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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感恩寺裏的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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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幾天,翩羽和她舅舅還有許媽媽等人便全都被留在了這西山別院裏,周湛則帶著他的人回了京城。直到七月十四那天,他才重新出現在翩羽等人的面前。

周湛回來時,仍是那位梁總管在門口接著他,於是他便問道:“那幾位在做什麽?”

梁總管的臉色不禁一陣古怪,“那位老爺子,怎麽勸也不聽,一早就扛著鋤頭下地幹活去了,他那個大兒子也跟著一起去了。那個小兒子,正跟您那位……呃,小廝,在後院修著爺的那個行走傀儡。”

“行走傀儡?”周湛聽了不禁一陣眨眼,怎麽也想不起來那是個什麽東西。於是他偏了偏頭,示意梁總管頭前帶路。

等周湛隨在梁總管身後來到後院時,就見那廊下已經圍了一圈兒的人,還聽著有人叫著“動了動了”,緊接著又是一聲遺憾的嘆息,顯見著是那“動了”的東西,又叫人失望地趴了窩。

梁總管也沒料到,他去門口接人的這麽一會兒,這裏竟圍了一圈的人,不禁一皺眉,才剛要出聲吆喝,卻是叫周湛拿扇子一點他的胳膊,沖他搖了搖頭。

見圍觀的眾人都全神貫註,並沒有註意到他們一行人,周湛也湊了過去,伸長著脖子往那人群中間看去。

就只見那廊下,翩羽和她四哥的腦袋正湊在一處,不知在研究著什麽東西。四哥的手裏還拿著個什麽東西在搗鼓著地上的一個什麽玩意兒。周湛還沒看清他們在鼓搗什麽,就見那四哥站了起來,道:“再試試。”

於是,原本圍得水洩不通的人們全都往後退開。

直到這時,周湛才看到,原來他們在鼓搗的,是他小時候的一件玩具,一個會自動行走的傀儡娃娃。不過,那玩意兒早在八百年前就被他給折騰壞了。

“我放手了。”四哥說著,給木頭娃娃的背後上足了發條,將那木偶往地上一放。

叫周湛驚訝的是,那已經壞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木偶,竟真個往前滾了過去。只是,沒滾多遠,那娃娃便明顯地偏向了一方。翩羽忙跑過去將那娃娃撿了起來,回頭對她四哥道:“還是打偏呢。”

她這一回頭,卻是正好看到那站在人後的周湛,不由彎眼一笑,拿著那娃娃就向著他跑了過去。

四哥卻是沒註意到他背後的動靜,見翩羽跑過來,以為她是向著他過來的,便伸手要去接她懷裏的娃娃,一邊道:“應該還有哪個輪子的位置不對。”

而,站在他背後的周湛聽了他這話,那眉頓時就是一挑——卻原來,這會行走的傀儡娃娃原是宮裏的珍藏,聽說是百年前的一位老匠師所制,因那時正是鬧辮子軍的時候,老匠師未能傳下手藝就死於亂軍之中,於是這門手藝也就失了傳。周湛小的時候,老太後為了哄他,便把這行走傀儡給了他,偏他打小也是個好奇心重的,一心想要知道這小木頭人兒是怎麽動起來的,於是就偷偷把這傀儡娃娃給拆了——雖說後來他假模假樣地將這娃娃原樣裝了回去,但他自己心裏明白,內部那些大大小小的齒輪,早叫他搞得全都錯了位。

此時翩羽則是已經繞過了她四哥,跑到周湛跟前,彎著那貓眼兒,擡頭望著他笑道:“爺,您來啦。”

直到這時,眾人才發現周湛的存在。於是,那些被嚇了一跳的下人們忙匆匆向著周湛行了一禮,便全都悄沒聲兒地溜了,只留下四哥站在那裏看著他一陣瞪眼兒。

周湛垂眼看看他手裏的雕刻小刀,挑著眉頭問他:“你竟會修這個?!”

見四哥只沒禮貌地瞪著周湛沈默不語,翩羽忙替他答道:“我這四哥可能幹了,村子裏誰家的什麽東西壞了,都請我四哥去看看呢。”

四哥似乎並不怎麽高興翩羽對他的吹捧,只一沈臉,伸手從她懷裏拿過那木偶娃娃,回身背對他們,又開始鼓搗起那個娃娃來。

其實周湛也很想看四哥如何鼓搗那玩意兒的,可看看他那帶著敵意的態度,他自覺就算湊上去,大概也得不到好臉色,便只好站在原地沒動。

翩羽看看四哥的背影,回頭沖著周湛抱歉地吐了吐舌,湊過去小聲道:“我舅舅說,不好白在你家住著,就帶著我三哥下地幹活去了。四哥前兩天不小心從臺階上摔下去,扭著腳了,不方便下地,就想著找家裏壞了的物件幫著修一修,”她看著梁總管一撇嘴,“不過梁總管說,你家沒什麽壞了的東西。這娃娃還是我在你屋裏的架子上找到的。聽說這是你小時候最喜歡的東西,連壞了都沒舍得扔,我四哥就說,他要替你修好它呢。”

看著她這活潑的小模樣,周湛頓時決定不告訴她和她哥哥,他之所以收著這玩意兒,絕不是因為他喜歡,而是因為這東西是宮裏賜下的,他不好隨意處置。

只這麽說話的一會兒功夫,四哥那裏便又把這木頭人兒給拆開了,正對照著一旁的一張紙,在看著那小人兒的內部構造。

周湛伸長脖子看了看,又扭頭看看翩羽。

翩羽立馬機靈地解說道:“我四哥先把裏面的各個部件都畫出來了,然後一件件地對著試,感覺對的,就做個標記。現在已經能夠跑起來了,只是還不能直著跑。”

周湛道:“這東西不僅能直著跑,如果前面有東西擋了道兒,它還會自己拐彎呢。”

四哥聽了,回頭看他一眼,打喉嚨裏咕噥了一句誰也沒聽清的話,便又埋頭去修那個木頭人了。

周湛站在他身後又看了一會兒,有好幾次都忍不住想要問四哥為什麽這個輪子放在這裏,那個輪子放在那裏,可見他始終背對著他們,便只得歇了那心思,回身拿扇子一敲翩羽的肩,帶著她離開了王家父子暫居的這個小院兒。

出得院子,周湛道:“你四哥打哪裏學來的這門手藝?”

“木匠活兒嗎?沒人教他。”翩羽笑道,“我大姨父在得風濕病之前,原是個遠近聞名的細木匠師傅。我四哥打小就愛在一邊看我大姨父幹活,看著看著,他自己也就跟著學會了。我四哥可聰明了,我們莊子旁邊那條河上的那個小水車,就是我四哥做的。他在城裏看了兩回人家磨坊上裝著的大水車,回家就試著做出了這麽個小的來,雖然最終沒能磨出面粉,不過往地裏送水什麽的,倒確實是叫人省了不少力氣。”

說到這裏,她又是一陣替她四哥鳴不平,“可我舅舅們竟還說我四哥這是在不務正業,連莊子上的人都這麽說他呢。”又道,“我總覺得,他至今還沒能說上親,多少也是被這名聲給帶累的。”

她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一擡頭,就只見周湛正垂眼看著她在笑,她不由就是一眨眼,摸著臉道:“怎麽了?”

周湛過來時,原本心情是有些郁結的,可看著這小家夥在他面前如此滔滔不絕,他便知道,至少在她眼裏,他還是受歡迎的——這種想法叫他很是受用。

自然,他是不會把心裏所想告訴翩羽的,便搖著頭顧左右而言他,道:“許你四哥本就不該被埋沒在鄉間。”

世人所謂的“不被埋沒”,一般都是指讀書科舉。翩羽以為他也是指這件事兒,便嘆息一聲,道:“四哥學什麽都快,偏那四書五經怎麽也讀不進去。”

“四書五經?”周湛冷哼一聲,“所謂的‘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不過是書蠹們自擡身價的一種說法罷了。說起來,他們和一般的商賈農人又有何區別?最終還不是‘學成文武藝,賣於帝王家’?偏還一個個自視清高,總也看不起其他行當那些以雙手養活自己的人。”

他這話立馬贏得翩羽的一陣點頭,道:“我娘也是這麽說來著。我娘說,與其做個連麥苗和韭菜都分不清的書蟲,還不如老老實實學一門能養活自己的手藝呢,至少不會餓死自己帶累家人。”

周湛看看她,“這話一定是背著你爹講的。我算是知道你爹和你娘為什麽說不到一處去了。”

翩羽那原本明媚陽光的笑靨忽地就不見了,卻是叫周湛一陣後悔。他看看她,暗暗嘆息一聲,伸手輕輕一拍她的頭,道:“走了。”

“去哪?”翩羽擡頭問道。可看看周湛那再次變成八字型的眉,她不由就一嘟嚕嘴兒,咕噥道:“知道了,只帶耳朵不帶嘴……”

*·*·*

載著周湛主仆二人的馬車,沿著山道緩緩往那半山腰上爬去。隔著車窗,翩羽遠遠就能看到那繁茂樹林掩映下的一座雄偉寺廟。

“這是……”她忍不住指著那寺廟問周湛。

“感恩寺。”周湛道,“也算是皇家寺院吧。我有個叔叔就在這裏出家。”

見翩羽茫然眨著眼,他不禁一笑,道:“啊,對了,不是所有人都對皇家那些八卦故事感興趣的。比起我那叔叔,顯然一頭上好的豬種更值得人操心。”

這話直說得翩羽的臉忽地就紅了,嘟嚕著個嘴兒抗議道:“您倒是記性好!”

周湛看看她,挑著那八字眉嘲道:“喲,終於用對了一個‘您’字,有長進。”

直嘲得翩羽又忘了規矩,沖著他一陣幹瞪眼。

馬車到得山門前,翩羽隨在周湛身後被幾位知客僧接了進去,卻是不進大殿,而是繞著殿旁的小門過去,不多時,一行人便來到一座清幽的小院門前。那領路的知客僧並不進去,只向著他們合什一禮,就退了下去。

周湛推門進去,就只見那小院當中種著株高大的枇杷樹。樹下,一個穿著身灰色僧袍的僧人正拿著個水舀在給那樹澆水。見周湛進來,那僧人擡頭看看他,將水舀放下,一邊整著衣袖一邊過來道:“半年不見,七郎仿佛又高了些。”

那僧人,看著年約四旬左右,生得甚是魁梧高大。因此,在翩羽看來,他倒更像是員武將,而非僧人。

聽著這聲“七郎”,周湛的眉頭不由就是一挑,斜眼看著那中年人道:“十三叔一向可安好?”

那灰衣僧人停住腳步,上下看看周湛,搖頭笑道,“可見你的修為沒一點長進,竟還是這般斤斤計較。”

“十三叔的修為也不見得就有多少長進。”周湛高挑著那八字眉笑道,“不過是一聲‘十三叔’,稱呼而已,出家人不是講究個四大皆空的嗎?就該我叫著您什麽,叔叔就該應著什麽。至於我嘛,原就是紅塵裏打滾的俗人,我不愛被人叫‘七郎’,斤斤計較也是理所應當的事。”

“呵呵,”忽然,一旁的僧寮裏傳來一聲低笑,一個蒼老的聲音應道:“殿下說得有理,大定,是你著了相了。”

隨著那話音,從那僧寮裏出來一個面目慈善的老和尚。

看著那個老和尚,翩羽不由就是一怔。她記得這和尚,正是那年在長山縣城外掛單講經的高僧——就是曾親手送過她母親護身符的那位。只是那時候她年紀還小,並不知道這位高僧的名號。

“原來慧因大師也在。”周湛忙向著那老和尚彎腰一禮。

老和尚指著他笑道:“你不是先行差人打探著老衲的消息,然後才過來的嗎?這會兒又裝傻,就是你的不是了。”

周湛一吐舌,笑道:“我不是紅塵裏的俗客嗎?裝傻充楞,豈不就是我們這些人跟你們這些人的區別所在?”——他卻是沒註意到,他又一次不經意間受了翩羽的影響,學了她的小動作。

“這話又謬了,”老和尚搖頭道:“何為‘我們’?何又為‘你們’?本質來說,你我都是一樣……”

見這老和尚又要弘揚佛法,周湛忙搖著手道:“我叔叔已經被你忽悠得出了家,你再把我忽悠出家,老爺子非跟你急不可!”

老和尚一聽,不由哈哈大笑,也揮了揮手,止住話題,道:“還不曾謝過殿下的資助呢。如今那些孩子當中,有些年紀大了,寺裏也不好再留了,不知道殿下那裏還能容得下幾個?”

周湛又搖手笑道:“我可不管這些事,明兒我叫人過來一趟,您跟他講吧,想來安排幾個學徒應該還不成問題。”又道,“今兒我來,不過是因著明兒就是盂蘭盆節了,想著你們廟裏應該有些法事,我也來湊個熱鬧。”

慧心大師笑道:“法事是有的,不過西大殿已經叫臨安長公主和徐狀元公給包下了,怕是殿下只能……”

周湛再次搖著手道:“我和我那姑母不同,我就愛與民同樂,我隨喜就好。”說著,扭頭看了翩羽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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