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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死馬當作活馬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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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十五來到清水閣的廊下,一擡頭,就看到那南窗下,周湛和翩羽兩個正頭碰頭地湊在一處。

這二人,一個高大清雅,一個嬌小玲瓏,兩道依偎著的身影嵌在雕花窗欞間,看著就如一幅叫人賞心悅目的畫。

塗十五楞了楞,站住腳,看著“那幅畫”一陣沈思。

西廂的大窗下,周湛正在給翩羽的手指上著藥。

不得不說,周湛這人雖懶散,但只要是他有心想做的事,總能做得比一般人都要好。就連這包紮,看著都有著幾分專業的架式,比起老劉的手藝來,似也不遑多讓。

翩羽看著手指頭上那裹得層次分明的紗布,不由就想到不久前,她把周湛那受傷的手裹成個亂七八糟大粽子的事來,頓時一陣汗顏。

她羞愧擡頭,瞟了一眼正專心給那紗布打結的周湛,忽地就看到院中那不知在想著什麽的塗十五,便擡頭對周湛稟道:“塗先生來了。”

周湛頭也不擡地“嗯”了一聲,一邊繼續打著結,一邊隔著窗戶問塗十五:“什麽事?”

塗十五這才進屋,卻是不答周湛的問話,而是先看著翩羽的手指問了聲:“怎麽了?”

翩羽咬著舌尖憨笑道:“被弓弦打到了。”

“笨的。”

周湛則不客氣地在她腦門上彈了一指頭,又阻止了她想要收拾藥箱的意圖,回身看向塗十五。

這塗十五不答他的問話,倒先扯起別的閑話,周湛便知道,他要說的話,定然是他不樂意聽到的。

果然,見他看過來,被看穿了意圖的塗十五一陣尷尬,垂著眼老實道:“白大人求見。”

周湛又默默看他一眼,也不吱聲,轉身就去了耳房的浴室。

塗十五豈能不知道,他惹那位爺不高興了。只是,那位爺不高興歸不高興,該他塗大管家做的活兒,他還是必須得做。見他不理不睬地進了浴室,他只得隔著那浴室的窗戶又稟了一聲:“長史大人求見。”

“不見!”

這一回,周湛終於回答了他。

只是,這個答案卻不是塗十五願意聽到的答案。

塗十五嘆了口氣。自家爺是什麽性子,別人不知道,他豈能不知。那位爺,看似荒唐不靠譜,骨子裏其實極有主見,一旦他打定了主意,九頭牛都再難拉回來——不然也不會這麽多年來,叫聖德帝宮裏的板子差點都快打斷了,都不曾見他向那位老爺子低一低頭。

他嘆息一聲,抄著手站在耳房門前,望著廊下的西府海棠一陣出神。

這個結果,其實早在他的預料之中。只是那位長史大人到任怎麽也一年有餘了,當初還能以太後過世和王爺去了皇陵為借口,如今王爺人都回來了,就再沒理由不見長史大人了。

何況,如今正是多事之秋,長史大人又是一心為了王爺著想,可王爺卻……

塗十五不由再次嘆息一聲。他被周湛撿回景王府時,周湛才十二三歲。只是,即便是那時候,他看著就已經是如今這副萬事不經心的懈怠模樣了。而跟隨他日子愈久,就愈叫塗十五發現,那副憊賴模樣,只不過是周湛的偽裝。其實骨子裏,他什麽都清楚。

也許正因為如此,對於那從來都是對他不聞不問的身生父母,以及那邊的親人,他才會這般抗拒吧。

身後,浴室裏傳來一陣陣“嘩啦啦”的水響。庭院中,諸丫環小廝們安靜而快速地來往穿梭著。如今已升作管事媽媽的無聲在廊下四處巡察,一邊提醒著眾人註意時間。

雖然內院不歸他管,塗十五仍是知道,在王爺入浴的這點時間裏,無聲要保證清水閣的打掃工作及時完成。

他還知道,無聲也只能管著一樓,二樓是周湛的禁地,只有少數幾個小廝被允許上去打掃。

想到小廝,塗十五不由就想到翩羽那個假小廝。想到翩羽,剛才南窗內嵌著的“那幅畫”就又從他的腦海裏冒了出來。

周湛雖然對誰都是嬉笑怒罵沒個正形,可塗十五卻知道,其實他骨子裏對誰都保持著距離。即便是他們這些被他收留的人,他可以信任他們,可以跟他們成為朋友,可以一同談天說地,可那心底最深處,他對他們則仍是有所保留的。整個府裏,唯一一個能叫周湛放下所有戒備,願意近距離去親近的,就只有那個笑起來如陽光般溫暖的孩子。

想著吉光的真實身份,塗十五不禁一陣躊躇。王爺如今也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紀了,偏他在這種事情上從來不曾露出過什麽痕跡。若說他是對那孩子上了心,依著王爺的稟性,該早早就替二人的將來做了籌劃才是。可瞧著王爺的模樣,又不像是有什麽未來的計劃。偏他又和那孩子那般沒個界線的廝混著……

他正胡思亂想間,就聽得那邊樓梯上一陣腳步響動,扭頭看去,只見沈默領著三四個小廝從樓上下來了,最後那個懷裏抱著個枕頭的,正是翩羽。

樓下有丫環見了,不待人吩咐,便過去從沈默和翩羽等人手中接了那被褥枕頭,拿到後面去晾曬。

沈默則和無聲低語了幾句,便要領著他所統管的小廝們往院外去。翩羽原正在那裏理著卷起的衣袖,見樓下的丫環們都在忙碌著,偏沈默竟要領著他們出去,忍不住出聲問道:“我們不幫忙嗎?”

沈默看看她,一時沈默不語。打他知道這“吉光”不是個男孩後,他就不知道該以什麽分寸來對她才好了。拿她當個正經小廝使喚吧,人家是個小姑娘。若說當個丫環使喚吧,偏她又沾著個小廝的名頭……且不說,爺對她還有著種種不同,叫他是輕不得又重不得……

他這裏沈默不語,無聲和他搭檔多年,便主動接過去笑道:“我們也快好了。”又看著翩羽的手指道:“爺不是叫你歇著的嗎?”

“不礙事的,”翩羽憨笑著,把那受傷的手指遞到無聲的面前給她察看,“那些打掃的活我都沒沾。瞧,都沒沾到灰呢。”

對於翩羽能上二樓,塗十五則既覺得驚訝,又不太驚訝。他自然知道周湛的怪癖,可既然他都能親自給她上藥了,叫她這般隨意出入他一向視為禁地的二樓,也就沒什麽值得驚訝的。

那邊,沈默不知說了句什麽,便領著他的人都走了,翩羽見狀正要跟上去,忽然看到塗十五仍站在廊下望著她。她想了想,跑過去跟沈默說了一聲,便過來問著塗十五,“先生怎麽還在這裏?”

塗十五一聲嘆息,也不知道是滿肚子憂慮無人述說,還是心裏有別的計較,對翩羽道:“你也知道,長史大人到任都一年多了,可我們爺就是不肯見他。如今外面有好多事等著王爺做決定呢,爺這麽避著人家,也不是個事兒。”

景王府的規矩,內外有別。翩羽原只是好奇問了一聲,不想竟引出塗十五這番話來。她略想了想,便有些猜到了塗十五的意思,揚著眉道:“先生跟我說這些,不會是想叫我勸著爺吧?”

塗十五再次嘆息一聲,無奈道:“爺的性子,又豈是個聽人勸的,我只是自個兒發愁罷了。如今爺才剛回來,朝中事多,且不說皇上要給王爺在朝中安置職位的事,就說爺的婚事,也要爺拿個主張,長史大人那裏才好知道下面該怎麽辦。偏如今爺連面都不肯見上一見……唉,都說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如今我也只能盡著我的力來勸著爺了。”

又叮嚀翩羽道:“這些是外面的事,跟你無關,你聽聽我的牢騷也就算了,我可不是叫你去勸爺什麽的。爺的規矩想來你也知道,他最煩人不知進退了,可別因著我,倒帶累了你。”

話雖如此說,他心裏打著什麽主意,怕只有他自個兒知道了。

翩羽垂眸一陣沈思,半晌,忽然擡頭問塗十五,“先生可知道,爺因著什麽才被提前從皇陵裏放出來的?”

她這突然的一問,倒把塗十五問得一楞,想了想,答道:“是因為宮裏的團圓宴。皇上想著,這是太後過世後的第一個新年,所以才命人把王爺放了出來。”

翩羽聽了心頭忽地就是一沈,緊跟著,卻是莫名一陣雀躍。周湛被放出來,原來是皇上要他參加宮裏的團圓宴,偏他沒去,竟是和她一同過了個新年……

想著周湛的任性,翩羽一陣心憂。想著他是為了跟她一同過新年才這般任性,她忍不住又咬著唇一陣微笑。

見她臉上神色時憂時喜,竟不像是把他剛才那番話聽進心裏的模樣,塗十五想了想,嘆了口氣,憂心忡忡又道:“皇上那裏會給王爺派什麽差事,怕是沒我們挑撿的餘地,可王爺的親事,王爺總該重視起來才是。”

王爺的親事……

想著這幾個字,翩羽只覺得心頭一陣古怪,說不清是什麽滋味,感覺竟有些像吃壞了肚子般地一陣翻騰。

塗十五嘆著氣又道:“宮裏給看的那幾家,說起來都有問題,不是姑娘不出眾,就是後續很麻煩,看著都不是什麽好姻緣。倒是白大人提的那幾家,有幾個不錯。只是,那也總要王爺能看得上才行,偏王爺……”

翩羽忽地打斷他,“我倒是聽爺提過一句。他說他不想成親來著。”頓了頓,又反問著塗十五,“你知道爺為什麽會這麽說嗎?”

塗十五竟還是第一次聽到這說法,不禁嚇了一跳,按著翩羽的肩問她:“你是什麽時候聽爺說的?他為什麽不想成親?還是說,他有看中的人了?”

他想著,王爺那麽說,不會是真看中這丫頭了吧?又想著以這孩子的模樣,配著王爺雖有些差,只要王爺喜歡就成。再想著她身後的狀元公和長公主,忽地又覺得這門親事能不結還是不要結的好,對王爺沒什麽進益……

他那邊一時思緒萬千,翩羽則忍不住翻了個眼,撅著嘴道:“我哪知道,所以我才問你……”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聽得身後傳來一陣動靜。二人扭頭看去,只見那浴室的門開了,周湛身上只穿了件單衣,手裏拿著塊大巾子一邊擦著濕淋淋的頭發,一邊正要出浴室。

看到他們,他不禁意外地一擡眉,“你們站在這裏做什麽?!”

見他身上只穿了件單衣,翩羽忙不疊地過去,從他手臂下鉆進浴室,拿著早就放在一邊的薄襖,踮著腳尖往他肩上一披,嘴裏抱怨道:“這可是二月天,冷著呢!爺就這麽出來,也不怕凍著!”說著,便老實不客氣地將他推進了清水閣。

周湛沐浴時,原有緘言和寂然兩個小廝守在門外的,因塗十五和翩羽在說話,那二人聽著就有些分了神,故而周湛這邊開門時,他二人竟一時不曾回過神來,因此才叫翩羽搶著先手。

那兩個小廝對視一眼,心下頓時一陣不滿。緘言的不滿則更甚。

緘言原是侍候周湛上學的,打從周湛將他放在家裏,改帶翩羽去上學後,他就對這“小子”沒一點好印象,覺得“他”甚是會鉆營,如今見翩羽竟無視他和寂然兩個,當著他們的面搶了他們的差事,便悄悄給寂然遞了個眼色,二人同時在心裏給這“小子”記了一籌。

這時,那些負責清掃整理的小丫環們已結束了工作,閣裏早被收拾一新。緘言和寂然擡過炭盆,翩羽便將周湛按在椅子上,又接過他手中的巾子,打算替他拭幹頭發。

那緘言看了,便又給寂然遞了個眼色。

寂然想了想,過去要接翩羽手中的巾子,低聲道:“我來吧……”

見他去接巾子,周湛立時就皺了眉。以往他從不肯叫人碰他,府裏的下人們也都知道這個規矩,只有翩羽不知道。可她能碰他,這卻並不代表,他的那些規矩就因此而廢除了。

周湛皺著眉,才剛要開口,就聽得寂然又道:“……你手上有傷。”

周湛這才想起來,翩羽的手指上還帶著傷,便回頭從翩羽手上拿過那巾子,自己給自己拭著頭發,又沖著寂然和緘言兩個揮了揮手,回頭問著翩羽和塗十五:“你們剛才在說什麽?”

周湛那皺眉的瞬間,自然沒逃過一直小心註意著他的緘言寂然和塗十五。兩個小廝對視一眼,心頭各有想法,便都垂首退了出去。

塗十五那裏則又是另一番思量。他正想著要怎麽開口,就聽得翩羽直言說道:“塗先生覺得你應該見一見長史大人。你不開口,前頭有好多事都沒法子辦呢。”

頓時,塗十五心中就是一凜。且不說這不分尊卑的一個“你”字,就周湛的那個脾氣,怕是再沒人有塗十五清楚了——那幾乎就是個趕著不走打著倒退的倔驢脾氣。王爺剛才已經明確拒絕過的事,這會兒他想再提都要仔細斟酌再三,不想竟叫這丫頭就這麽不帶拐彎地直接揭了出來……

他不禁一陣暗暗著急,雖說他動了點小心思,想要翩羽往周湛面前遞一遞話,可同時他也不想看到翩羽吃虧,便忙道:“我……”

他才剛開口,就見周湛一擡手,止住他的話頭,回頭問著翩羽,“你覺得我應該見一見?”

“是啊,”翩羽大咧咧地道,“你是這府裏的主子,你不開口,叫別人怎麽做事啊。”

周湛回過頭來,目光深沈地看著塗十五,緩聲道:“既這樣,就見見吧。”

直到周湛回樓上去更衣,塗十五仍站在那裏楞楞地回不過神來。

翩羽見他呆怔,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笑道:“先生這是怎麽了?”

塗十五回過神來,喃喃道:“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爺被人勸服了呢。”

他原是死馬當作活馬醫,不想竟成了……

翩羽皺了皺眉,歪著頭道:“也不能算是被我勸服的吧?爺很講理的,你跟爺把道理講清楚了,他自然會聽你的。”

塗十五不禁一陣苦笑。同樣的道理,從去年講到今年,也沒見王爺聽進去一句,偏她不過這麽輕描淡寫的一句,王爺竟就依了。

同人不同命啊。

嘆息的同時,塗十五看著翩羽的眼神不禁一陣不對——王爺寵這孩子,是不是寵得太過頭了點?

王爺到底有什麽打算?看來他得好好弄個清楚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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