼撞在了一處。

鳳凰先是驚訝著此人竟不是景王,等看到那“小子”竟肆無忌憚地瞪著她的胸時,她頓時就有些惱了,再細一看這“小子”的裝束,她豈能不知道,這不過是個小廝。

於是她一挑眉,半側過身子,含嗔帶怨地睇了一眼翩羽,道:“奴還當是王爺在這裏,原來是小哥兒。”又看看四周,“怎麽就小哥一個人在這裏?沈默和寡言呢?竟沒跟著王爺嗎?”

知道沈默和寡言,那定然是跟周湛有些交情的了。

無來由的,翩羽只覺得牙根一酸,看著那位姑娘咬著唇沒有吱聲。

這位鳳凰姑娘的面相在那裏呢,翩羽猜著她就是個愛拔尖的性子,果然,她不答話,那位鳳凰姑娘便有些不滿了,臉上收了一半的笑,繼續拿眼角睇著她道:“小哥怎麽不搭理奴?”又道,“以前怎麽沒見過小哥?你是新跟著王爺的?”

翩羽想了想,便點了點頭。

鳳凰揚了揚眉,又一揚手,笑道:“難怪,不然你也不會不認識奴了。”

雖然知道她這話是在等著她發問,翩羽還是沒忍住,應聲問了一句“你是誰”。

鳳凰以手背遮了遮唇,微一垂眼睫,又飛快地一擡眼睫,斜睨著翩羽笑道:“奴誰也不是,不過是王爺偶爾願意叫奴作陪罷了。”頓了頓,又道:“得虧了王爺相助,不然我們清梧院也沒法子整治一新,奴過來,原是想謝王爺的,卻不知道王爺去了哪裏。”

翩羽眨了眨眼,下意識學著那位鳳凰姑娘揚著個眉。這鳳凰姑娘倒是會說話,雖什麽都沒明說,話裏話外卻足夠透露她和王爺之間的交情非淺了。若換了個人,不定就真信了她和王爺間有一腿,翩羽卻本能地知道,周湛並不愛這一款的……

鳳凰透露了幾句,見對面暗處的那“小子”竟無動於衷,不禁暗暗有些惱了,卻仍帶著笑問道:“還不知道小哥叫什麽。”

這一句話才剛出口,忽然一道靈光閃過,鳳凰的眼一閃,靠前兩步,歪頭打量著翩羽,笑道:“這位小哥……不會就是大名鼎鼎的吉光小哥兒吧?”

翩羽詫異,她有這麽有名嗎?

她才剛要張口答話,忽然聽到門外傳來一陣動靜,擡頭隔著竹簾望出去,便看到是周湛繞過花籬回來了。

於是她忙從窗前的繡墩上起身,才剛要迎上去,卻是叫鳳凰搶了先,掀著簾子迎了出去。

翩羽不滿地撇了撇嘴,便站在簾下打起竹簾,等著周湛進來。

周湛轉過花籬,見屋內有人迎出來,原還以為是吉光,他才剛要彎了眉眼迎上去,卻只見來的竟不是她,心下一陣微微不快,便揚著眉,一挑唇角,不待鳳凰上前見禮,先拿扇子挑著她的下巴,阻止了她行禮。

“嘖,”他咂了一下嘴,“我瞧瞧,這是誰啊。”

鳳凰被他用扇子擡著下巴,挑著彎眉媚媚一笑,道:“王爺不認識奴了?奴是鳳凰。一年不見王爺,王爺更見豐姿卓越了呢。”

“是嗎?”周湛挑著眉頭,將她上下一陣打量,壞笑著拿扇子輕輕一蹭她的臉頰,“我的小鳳凰也變大了呢。”說著,意有所指的目光在她那飽滿的胸前一陣流連。

“王爺!”鳳凰假裝害羞地扭開頭,避開了周湛的扇子。

周湛才剛要繼續調-戲美人兒,不想那邊廊下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王爺!”

鳳凰的那聲“王爺”,叫得是溫柔溫婉,纏綿悱惻;廊下那一聲“王爺”,則幹脆利落得如一把利刃般,瞬間就割破了鳳凰所織就的那張情網。

鳳凰臉色微微一沈,帶著不快悄悄看向廊上。

就只見那個小廝擡著下巴站在竹簾下,一只手推著那竹簾,長劉海下烏沈沈的眼眸裏滿是不滿。

“喲,被抓了個現行。”周湛收回扇子,又拿扇子拍著鳳凰的肩,看著吉光,故意裝出一副壓著嗓門說話的模樣笑道:“看來下次爺再要調-戲人,得先找個沒人的地方了。”

鳳凰一陣詫異,景王調-戲人,什麽時候分過時間場合?!

“不然……”只聽周湛拖長著腔調,走過去,看著吉光又道:“豈不是要教壞了小孩子?那我可就要良心不安了呢。”

他將扇子交到另一只手裏,伸手捏了捏翩羽那氣呼呼的臉,擡手挑起竹簾,將她推進屋去。

被粗魯放下的竹簾,“啪”地一聲打在門框上,看得鳳凰又是一陣眨眼。

*·*·*

也不知道是不是周湛所謂的“良心”的緣故,他並沒有留鳳凰下來侍候,且還老毛病發作了,又玩起“他吃她看著”的把戲,只自顧自地一通吃喝,一邊想起來就拿吉光打趣兩句來下飯。

吉光原還蔫蔫地不應和他,片刻後,不知道想明白了什麽,便又如往常一樣,和周湛對著幹了起來,倒是逗得周湛一陣開心,那酒難免就多喝了兩口。

周湛和翩羽不同,他的酒品很好,翩羽喝醉了會胡鬧,他喝醉了,只靜靜趴著睡覺。

把周湛擡上馬車,翩羽心疼地將他的頭擱在膝上,手掌撫著他微皺的眉心,心裏一陣暗暗自責。以往她總覺得,周湛就算是個不受寵的王爺,總還是個王爺,且他在她眼裏,看著又處處比人強,不自覺間,她便把他當作了無所不能……她竟從來沒有想過,周湛也有他的難處,他的傷心處……

她俯下身,在他額上印了個吻,一邊心不在焉地想著,明兒怎麽從寡言那裏套問一下昌陵王府的事。

直到感覺到他溫熱的肌膚壓在她的唇下,她這才回過神來,猛地擡頭,扭頭看向車窗外,卻是忍不住一陣心跳如擂。

半晌,直到不再感覺臉頰發燒,她這才低頭看向周湛。

她才剛只不過是隨心而動,自個兒都沒意識到自個兒做了什麽,躺在她膝上醉著的周湛,就更不知道了……

好吧。翩羽松了口氣,咬著唇看看四周,又垂眼看看仍沈睡著,一副無知無覺模樣的周湛,那心癢癢的感覺又再次攀爬而上。她再次小心看看四周,俯下頭去,飛快地在他額上又印了一個吻,然後便假裝無事人般,一本正經地坐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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