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帝王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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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醫生的診所與頤和路毗鄰,差著百十來米。

方無隅靠這小丫頭帶路,看到了診所門口被倒下來的電線桿砸歪了半個招牌,白色窗簾全部拉上,顯得故意要和街上燒得一片焦黑的淒慘景象形成對比似的。

這熊孩子拔腿便要往門口跑,方無隅提著她的衣領給拎了回來,把敵人的位置指給她看。

診所斜對面的大樓上有兩個日本兵,露出了一丁點軍綠的背影。熊孩子對他的視力嘆服不已,乖乖地不敢再輕舉妄動。她閑來無聊,便指著診所招牌上那一小枚鮮紅印戳,來考驗方無隅的視力是不是真的那麽好,問他能不能看清是什麽形狀。

這丫頭不止蠢,神經還粗,差點沒死在日本人槍口下,逃了這一路,居然還有心情和方無隅玩游戲。而方無隅也真的瞇眼去看了,可見什麽樣的人救什麽樣的人,這一大一小是神經病碰見了神經病,大家都是病友。

方無隅看清之後便明白了為什麽一整條街的店面全被砸了個稀爛,只有這家診所幸免。

憑借方無隅極佳的視力,他看到那是一枚納粹黨旗卐的標志。

等了半個多小時,終於盼到那兩個日本兵離開。他們走後,就見診所的窗簾被人掀開一角,有個高大金發的男人佇立在窗前。

“安德烈醫生!”熊孩子低呼。

安德烈醫生是個德國人,來中國五年了。平常不止行醫,還布道,在教堂當神父。他極高,大概有一米九,虎背熊腰,留著一頭卷曲濃密的金發,宛如雄獅般魁梧,形象上頗為驚人。不過他舉止行為彬彬有禮,顯然受過良好家教。方無隅猜想他在德國應該是出生於貴族家庭,遠渡重洋也需要不菲的資費,何況他還能開得起這家診所。

診所招牌上那枚納粹標志是安德烈醫生親自畫上去的,就在日本人開始在南京城內燒殺搶掠的第二天。他一時找不到納粹黨旗掛在招牌上,只能僅靠手繪。安德烈醫生不是納粹黨員,他在德國也沒有參加過任何組織,畫這枚標志純粹是圖個僥幸,沒想到竟真的起到了作用,保住了他的診所一直未被日本兵侵犯。

診所下方有個寬闊的地下室,本來是安德烈醫生用來藏酒的,現在收容了大概二十多個平民百姓,還有兩個受傷的中國士兵。

安德烈醫生給了方無隅一塊面包和半瓶威士忌,並和方無隅開玩笑地說他收藏了很多年的好酒,在這食物緊缺的時候,都拿來灌飽肚子了。

威士忌很烈,在方無隅的肚子裏火燒火燎。安德烈醫生給他檢查傷勢,重新消毒上藥包紮,他皺眉告訴方無隅,傷口沒有養好,恐怕將來要落下後遺癥。方無隅喝飽老酒,一路而來的心驚動魄,把此刻的疼痛都變得微不足道,他醉醺醺地問,會死麽。安德烈醫生連忙搖頭,安慰他,那倒是不至於。方無隅一笑,低語,那怕什麽。

哪怕只有一條腿,他也要好好地活下來,走到孟希聲的面前。

方無隅就此在那間地下室躲避戰火,成為那二十多個人之一,依靠著安德烈醫生以及那枚卐字在陰雲蓋頂的南京城裏茍活。

他們的食物不多,每次都是安德烈外出尋找糧食,運氣不好會遇到一兩個日本兵,他便依靠著自己顯而易見的洋人外貌和一口德國話渾水摸魚,日本兵吃不準他的來路,不敢隨便得罪他這個“盟友”,通常便會對他放行。

經常安德列不止帶食物回來,還會帶傷員回來。救死扶傷的天職使然,讓他無法做到無動於衷。他救平民百姓,也救中國士兵,反正已經做到這一步,便無所畏懼,救一個是一個,即便明天日本兵會來破壞他的診所殺死地下室裏的所有避難者,但至少,可以讓他們多活一天。

有一次安德烈抱著一個重傷的士兵回來,踢開手術室的門,要給傷者動手術。他把方無隅從地下室叫了出來,讓方無隅來幫他的忙。

方無隅看著那具傷痕累累的軀體,說:“我不會。”

安德烈頭也不擡,面孔嚴肅:“沒關系。我叫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

那臺手術進行得很成功,事後方無隅和安德烈一起去洗手池沖刷手上的血。方無隅看著不屬於自己的鮮血流向下水道,耳邊安德烈誇獎他,你做得很好。

這成了後來一切的起因,可以說是改變了方無隅的人生軌跡。

安德烈開始教方無隅醫術。一開始,僅僅是讓他學習救護知識,以便他不在的時候,方無隅能代替他的位置幫傷員換藥。後來安德烈從方無隅身上看到了一個奇異的特點,從而導致他有了收徒的心思。

那就是方無隅的冷靜。那天,安德烈抱著傷員回來,打開地下室的門,想找一個人幫他,腦海裏浮現的第一個名字,就是方無隅,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

對方無隅而言,那是他第一次上手術臺,面對觸目驚心的傷勢,安德烈沒在他臉上看到驚恐,他冷靜地按照他的要求做著從未做過的陌生動作,手沒有抖,整個人是繃緊的,但異乎尋常地平穩。

方無隅人聰明,腦子靈活,他不怕血,面對再可怕的傷口也能直視過去,背人體神經系統只用了很短的時間,面無表情給病人換藥的時候會讓病人覺得他不好招惹,因而覺得他一定醫術高超從而生出仰仗之感。

一切跡象都讓安德烈認為,方無隅天生該是一個醫生,他必須學醫,否則就是浪費天賦。

方無隅那時候對安德烈說,你讀過魯迅的《藤野先生》麽。安德烈飽覽群書,他點點頭,深深地看著方無隅,以為對方要讓他失望。

“你也要學魯迅先生嗎?”安德烈問。

方無隅笑了笑:“不是。就是突然想到而已。”過一會兒他說,“我學,安德列先生,你教我吧。”

安德列聞言,非常高興地笑起來。

方無隅以前讀藤野先生,沒讀出強烈的救國情懷,讀完便扔到了一旁。他自然也學不成魯迅先生,也不想學。當醫生不錯,能有一技傍身是好事,如果他有幸能在戰火裏活下來,總不能後半輩子天天在古玩市場裏摸爬打滾。學醫是個正當途徑,能救人,關鍵能救自己。

有一回,方無隅和安德烈喝醉了酒,靠在手術室的大門前聊天。安德烈對方無隅說,他第一次上手術臺的時候很緊張,第一次看開膛破肚的時候差點要吐,他轉過頭,盯著方無隅,終於問他,你怎麽好像一點不怕。

方無隅酒後吐真言,一點都不避諱地答,傷口又沒長我身上,有什麽好怕的。

沒想到安德列聽完之後差點給氣哭了,一米九的大漢子瞪著一雙眼睛看著方無隅。那個時候安德烈明白了方無隅是沒有濟世情懷的人,他的冷靜不因他要救一條性命回來,而是那條性命死與活,都與他關聯不大。

安德烈突然覺得自己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後悔地幾乎想去撞墻。

方無隅也不知道他內心想得這麽覆雜,他轉換話題,問安德烈為什麽來中國。

安德烈出身於德國貴族家庭,從小學習多門語言,他說自己小時候就喜歡東方之美,讀中國古詩,讀到柳永的《望海潮》,便想去中國杭州看一看,又覺得“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十分波瀾壯闊,對錢塘江心向往之。後來他環游世界,走過許多地方,也終於完成了心願,在杭州的西湖旁賞景,去錢塘江觀潮,最後走走停停,也不知怎麽,便在南京落了腳。

方無隅大笑,這外國人古文修養比他還好,他都背不出的詩詞,對方信手拈來。

安德烈看著他,說:“你的字寫得很好看,我的中國字一直練不好。”他心血來潮,鋪開一張紙,拿筆遞給方無隅,“你給我寫點字吧,我收藏著,以後可以欣賞。”

方無隅笑著坐到桌案後,轉著筆說:“寫什麽呢?”

“都行。”

半晌,方無隅提筆而書:

把江山好處付公來,金陵帝王州。想今年燕子,依然認得,王謝風流。只用平時尊俎,彈壓萬貔貅。依舊鈞天夢,玉殿東頭。

看取黃金橫帶,是明年準擬,丞相封侯。有紅梅新唱,香陣卷溫柔。且華堂、通宵一醉,待從今、更數八千秋。公知否,邦人香火,夜半才收。

安德烈細讀一遍,轉身到窗前,撩開半角窗簾,看外面這千瘡百孔、傷筋動骨的金陵帝王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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