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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下不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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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勤政殿上,聖德帝說要給周湛安排個差事時,周湛還以為這是他新想出來折騰他的借口,因此也就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等他見過白臨風,得知他在此事中起的作用後,則一切都已經晚了。

當天下午,宮裏就來了個老太監宣旨,聖德帝命周湛去禮部就職。

“禮部?”宮裏來人才剛走,周湛就甚是不恭敬地將那聖旨往書案上一丟,對塗十五抱怨道:“你瞧瞧我周身上下,從裏到外,最缺的,大概就是這個‘禮’字了。”

打接旨時,周湛的臉色就不好看。白臨風白長史果然是官場老油條,見他面色不對,前腳宣旨的才剛走,後腳他就隨便指了件事遁了,單把個敦厚善良的塗十五塗大管家拋在這裏,獨自面對那滿肚子牢騷的景王殿下。

周湛不滿地看著抄著手站在書案旁,一臉無動於衷的塗十五。顯然,在這件事上,塗十五的立場和長史大人的立場是一致的,都希望他能在朝中占個一席之地。

“做個紈絝,和在六部當差,其實並不相違。”塗十五溫和笑道。

這笑容,直看得周湛一陣刺眼,冷嘲熱諷道:“沒想到,你跟長史白大人倒是挺合得來的嘛。”

塗十五可不怕他的譏嘲,仍抄著手笑道:“那是因為,白大人是真心盼著王爺好。”

周湛的臉色一陣陰沈,“自己覺得好的,才是真的好!”

“有時候,人不一定真知道,什麽才是對自己最好。”塗十五道。

周湛一聽就怒了,“這話聽著就叫人生氣!我自個兒的事,我自個兒樂意怎麽作就怎麽作。”(作,平音。)

塗十五卻一點兒都不為他的怒氣所動,淡然應道:“王爺既然都說了,這是您自個兒在‘作’,可見王爺心裏還是明白其中的是非曲直的。”

頓了頓,他又道:“朝中什麽情形,想來王爺心裏也有數。以前有太後在,還叫王爺吃了那些悶虧,如今沒了太後的護佑,將來還不知道會如何。不過可預見的是,若是王爺仍是一心只想做個閑散王爺,怕是將來終究逃不過‘別人為刀俎,我等為魚肉’。長史大人這般為王爺謀劃,圖的也不過是‘安身立命’四個字,怎麽也要叫那些想打王爺主意的人,不敢輕易伸手才是。”

周湛聽了,不禁一陣沈默。

雖說他回京才幾天,可從他所觀察到的聖德帝的變化,以及紅繡收集的那些資料看來,京中的風雲正在悄悄地變化著,且可能將來還會有什麽不可預測的大變化。

太後還在世時,聖德帝執政的風格甚是平穩,如今卻不知為什麽,竟漸漸顯出急躁來。不說別的,只在對待太子的態度上,便叫有心人瞧出了端倪。

自小,太子就是聖德帝手把手親自教養長大的,且以前他也處處註意著突顯太子地位的穩固,可自打去年開始放權給太子參政後,聖德帝竟忽地對太子有了種種不滿,且這種不滿還漸漸帶到了面上——比如在勤政殿時,竟叫周湛聽到了他指正太子的那些話——雖這種不滿的痕跡並不明顯,落在一些生了玲瓏心的人眼裏,難免就生出些別樣的心思。

聖德帝膝下,除了太子外,成活且成年的皇子還有三位,貴妃娘娘所出的二皇子,以及生母分位不高的四皇子和六皇子。六皇子自幼體弱多病,四皇子則是熱心梨園,一心要做個閑散皇室,只有這二皇子,生母身份尊貴,自己也是個能幹的。這一年來,太子行事叫聖德帝多有不滿,倒是二皇子,看著越來越得聖德帝的器重,且還屢屢當眾誇讚於他。於是二皇子的門下,便漸漸風光了起來。

太子和二皇子,周湛更願意傾向於太子。其一,就大的方向來說,太子個性隨和,擅長兼容並蓄;二皇子則目下無塵,有些剛愎自用。其二——屬個人恩怨——自小太子對周湛就多有照顧,高傲的二皇子則常跟他有些沖突摩擦;第三,泥人尚有三分土性子,何況二皇子的那位生母,貴妃娘娘還屢次背著人往周湛身邊伸手。

先端賢皇後去世後,聖德帝曾發誓不再立後,因此他登基後,六宮就交由貴妃娘娘統領著。貴妃娘娘是個心氣兒挺高的主兒,雖聖德帝精明,管制得後宮不敢往朝政上伸手,朝錢財方向下手,聖德帝倒是不會過問。又恰逢著年僅三歲的小景王開府,太後自恃沒人敢在她鼻尖下弄鬼,便把開府的事全權交給了貴妃娘娘處置。一開始,貴妃娘娘倒確實不敢弄鬼,可時間一長,又看著景王殿下實在年紀小,也用不了那麽多錢財,那缺錢的貴妃娘娘便動起念頭,無私地幫著景王花費了。直到十歲左右的時候,景王才借著威遠侯借錢下西番的事,將貴妃娘娘伸進他府裏的手給斬斷了。這事叫貴妃娘娘好大一個沒臉,雖有人做了替罪羊,兩方人馬到底結下了一點小過節。

再後來,景王日漸長大,那會抓財的金手指看著實在是招人眼紅,於是貴妃娘娘的手便又明著暗著向他身邊伸了過來。這些年,兩邊你來我往的甚是熱鬧,周湛雖借著老太後給了貴妃娘娘幾回教訓,貴妃娘娘那裏也不是沒叫周湛吃過悶虧。於是小時候的那點小過節,如今則漸漸變得有些勢不兩立的味道了。

爭嗣奪位,即便到了最後關頭,都不一定會是血淋淋的,卻絕對是你死我活。周湛怎麽也想不明白,聖德帝那精明了一世的老頭兒,怎麽竟忽然糊塗到會去挑動朝中諸人的野心。

而這回給他派差事,若說是白臨風的策劃,聖德帝那時又是叫太子給他安排個差事……這話怎麽聽怎麽像是要叫他領了太子之情的意思……再往下深究,聖德帝此舉的含義,不免又叫他覺得,拉他入朝,不定是那位老爺子想叫他給太子搭把手……

周湛正沈思著,就聽塗十五嘆道:“如今別的事不說,爺的婚事,那定是要從宮裏過的,怕是有人要借這件事做什麽文章……”

周湛眉頭一皺,擡頭看著塗十五道:“我不是說過嗎?我不會成親,隨他們愛如何就如何。真逼急了我,我也不吝嗇我這一頭頭發,大不了學十三叔,除了這三千煩惱絲。”

塗十五不禁吃了一驚,這“不成親”三個字,已經是他今天第三次聽到了,可見這位爺是當真的。

“不、不成親?為、為什麽?以前怎麽從沒聽爺提過?”塗十五結巴道。

周湛冷笑,“其實我一直都有這樣的想法,不過不曾說出口罷了。”頓了頓,他又道,“之前我想著,若真逼我,大不了娶回來放在那裏,我不上床,難道還能有誰強逼我?後來則覺得,若是如此,倒白害了人家姑娘一輩子,何苦來哉。”

“可、可是,為什麽?”塗十五不解了。

周湛看看他,沈默半晌,才道:“你該知道我的身世吧。”

塗十五一陣眨眼。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景王周湛是打昌陵王府過繼來的,是老昌陵王的遺腹子。

周湛冷冷一笑,斜靠著那書案,拿扇子一撥扔在書案上的聖旨,“我和如今的昌陵王,確實是同一個女人所生。”

頓了頓,他歪斜著腦袋側頭看向塗十五,“但不同父。”

這拐著彎的說法,令塗十五想了一下才明白過來,頓時大吃一驚——也就是說,自家王爺不是老昌陵王的遺腹子?!是先昌陵王妃偷人所生?!

那麽,他甚至許都不是皇家血脈了?!

這、這可是欺君大罪啊!

就在他被這消息震得張口結舌之際,周湛則展著扇子,揚眉一笑,道:“好消息是,老爺子知道我的來歷,所以這不算是欺君之罪。”

塗十五忍不住一陣暗想:難怪上面那位老是看自家爺不順眼了……

只一眼,周湛便猜到他心頭的想法,那眼眸一閃,卻是並沒有去糾正塗十五的誤會。他伸出胳膊,帶著嫌惡看著自己的手腕道:“這血脈,從一開始就帶著算計和骯臟,若不是我還沒活夠,真想舍了它算了。可要我去延續它,是萬萬不能的。”

他擡頭看向塗十五,見他滿眼都是悲傷同情,不由哂聲一笑,“什麽大不了的事,竟叫你擺出這副嘴臉。當初你被你叔叔伯伯謀奪了家產,弄得身敗名裂時,也沒見你表情這麽難看過。”

“我已經報了仇了。”塗十五喃喃道。一直以來,他都知道自家爺是個表裏不一的人,雖外表看著似從不把世間萬事略縈心頭的模樣,其實骨子裏極為叛逆記仇。他以為,王爺那般放浪形骸,是因著那點叛逆,卻不曾想,這叛逆的背後,竟藏著那樣一個不堪的秘密……

“成親的事到此為止,”周湛又道,“以後也不用再跟我提了。我剛才跟你說的那個事,你只當沒聽到,我也只當我沒講過。”

頓了頓,他又道:“還有……”

塗十五擡頭。

“下不為例。”周湛正色道。

塗十五一怔,直到見周湛的眼看向門外,又順著他的視線看到那遠遠守在廊下的翩羽,他這才明白過來。周湛指的,是早晨他利用翩羽遞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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