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莫須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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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無隅被藏在了紅十字會,不止是他,還有幾個知識分子也躲在這裏。文宣隊來搜查時,工作人員給他們打掩護,方無隅和另外幾人一起躲進地下室。這間地下室,是方無隅他爹收藏古董財寶的地方,當年顧司令攻打雲城,他爹就和他那幾個後娘在地下室抱成一堆。

方無隅想知道孟希聲的情況,可他現在出不了門,紅十字會的人也幫不上忙,他們冒著巨大的風險把人藏在這裏已經是仁至義盡,沒有了不得的手段讓文宣隊把監獄裏的人放出來。

傷愈之後,方無隅喬裝打扮,去看了一次批.鬥會。

他沒在批.鬥臺上看到孟希聲,只有激昂的文宣隊和湧動的人群,顧司令身居首位,大談空話。

方無隅轉身就想離開,不願看見顧司令那張臉,可他心念一動,又回過頭去,狠狠註視著臺上的顧司令,目光像子彈,能把人洞穿。

方無隅從那天開始便經常出門,他喬裝打扮的技術倒是越來越嫻熟。他去觀察顧司令,貓在對面街道的陰影裏,或者在斜對角的店裏喝茶。中午他通常會回紅十字會休息一會兒,下午再改變妝容出門。

紅十字會裏沒人知道方無隅在幹什麽,只覺得他膽大包天,警告他不要成天往外跑,他現在是逃犯,再被抓住罪名可不輕,這輩子能不能被放出來都不知道。方無隅只當耳旁風,他的話變少了很多,仿佛兩年的監獄生活磨掉了他的口舌之能。

顧司令是住在戲院裏的,他每天早上大概7點左右會走出戲院大門,繞著周圍的街巷跑上兩三圈。怎麽說他都是個武人,多年的戎馬生涯造就出他弓弦般一觸即發的氣質,這麽多年,哪怕他棄武從文,也沒改變他的生活作風,所以他的身姿和眉眼還能盡量保持在當年的狀態。

方無隅自認是個沒有紀律性的人,即使是上班他也很少能按時起床,能多睡一分鐘就多睡一分鐘。他視自律如無物,顧司令在這方面要強出他許多,這也許就是為什麽在亂世裏,顧司令可以把墻頭草做得這麽出色的原因。

一個對內自律,對外卻不斷破壞規則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有時候他會帶著文宣隊那幾個年輕人一起跑步,大喊強身健國全面發展,那幾個年輕人視他如神明,陪著他一起跑,一起喊。

八點左右,顧司令會去茶樓吃早飯,他在吃這方面很講究,每天都去不同的茶樓,或者在同一個茶樓裏點不同的吃食。之後他便會去戲院開始一天的工作,方無隅不知道他每天工作都在做些什麽,直到有一天他跟蹤文宣隊,聽到他們說起一塊難啃的硬骨頭,一人笑道,那就把他留給隊長,隊長保證能讓他說出實話來。方無隅便知道了,顧司令還兼職刑訊。他沒有一點意外,他相信顧司令這種人,的確擅長此道。

顧司令上班之後便很少走出戲院,他的午飯是在戲院裏吃的。方無隅註意到文宣隊有人負責買辦,經常會拉著一車買來的食材。

到了傍晚,顧司令通常會出來抽口煙,散個步,抱著一個保溫杯。他已經年愈六十,但走路穩健,背脊筆挺。他沒有大多數年長者蹣跚佝僂的樣子,也沒有少數年長者淡泊從容的樣子,他仿佛永遠在想著事情,方無隅覺得,他是在想著如何讓自己在亂世裏過得更好些。

顧司令的會客時間不定,他有時會在上班期間去拜訪幾個雲城當地的政府人員,至於說的什麽,方無隅不得而知。但每逢星期六的晚上,他一定會出門,孤身一人,誰都不帶。方無隅跟隨他穿街繞巷,然後在夜色裏,看見女人將他迎進門。

女人不止一個,他每逢星期六的目的地也不止一個。方無隅險些忘記,顧司令是個色中惡鬼,當年他那三娘就是死在他手裏。可現在顧司令今非昔比,哪能堂而皇之地去找女人。他到現在也沒結婚,仿佛要為革命事業奉獻一生。方無隅知道不是,顧司令太聰明,他知道自己不會滿足於一個妻子,結了婚事情反而麻煩,妻子這樣的角色會成為他尋花問柳路上的絆腳石,他一輩子和女人打交道,深知女人的直覺有時相當可怕,被妻子發現蛛絲馬跡,到時鬧起來,他晚節不保。

在方無隅的觀察裏,他去找過的女人共有四個,寡婦暗娼,甚至還有個有夫之婦。

他不會在女人的住所過夜,通常到晚上十一二點,他就會回到戲院。到星期天他通常會出門游逛,帶著文宣隊,或者帶一兩個朋友,喝茶聊天,算是給自己一天的放假時間,然後在傍晚之前就回到戲院,養精蓄銳,準備下一周的工作。

這就是方無隅花了兩個月時間,追蹤出來的全部。

方無隅對著顧司令的行蹤表看了很久,用紅筆把星期六的行程圈了出來。

星期一到星期五下手的時間太少,周日,他身邊總會跟著人。

只有星期六,只有他瞞著所有人去風流快活的時候,是他最勢單力薄的時候。

方無隅把勢單力薄這四個字來回咀嚼一遍,覺得自己有些天真。他比顧司令年輕許多,和顧司令一樣高,可並不一定比他強壯,對方是個武人。

槍是最好的武器,可他弄不到。方無隅想了半天,最後只能選擇冷兵器。

他選擇的是一把手術刀。

方無隅那三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閉門不出,直到三天後的星期六,他趁夜到戲院前,看到顧司令按照一如既往的時間出了門。

他跟隨他到一棟公房前,女人住在二樓,顧司令左右一看,貓進了公房。方無隅看到二樓的窗戶亮起了燈,他覺得有點冷,手不知為何總是想抖。

方無隅也進了公房避風,差不多半個小時後,他上了二樓,坐在樓梯口死死看著那扇門。

差不多半夜11點半時,有門把手轉動的聲音。方無隅一嚇,從樓梯上跳起來。對方開了門,但顧司令沒出來,似乎是在和情人做最後的溫存,對方圈著他脖子不肯放他走,顧司令正在說些咿咿呀呀的羞話。

這是最好的機會。

方無隅整個人繃緊,一直在抖的手突然靜止了,他為自己身上這奇異的變化而吃驚,未免錯失良機,他終於跨步到門前,一把打開虛掩的門。

門內的兩人同時驚訝,顧司令猛一回頭,方無隅就把手術刀插進了他的脖子。他的動作又準又狠,練習了整整三天。

整個過程快得在場的三人都來不及反應,方無隅都沒料到自己出手可以這樣迅捷。他大概需要感謝安德烈,教會他使用手術刀。可惜安德烈如果知道他拿手術刀殺人,恐怕並不會開心。

等女人的驚叫聲響起時,方無隅一把捂住她嘴巴,威嚇她閉起眼睛並且不準出聲,隨後低頭,看到地板上橫躺著的顧司令。

顧司令死了大概幾十秒,他握著脖子上那把手術刀不知如何是好,在抽搐中吐了幾口血,最後終於一動不動。他大概沒有想到自己的死亡會這樣平常,連與兇手搏鬥的機會都沒有,他維持了一輩子的體格竟沒有派上用場。

方無隅在幾十秒裏猶如石化了般,竟沒敢去動他,直到顧司令死透了,他才回過神,搬起他的屍體,艱難地把他抱下了樓。

他一直在默念不要遇見人,不要遇見人,而顧司令在他肩上逐漸變得沈重起來。

方無隅沒毀屍滅跡,作為一個醫生,他知道毀屍滅跡有多難,而且他也不想那麽做。

方無隅把屍體拖到了一條十字路口,他累個半死,仰頭望天時,突然也不怕了。

他拿出早就藏好的油漆桶,潑在了顧司令身上。油漆鮮紅,在暗夜裏刺眼得可怕,令人膽寒。

方無隅做完一切,他跨過顧司令的屍身,撞進濃稠的夜色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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