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六章·當閨女養

關燈
如今翩羽終於知道男女大防了,也知道不可以隨便對著周湛挨挨擦擦動手動腳。

可她知道沒用,架不住王爺那邊仍是我行我素依然故我,興致上來時,仍當翩羽是個小男孩般的任意伸手去捏她的臉,揉她的頭發。

翩羽躲了兩回就不躲了。

為什麽?

因為她忽然想明白了。這回可不是她舉止輕浮主動去親近周湛的,是周湛他主動來親近的她,要怪也該怪周湛不好,跟她的人品無關!

於是當許媽媽又責備過來時,她就這麽振振有詞地回了許媽媽——此事跟她無關,有本事,媽媽教訓王爺去!

直把許媽媽給愁的!她有膽子說翩羽,可沒那個膽子去教訓王爺。且,王爺原就是個誰都看不懂的怪人,他對翩羽的親昵,說起來雖不合規矩,可到底不過只是拉拉小手摸摸小臉的輕薄行為,許媽媽還怕她那般貿然出手,反而戳破那層窗戶紙,勾起王爺的什麽壞心思呢!

看著翩羽那愈見長開的眉眼,想著她不明的前途,許媽媽覺得她至少又減壽了十年。

在許媽媽那無法跟任何人訴說的焦灼不安中,日子不緊不慢地向著新年緩緩推進著。

*·*·*

這雪下得極有意思,打翩羽和周湛生辰那天起,每天都是晚上下雪白天放晴,就算這樣,那雪仍是漸漸堆積了起來。

周湛試了一回鏟雪,頓覺那活兒果然不是他這等尊貴人幹的,便丟開手再不肯嘗試了。

翩羽看了不禁有些疑惑。周湛的行為,可以說,極符合他那“荒唐王爺”的形象。可是,以往他的裝瘋賣傻,多少總帶著什麽目的的,如今他們是在別院裏,周圍都是自己人,她怎麽也想不明白周湛這番是要表演給誰看。

她想不明白,周湛自己還糊塗著呢。一開始他原只是和鳳凰老劉他們幾個打著雪仗來著,後來他怎麽就拿著鐵鍬去了翩羽那院子,他就有些想不明白了。他只隱約記得,老劉好像說了句,翩羽她們那院子裏住的都是女人,怕是叫誰進去清雪都不好……

*·*·*

因生辰那日王爺請了王家人,到了臘八那天,作為回禮,也為了套交情,舅媽就主動回請了王爺來家吃臘八粥。

翩羽跟在王爺身後往王家過去時,就只見村子裏的道路都被各家各戶打掃得幹幹凈凈。堆在路邊的雪,則被淘氣的孩子們塑成各種各樣奇形怪狀的雪人兒。

看著這些拙劣可笑的雪人兒,翩羽不小心就分神了,腳下一滑,竟險些摔倒,也虧得周湛及時拉住了她。

“小心。”

周湛說著,那握住翩羽手腕的手,則是再沒松開。

翩羽擡頭看看周湛,“回去咱們也堆個雪人玩吧。”

她一邊問著周湛,一邊偷眼看著跟在後面的許媽媽暗暗一吐舌——王爺是主子爺,她可是跟府裏簽了長契的,爺要抓她的手,作為小廝,她也不好抗命不是?

翩羽一路嘰嘰喳喳過去,到了舅媽家門前時,舅媽馬氏聽到聲音便從屋裏迎了出來,卻是一眼就看到了周湛和翩羽互握著的手,那笑容一下子就僵在了臉上。

滿腹焦慮的許媽媽看了,頓時感覺像是找到了組織,倆老太太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雙雙過去將那二人分開,許媽媽拉著翩羽去找六姐,舅媽則別別扭扭地將周湛請進了堂屋。

*·*·*

過了臘八,年關也就近了。王家人,特別是跟許媽媽溝通了兩句之後的舅媽,如今很不樂意叫翩羽和王爺獨處,就想把翩羽拉回王家過年。翩羽卻覺得留周湛一人在別院過年太不夠意思了,也就沒有同意。

除夕夜,因這別院裏就這麽有數的幾個人,周湛便命眾人都團團坐了。

此時他們正在周湛的那個院子裏。周湛有怪癖,他那院子裏的五間上房,竟和清水閣裏是一模一樣的布置,不過是把東廂的書房整體換作了他清水閣樓上的臥室而已。

雖說這院子還是翩羽幫著布置的,可如今坐在周湛身邊,舉目望去,竟是除了隔扇門外的風景不同,滿眼都如同他們仍在清水閣裏一般,她忽地就有了層不一樣的感觸。

周湛這到哪裏都要把周圍布置成他熟悉模樣的怪癖,她怎麽想,都覺得這怕是源於他刻於骨中的不安全感——哪怕四周再怎麽陌生,至少總有些東西是他所熟悉的……

因生辰那天,阿江不小心著了鳳凰的道,被他灌得酩酊大醉,今兒她終於找著機會要扳回一局,便卷著袖子逼著鳳凰跟她玩猜拳。周湛和老劉都是看熱鬧不怕臺高的主兒,在一旁起著哄。

看看這熱熱鬧鬧的眾人,翩羽忽地又就是一陣感慨。周湛也好、老劉也好,鳳凰也罷,包括三姑和阿江,以及許媽媽,其實都是孤家寡人,在座的諸人中,竟只有她,是還有親人在身邊的。

她擡頭看看周湛那笑瞇瞇的模樣,心頭忍不住一陣酸澀。這些人,包括王府裏的美人們,感覺都像是周湛自己給自己找的家人呢……

打翩羽生了那場重病後,每個除夕她都不能堅持到守完整個夜。如今她的病雖然有了起色,熬夜的本事仍是沒能練得出來,酒席不過才到一半,她就趴在桌上睡著了。

許媽媽原想叫翩羽回屋去睡的,卻是叫周湛阻止了她。

“除夕夜就該大家守在一起。”

他輕聲說著,彎腰抱起翩羽,將她送去西廂。

見周湛抱起翩羽,許媽媽嚇了一跳,正想著他若抱翩羽去他的臥室,她拼著老命也要鬧上一鬧,不想他到底還知著些禮數,只是將翩羽抱去了西廂。

可就算這樣,她也很是不放心,便起身要跟過去。一旁三姑見了,忙拉著她的衣擺沖她一陣搖頭。

許媽媽的焦灼三姑早就看在眼裏了,但和許媽媽不同,三姑相信周湛,她相信王爺不會做出什麽傷害他人的事。

三姑信王爺,許媽媽可不信。她看看三姑,再看看仍在吵鬧不休的鳳凰老劉等人,狠咬了咬牙,到底還是掙脫了三姑的手。

*·*·*

西廂的落地罩前,放著一扇屏風。屏風後,如清水閣的西廂一般,貼墻放著張羅漢榻。

周湛抱著翩羽繞過屏風,小心翼翼將她放到榻上,又拉開一條錦被給她蓋嚴實了,然後便側身坐在榻前的腳榻上,屈著手肘擱在床頭,偏頭看著她的睡顏。

這孩子,如今真是越長越漂亮了呢。

他自豪地想著,手指忍不住緩緩撫過她那淡淡的眉。

這眉,仍是一如記憶中那般細軟。這細軟的觸感刷過指尖,令他心頭再次纏繞上那綿密細長的一陣柔軟。這當初曾令他困惑過的感覺,如今他已經知道,是叫作“溫柔”。

一種有生以來,他第一次體會到的感覺。

之前他總以為,這世間的萬般滋味他差不多都已經體會過了,人生對於他來說,也已經沒有什麽驚奇可言,不想如今在這丫頭的身上,卻是屢屢叫他體會到一層又一層的新鮮感覺……

他不由想到太後過世時,翩羽勸他的那些話。也許,之前的他果然是看著灰暗的地方看得太久了,叫他再也看不到別處的亮色。

他將頭擱在手肘上,一邊含笑看著翩羽的睡顏,一邊以指尖一遍又一遍地撫過翩羽的眉。

打從認識之初,這丫頭在他面前就像是一本敞開的書,任何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不用她說,只一眼,他就能明白她的意思。而剛才開宴之初,她看向他的那個眼神,若是換作別人,他一定會很惱火,大概也會想著法子叫那人不痛快,可換作是她這般看著他,卻是頭一次叫他覺得,被人以那樣的眼神看著其實也沒什麽……

許媽媽進來時,就只見周湛半跪在那羅漢榻前的腳榻上,正俯身在翩羽的上方,不知想要對那睡熟著的翩羽做著什麽不軌的舉動。

她不由就驚喘了一聲,若不是怕被人發現對翩羽有礙,她差點就要尖叫出聲了。

周湛擡頭看看她,不滿地微一皺眉,卻是依舊不緊不慢地向著睡夢中的翩羽低垂下頭,在那蓋著她眉宇的長劉海上落了個吻。

頓時,許媽媽又是一聲驚喘。

周湛不滿地擡頭,沖著許媽媽擺了擺手,那意思是要趕她出去。

許媽媽哪裏肯依他。以往他對翩羽,不過只是摸摸小手摸摸臉罷了,今兒竟啃上了,她哪裏還敢放任他跟翩羽獨處!

於是她毫不猶豫地沖過來,抓著周湛的衣袖就要把他從床頭拉開。

周湛吃了一驚。這些日子以來,許媽媽的所作所為他全都看在眼裏,且他也知道她這是在防備著什麽。只是鑒於她是出於對翩羽的一片愛護之心,他才沒有責怪於她。但如今她竟這般逾越,且還有膽子來拉他的衣袖,他就有些不高興了。

很不高興。

於是不管許媽媽怎麽拉他,他都只僵在那裏不肯動彈。

他正考慮著要不要還手,不想二人拉扯的動靜大了,就驚擾到了榻上的翩羽。她哼了一聲,翻了個身。

頓時,榻前二人的動作便全都僵住了。

周湛趁機從許媽媽的手裏拉出他的衣袖,不高興地看了許媽媽一眼,從榻前起身,一偏頭,示意許媽媽跟著他來到西廂的窗下。

許媽媽此時正怒火中燒,哪裏還顧得上去畏懼王爺的身份,跟著周湛遠離了翩羽,她立馬就壓著嗓子怒吼了一聲:“王爺到底想要怎樣?!”

若是換作以前,周湛不定會裝瘋賣傻地戲耍她一番,今兒他卻真是不高興了,也就沒了那番心思。

“你不必這般防著我,我又不會害她。”他皺眉道。

許媽媽不說話,只陰冷地瞪著他。那陰冷的眼,就足以表達她的意思了。

見她這般護著翩羽,忽的,周湛那點不痛快就不見了。他伸手捏了捏眉心,難得好心地解釋道:“你不覺得這丫頭很可愛嗎?任何人身邊有這麽個丫頭陪著,怕都會把她寵上天去吧。”

許媽媽的眉一跳,疑惑地看著他,一時揣摩不透周湛這話裏到底是個什麽意思。

不過這回周湛倒也不需要她去揣摩,直言又道:“你沒必要這麽緊張,我只是把她當閨女養著罷了。等她大了,該出閣了,我自會給她備份足足的嫁妝,風風光光把她嫁出去。至於你所擔心的那些事,”他歪嘴一笑,“實在是你多慮了,我還沒那麽饑不擇食。”

這會兒,他們正遠離著那張羅漢床,燈光從屏風外照進來,雖不甚明亮,倒也能叫人清清楚楚看清周湛臉上此刻的神情。

此刻,他的神情極為正經。

往常大家都已見慣了周湛那總是帶著三分譏嘲的不正經模樣,忽然見了這樣正經的神情,許媽媽不由就有些恍神。

這樣的神情,應該表示他沒在說謊吧……

她疑疑惑惑地盯著周湛看了半晌,到底還是不敢輕易相信了他,便抿著個唇又道:“我們姑娘今年可十四了!”

雖然她這話只說了一半,周湛還是聽明白了。她的意思是,你想要個閨女,自個兒生去!

周湛看看她,忽地又是一聲冷笑,轉身走到榻尾處,伸手握著那床圍,看著仍在沈睡著的翩羽沈聲道:“這一輩子我都不會給老周家添丁進口。至於這孩子,不過是我閑著無聊,想要留她陪我幾年罷了。等時候到了,就算她想留下,我也不會留下她的。”

羅漢榻上,翩羽背對著屏風而眠,雖然看不清她的臉,周湛仍然是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看著極溫柔,可抹去那層溫柔,又叫人能清晰體會到,這溫柔之下所覆蓋的,是一層冷漠的冰寒。

許媽媽忍不住就皺緊了眉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