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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探“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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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起來,這景王周湛幾乎每隔一個月就要挨一次聖德帝的板子,六月裏的時候因為那扇子的事,聖德帝原是要打他板子的,後來被太後給護了下來。七月裏周湛一直在外游蕩,沒跟聖德帝照面,故而沒有挨打。

“如今進了八月,我就算著你該挨一回打了。”

來探病的四皇子欣王周沂幸災樂禍道。

聖德帝共生有六子,養大成人的只有太子、二皇子和四皇子三人。那太子為先端賢後所出,如今已二十三歲的他跟著聖德帝觀政已有四五年了;二皇子為貴妃所出,今年已經十九,卻仍未分府出宮;四皇子今年十七,生母份位不高,且他也無心朝政,早早就搬出皇宮做了個閑散王爺。

吉光恭恭敬敬奉上茶水後,便轉身退到了一旁。看著坐在床頭和景王鬥著嘴的欣王,她不由就想起在學院裏聽到的風聲。

有人曾明裏暗裏向她打聽,仿佛是這位四皇子和景王爭過一個戲子,最後終因景王比欣王有錢,那欣王才敗了北。吉光曾好奇問過寡言,才知道事實並非如此。卻原來那四皇子周沂是有名的愛音律,府裏養著個小戲班子,因心怡錦繡班的技藝,故而曾多次請錦繡班的人幫他訓練他府裏的戲班子。至於說紅錦,他倒是曾開玩笑說過要收她的話,不過被紅錦不客氣地拒絕了。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傳到外面,就成了兩個王爺爭戲子的故事了。

在傳說中,似乎兩個王爺間極不對付,可如今就她看來,這二人雖說唇槍舌劍相互挖苦著,那話裏話外卻是透著不一樣的親熱,絕不是外界所傳言的那般互為仇敵的模樣。

她這般胡思亂想之際,那四皇子也端著茶盞將她一陣上下打量,又拿下巴指著吉光問周湛,“你這小廝,舉手投足倒很像是阿樟的模樣。”

周湛悶笑道:“她可是阿樟的弟子,不像阿樟怎麽行。”

周沂一怔,不禁大感興趣,“你竟有這麽大的面子,能叫阿樟收她為徒?我可是好說歹說他都不理我呢。”

周湛笑道:“他也不理我。是我這小廝自己跟在他後面自學的。”又道,“他不肯收徒那是他的事,總不至於還不讓人跟著學吧。”

周沂的眼一閃,湊到周湛跟前笑道:“前兒寧國公府上宴客,不想承平伯把二哥給帶了過去。二哥第一次看到阿樟,竟上來就跟威遠侯開口要阿樟,結果侯爺還沒開口,就叫趙老太君把他罵了一頓,說他眼皮子淺什麽的,嚇得寧國公那個膽小的佬兒直哆嗦,倒是白讓我那老丈人看了一回笑話,回來跟我說,老太太這是在指桑罵槐呢。”

“我可不知道,”周湛笑道,“人家請客又沒請我。”

周沂橫他一眼,“你少裝傻,那個玉貔貅可是你貢上的寶物。”

“是我貢上的不錯,”周湛事不關己地道,“東西到了老爺子手上,就跟我無關了,他愛賜給誰都是老爺子的旨意。”

“這旨意可打臉了。”周沂笑道,“如今滿京城的人都知道,老二跟你要了好幾回的東西,你轉眼就貢上了,父皇轉眼又把這東西給了太子。這不是活生生在打老二的臉嗎?”

“所以啊,”周湛笑道,“人必自辱而後人辱之。他若不是仗著身份那麽跟我鬧,我豈能如此?既然我保不住這東西,總可以把它送給能保得住它的人吧。至於老爺子又把它給了誰,那可就不在我這裏交待了。”

“貴妃娘娘那裏,可是好好記了你一筆賬呢。”周沂道,“你可小心了,你的大事可捏在她的手裏呢。”

周湛冷笑一聲,“你以為沒這事兒,她就不拿捏我了?我這錢袋子可是他們早就看好了的。只怕就算我這麽鬧,他們也舍不得放開我呢。”頓了頓,他又是一聲冷哼,“再說了,我的事只怕她還做不了主,不然我也挨不了這頓打了。”

那周沂雖說不愛在朝政上用心,可到底是皇室出身,該明白的他全明白,只轉了轉眼珠,他便明白了,不由指著周湛長長地“哦”了一聲,才剛要說什麽,就聽得沈默在樓梯上稟報,說是十一公主來了。

那周泠上得樓來,看著周湛趴在床上的淒慘模樣,不由就是一擰眉,匆匆向著周沂叫了聲“四哥”,便拉過一個莆團,在那地毯上盤腿坐下,看著周湛直言不諱道:“你真是因為小吉光才挨的打?”

不等周湛答話,四皇子周沂就笑道,“表面看是這樣。”

周泠凝眉想了想,便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只不滿地一瞪周湛,道:“要試探父皇的態度,可用的法子多的是,幹嘛非要用這苦肉計?白叫自己跟著受罪不說,還無端惹得父皇生氣。七哥一向聰明,怎麽這次竟笨了?”

周湛嘆了口氣,道:“你們這是高看了我呢,還是小看了我?為了那點小事,還不至於叫我做出這等苦肉計來。不過既然事已至此,順便總要撈點好處,想來我挨這一頓打,總能叫有心人看明白一些事情,不然我可真是虧大了。”

他倒是確實是沒想以這種在別人看來既失體面又失聖寵的方法來拒婚,甚至可以說,婚事在他眼裏根本就不算一回事,他可不認為娶個媳婦回來,那媳婦就能插手他的事。要說起來,只能說是他自個兒落了心病,所以每每看到聖德帝時,他才總是那麽無法保持冷靜,才會一而再地在老爺子面前做出種種很是幼稚的行為。而聖德帝乾綱獨斷多年,又豈能容得下他的桀驁輕慢,於是一來二去,那板子也就落了下來。

兄妹仨人正閑話著,那威遠侯鐘離疏也來探病了,於是眾人又說起西番的風情。正說著,沈默抱了個包裹上來了。

他看看吉光,對周湛稟道:“王大匠聽說爺病了,送來這玩意兒給爺解悶。”

周湛眨了一下眼才想起來,所謂的“王大匠”,原來是吉光的那個表哥。而自從把人安排進外院後,他就把四哥給拋到了腦後,如今看著沈默懷裏的包裹,他便知道,這應該是傀儡娃娃了,頓時一陣興致盎然,道:“快打開我看看。”又扭頭跟眾人說了這傀儡娃娃的妙處。

於是,等沈默從包裹裏拿出一只頭頂托盤的小木偶人兒,眾人便全都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木偶人兒。

只是,不管眾人如何盯著,那木偶人兒就是一動不動。

半晌,十一公主忍不住道:“怎麽不動?”

因每逢休沐四哥都要來看吉光,她倒是知道怎麽發動木偶,可等她過去看了,卻沒在小木偶身上發現機關發條,不由也是一陣發楞。

這時,就聽得她四哥在樓梯下壓著聲音沖樓上叫道:“不是的,這不是上發條的。”

周湛聽到了,便笑道:“叫你四哥上來吧。”

那四哥上來後,看著滿眼都是富貴人,那張黑臉頓時漲得通紅。好在他原就是個沈得住的性子,只垂眼不看那些人,吩咐吉光拿過來一只茶壺,將那茶壺往那木偶人頭頂的托盤上一放,那木偶兒就自己“咕碌碌”地往前去了,卻是看得十一公主忍不住就叫出聲來,忙起身過去想要拿起那木偶。她才剛拿起木偶頭頂著的茶壺,那小木偶就止了步。十一公主不由大感興趣,便放棄拿起木偶的打算,將茶壺又往那托盤上一放,木偶便又繼續往前滾去。滾到那地毯的邊緣,被地毯攔住後,那木偶竟自動地轉了個方向,向著窗下坐在躺椅裏的鐘離疏腳邊滾去。

鐘離疏彎腰拿起那木偶,眼神一陣發亮,道:“這倒是個寶物,帶到西番去,定然能夠賣個大價錢。”

十一娘過來,劈手就奪過那木偶,回頭對周湛道:“這個好。七哥,這個送我吧,我正愁沒有好東西賀太後的壽誕呢。”

周湛道:“送了你,我拿什麽賀太後的壽誕?”

十一娘道:“你不是說要排戲賀壽的嗎?”

周湛看著周沂道:“四哥那裏早排了,我可不好跟四哥搶。”

周沂道:“我那就是家裏的小戲班子,又不出彩,哪能比得上你那個錦繡班。”

周湛搖頭道:“我原也打算拿錦繡班的戲作為賀禮的,不想前兒宮裏傳話出來,說是太妃娘娘指名要定錦繡班的戲作為賀禮,這一下倒搶了我的壽禮,我還不好說什麽。”

周沂看看他,道:“這無緣無故的,太妃娘娘怎麽突然想起定錦繡班的戲?”說著,扭頭看向常年住在宮裏的十一公主。

十一公主搖頭道:“許是臨安長公主給出的主意吧。”

那臨安長公主為太妃娘娘所出。周湛不由就看了吉光一眼。

十一娘嘆道:“為壽禮發愁的人,何止是我,八姐九姐也在發愁呢。”

四皇子笑道:“你們發什麽愁,無非是繡一幅繡品就能表了孝心。真正為難的是我們,總不能年年都抄經書吧,送金銀玉器又顯得沒什麽誠意。”

“說到誠意,”十一娘道,“那天六姐倒是出了個主意,說是不如我們跟當年的世祖爺學,親自上臺給老祖宗演一出戲,不管演得好壞,總是我們做小輩的一份心意。”

那周沂原就熱衷於音律戲劇,聽了不由兩眼一亮,忙不疊地道:“那也算我一個。”

十一公主卻是一撇嘴,道:“你和六姐一樣,都是愛看戲的,自然也能唱上兩段,我們可不行,上臺去只會丟臉。”

周湛聽了,忙趁她不備,將那木偶人兒從十一公主懷裏奪了過去,笑道:“你們幾個湊合著演戲吧,我還是送這東西作為我的壽禮就好。”

十一娘鼓著腮幫瞪了他一會兒,到底不好硬搶,想了想,回頭對四哥道:“這要多少錢?我向你買一個。”見四哥看向周湛,她忙又道:“我不跟你家主子搶壽禮,我就看著好,想要一個罷了。”

四哥一向實誠,老實答道:“我不知道這東西值多少錢,工料都是王爺給的。”

周湛看著四哥笑道:“我覺得我又撿到了寶,沒想到你不僅能覆原傀儡娃娃,竟還能自己折騰出一些新的玩意兒來。”

四哥道:“萬變不離其宗,我不過是覺得王爺的那個娃娃除了會走之外沒什麽用處,想來想去,這也算是派上了用場。”——卻是地道的莊稼人的想法。

周湛聽了,不由就看著吉光一陣笑。

而叫鐘離疏覺得稀奇的是,那吉光也回應了周湛一個笑,顯然她知道周湛是為了什麽在笑。鐘離疏不由就伸手摸了摸下巴。

“要說起來,”他道,“我在西番倒是看過一種戲,人家不唱,只有念白,且每個人的動作看著就跟我們日常舉止沒什麽二樣。那個叫什麽‘莎士比亞’的人,他寫的本子就都是這樣演的。”

周沂聽了,不由就湊過去要打聽個究竟。直到長壽爺親自捧著藥碗上來,眾人這才想起周湛還“有病”在身,於是都紛紛告辭了。

只是誰也沒想到,那四皇子周沂竟因此動了意,和六公主兩個拉著威遠侯一陣打聽,最後竟真個兒決定由他們這些皇室貴胄們親自排一出小戲。當然,這是後話。

下午時,二十一王爺趙陵王周淙和安王世子周瀾也結伴過來“探病”了。

那周淙看著吉光對周湛道:“如今京裏可算是人人都好奇你這個小廝呢。我看他生得也不怎樣,還不如你家那個鳳凰呢,你怎麽竟如此寵著他?可是他有什麽妙處?”

這話可就好說不好聽了,周湛的臉不由就沈了下去。

那周淙今年不過才十三四歲,比吉光才大了一兩歲而已,又因老子死得早,他被家裏三代老王妃捧著護著長大,那性情裏難免帶了霸王任性,且還多少有些不知世事——不然他也不會當著周湛的面做出把吉光扔下馬車那種事來——聽別人說什麽“男寵”,他原只是一知半解,故而才這麽渾不在意地當眾說了出來。

他不懂什麽是“男寵”,吉光就更不懂了,見這小王爺圍著自己打轉,她雖然心裏不耐煩,可因著她自覺才給周湛惹了天大的麻煩,倒也不敢把這不耐煩帶上臉來,只得乖順地低垂了眉眼。

見她這低眉順眼的模樣,周淙只覺得一陣無趣,便又坐回到周湛的床頭,道:“我就不明白了,你這小廝有什麽好的,連狀元公和‘死臉王’都一起替他說情。”

那吉光頓時就又和周湛對了個眼兒。

周淙又扭頭告訴周湛,“學院裏夫子們說了,有教無類,說是要單給他們這些小廝也開個班,省得亂哄哄地擠在課堂裏引得咱爺們都沒心思讀書。”

世子周瀾笑道:“別人家我不知道,我家那個小廝,可是把你家這小廝給生生恨出一個洞來。可不是哪個小廝都愛讀書的。”

吉光低垂著眉眼站在那裏,心裏卻暗暗決定,打死也不去那個書院了。想著仿佛聽說塗十五塗先生以前曾中過舉,她決定還是留在家裏自學為好,有不懂的可以問塗先生……啊,不,許是問王爺才最好。王爺明明不聽課的,可課上教的他竟全會。

吉光想著,不由就擡眼看向周湛。就見周湛也在看著她。那一刻,二人雖都沒有說話,但彼此竟忽的都明白了彼此眼裏的意思。

等送走了周淙和周瀾,周湛便問吉光:“你是不是不想去學院了?”

吉光點點頭,仿佛一只哈巴狗似地吐著舌沖周湛笑道:“我在家裏自學,爺教我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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