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烽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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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方無隅在奔波了近半個中國後,隨軍抵達皖南邊界。

他請了一天假,想去雲城看一看。

方無隅兩袖清風,回到了這離別了快有十年的地方。他生於此,長於此,在這裏年少輕狂,輕擲時光。

方無隅聽人說,雲城這些年飽經摧殘,軍閥來來去去,和北伐軍鬥了不知幾回,後來又被日軍占領,一度淪為火窟地獄,一年前被國軍反攻收覆,國軍忙著找赤色分子,抓人,逮人,再後來這隊國軍接到上峰命令,又風風火火地丟下雲城,不知到哪裏去了,於是雲城又變成了一座無人來管的地帶,倒是有許多前線的傷員被送到這裏療養。

方無隅到城南去看自己的家。

那座占據了大半條街的深宅大院,依然恢弘的飛檐,高聳的圍墻,竟沒有在世事變遷和戰火紛飛裏倒塌,像盤踞在地面的巨獸,打著瞌睡,也不管外面翻天覆地。

那半面被燒成焦黑的屋瓦也被顧司令修葺過了,恢覆往日面貌,可惜顧司令沒能在裏面多享受一刻,就被鬥下了臺。後來方家空置,當地官員提議,拆了方家,建造醫院,戰爭時期,最需要的就是醫療設施。提議被駁回,像方家這樣碧瓦朱甍的建築,耗費了多少匠人心血,豈能說拆就拆,留著它還能成為古物。可諾大一個地方,空置未免可惜,當地政府便決定,將方家改為收容所,也就是變相的紅十字會。

方無隅看到大門前那塊重金打造的方家匾額早已不在,兩側各拉一條橫幅,“獻人道救助”“盼和平到來”,中間的匾則是“雲城紅十字收容站”。

方無隅生出點感慨情懷,又很一本正經地想著該管政府討點租賃費,怎麽說這家也是他的。

他沒有進去,轉身離開城南。

方無隅在雲城逛了一整天,去他曾經喝過茶的地方,走他曾經開著汽車橫沖直撞的大街,以及金大班曾經住過的宅子,那間開過一場他能追孟希聲追多久的賭坊……很多店鋪建築都已易主,改頭換面,並不與記憶重疊。

方無隅在雲城吃了頓飯,回去的時候就向赫連營長,不對,現在已經是團長,申請了轉業,他想離開部隊,去雲城落腳。

赫連團長挽留再三,方無隅決心已定。他是勸不回頭的人,這世上大概也就孟希聲能拉他回來。

方無隅離開前,赫連團長親自送他,並給他留了一封信,他要是隨時想回來,可以拿這封信來找他。他似乎摸透了方無隅的性格,就像當初摸透孟希聲一樣。他知道方無隅是個並不安分守己的人,別人顛簸勞苦,他樂在其中,他生就一副過於自由隨性的心腸,天南地北,都束不住他手腳,活得自我,乃至於有些自私,赫連知道,這一時半刻生出的落根想法不過由於感慨情懷而已,他似乎斷定方無隅不會久居安樂之地,終有一日,方無隅還是會來找他。

方無隅收了信,給自己留了條後路。

他在雲城的醫院找了份工作,並且在城西租下了一間二十平左右的房子,過起了平淡如水的生活。

雲城,在經歷無數磨難後,似乎又變成了曾經金戈不聞、難見硝煙的世外桃源,外面的仗還是打得如火如荼,反攻戰的版圖正在無盡擴大,意大利投降,軸心國解體,日本孤立無援,中國進入戰略反攻。

報紙一片喧囂,雲城滿目安寧。

方無隅在雲城住了半年,半年後,孟希聲申請調院,來到他所任職的醫院進行後續療養。

醫院一共四棟大樓,方無隅的辦公室在東面三樓,孟希聲的病房在南面一樓。一個奇異的折角,距離無限接近,卻在孟希聲住進來三個月後,兩人也無緣一見。

赫連的確有識人之明,他看對了孟希聲,也看對了方無隅。方無隅在雲城安生了半年,便開始覺得有些無趣,有意要重歸部隊,或者到外面走一走,看看能不能找到孟希聲。他一向下決定很快,也會立即付諸行動。當天他就打了一份辭職報告,交給主任,做完這個月就走,至於去向還在考慮之中。

主任留他,讓他至少過了年再走。

陰歷1943年11月初,還有兩個月也就過年了。方無隅想起當年在雲城,他和孟希聲一起過除夕夜,12點的時候,孟希聲還煮過一碗長壽面給他。

方無隅同意了,到明年再走。

東面三樓很快傳開,那位姓方的怪醫來年就要離開。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有些人到哪裏都改不了破脾氣,方無隅就是這種人。大家多少有點欣喜又有點遺憾,說不清楚,畢竟被他“折磨”過的人不在少數,而他那張好看的皮囊張揚的個性又為他贏得“愛慕”。

護士們和病人們便總是說著方醫生如何如何,很快方無隅這不知是惡名還是美名就成了大家談笑間的一個話題。有次一個護士從孟希聲所住病房外的走廊路過,笑著說方醫生昨天吃飯的時候把茄子比喻成中了毒的屎,怎麽會有人要吃這種東西,對面愛吃茄子的某某醫生與其爭辯,方醫生就對著他盤子裏的茄子說,長長一根,紫漆嘛黑,軟趴趴的,你說,像不像一條才從身體排洩出來,沾著空氣就中了毒的屎,方醫生就這麽屎來屎去地屎了半天,成功倒了人家的胃口,搞得人家差點要去掐方醫生脖子。

孟希聲只聽到一半,對方的聲音已經過了走廊,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孟希聲是打過仗從戰場上撤下來的戰士,也是為國盡力的英雄,他的吃穿費用都由軍隊報銷,醫院還給他配備了一個貼身照顧他的人。他到醫院沒多久,就被攙扶著在雲城各處逛了一圈,他看不見,只能請身邊的人為他詳述面前的景致,慢慢和記憶掛鉤,知道哪裏變了,哪裏沒變。

日子慢慢推移,他平淡無波地進行療養,平淡無波地和病房裏的病友們聊天,天氣越來越冷,他知道一年又要過去了。

除夕夜,方無隅值班,一個護士跑過來,說療養區有個病人出現問題,值班醫生找不出癥結所在,想請方醫生過去看一看。方無隅大過年地也忍不住罵人,我他媽又沒多出一雙手一雙腳,還要幫你們跑其他病區,一邊罵著一邊穿過兩棟大樓間的平地,終於在孟希聲住進來五個多月後,踏足療養區。

到底連方無隅也束手無策,又請來主任,一直折騰到晚上11點多。方無隅累極,躲在過道走廊抽了一根煙。他低頭看表,11點57分。又改換手臂,盯著那串金鏈子出神,直到煙燒痛了他的手。

方無隅推開過道的門出去,而孟希聲正巧在病房裏開了嗓。病友們晚上不睡覺,聊天守歲,直到12點,還請孟希聲來唱支曲兒。也沒人知道孟希聲以前唱戲,孟希聲也沒唱戲,他的嗓子常年不吊,大不如前,更不消說吸入過毒氣後,聲帶遭到損壞,別說唱戲,話說多了都會嗓子疼。

孟希聲笑道:“唱什麽呢?”

大家紛紛報了一通滑稽的歌名,笑成一堆,最後還是讓孟希聲決定,他想唱什麽就唱什麽。

孟希聲沈吟了一會兒,想到該唱什麽了,提了口氣——

“福自天來喜沖沖,福如東海水長流,瞧空中來了三位仙,增福仙,增壽仙,劉海兒本是那海外的仙。神仙不落得凡間,差派人來送吉言。”

“太平歌詞!”有人插嘴。

孟希聲沒停,繼續往下唱,大家給他打節拍。他想起當年方無隅在除夕夜唱過太平歌詞裏著名的《福祿壽喜》,便依樣畫葫蘆,就連當年方無隅現編在歌詞裏的笑料他都記得,一字不差地唱出,笑倒面前的大家。

“聚寶盆內插金花,富貴榮華是一家。發財啊,各位!平安啊,各位!”

正巧12點,大家互相道賀,新年好,平安發財。孟希聲還是笑著,低下頭,如這些年養成的習慣,輕輕說一句:“生日快樂。”

話音方落,卻聽病房裏的歡鬧聲戛然而止。大家一窩蜂地做鳥獸散,孟希聲聽到他們說“查房啦!”“叫你笑那麽大聲!”。他也連忙站起來用手去摸床沿,這群沒良心地各自跳上了床,捂進被窩,把他丟在原地不管。

孟希聲看不見,行動緩慢,中途略帶磕碰,撞到了不知是誰的身上,頓聽有人深吸了口氣,他便知苗頭不好,連聲道:“我馬上上床、馬上睡覺!”

他在一片黑暗的世界裏拼命摸索,手腕突然被人扣住。他打個激靈,對方摸到了他腕子上的表。手掌寬大,並不如何沈厚,卻意外緊實。孟希聲不勝其力地掙紮了兩下,卻聽到對方呼吸紊亂。

“表都停了。為什麽不換電池。”聲音低沈得不像話,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孟希聲怔住。

世界突然安靜,明明窗外還響著大年夜的鞭炮聲,劈裏啪啦,可這間病房卻撥冗出塵,自成一國。

方無隅身上帶著消毒水味和剛救回來的那條性命的血味,還有一星半點的煙味,現在一股腦地往孟希聲鼻子裏鉆。他在方無隅的懷裏停住不動,緊緊攥住對方白大褂的衣襟。

“12點09分。”很久,孟希聲才開口,幽深的眼睛在一點點漫上來的光澤中竟宛如恢覆了神采,“是那天我在船上醒來時看到的時間。”他像是要站不住,借著方無隅支撐,“醒來後,沒看見你。所以我不想讓它再走下去了。”

他被方無隅狠狠抱進了胸懷,在那麽多個日日夜夜之後。

很奇怪,這一生他和方無隅再親密的事也做過了,可孟希聲最不能抵抗的,反倒是方無隅一個簡單的擁抱,以及親吻,像是化繁為簡,或者返璞歸真,讓他身心顫栗,難以拒絕。

孟希聲把淚水砸在方無隅肩頭,慢慢哭得越來越大聲,驚訝了所有旁觀者。

1944年大年初一,孟希聲重遇方無隅。他抱著這肩膀比從前更為堅實的男子,哭得一塌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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