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幾多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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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的初春,方家抵達南京,這座擁有六朝金粉氣的古都。

方家到南京後,在頤和路上買了棟三層小洋房。

頤和路是南京著名的公館區,所住多為富豪,甚至有不少政府官員,因此房價不低。方雲深原本不同意住在這裏,現在局勢不夠明朗,大家都是往外賣房子,極少有人往裏買房子,還是在這麽好的地段買房子,未免太奢侈了。

方老爺一開始也覺不妥,可幾房姨太太都住慣了金漆玉瓦,從簡入奢易,從奢入儉難,何況家裏人多,房子買太小還真住不下。方老爺被她們磨得不行,最終還是讓方雲深把那棟洋房買下。

即便是這樣好的一棟洋房,都被幾房姨太太給嫌棄了個遍。以前方家庭院深深,大家都有自己的院落,走廊花圃,悅人耳目。可如今這洋房雖有三層,也變得擡頭不見低頭見,出個房門就能撞見,聲音響些隔壁也聽得一清二楚。這直接導致了姨太太們的摩擦變多,勾心鬥角愈演愈烈,方老爺不勝其煩。

方雲深來到南京後便接手了南京店面的生意,整天忙碌得不見人影。

至於方無隅,他是鬧得最兇的那個。

剛到南京那會兒,方無隅死活要回雲城去,被方雲深一巴掌打得嘴角流血。從小到大,方雲深沒碰過他一根手指頭,至於方老爺,小時候他還追著方無隅打,可方無隅腿腳快人機靈,方老爺跑不過這小兔崽子,長大以後,方老爺老了,方無隅十七郎當歲的青春少年,方老爺早不是他對手。

方無隅頂著怒火到底還算敬重他哥,沒頂撞回去。方雲深派了人監視他一舉一動,不允許他再胡鬧。

可方無隅是什麽人,豈是你讓他不胡鬧他就真的會安分的人。方無隅被他哥派來的跟屁蟲跟了半個月,沒把人搞個半死就算給他哥留的臉面,最後尋到機會故技重施,一悶棍把人敲暈了事,帶上幾件換洗衣物,當天便訂了一張回雲城的火車票,跳上了列車。

然而在坐完一天一夜的火車重新抵達雲城後,他竟未找到孟希聲。

金大班的班主告訴方無隅,七天前孟希聲收到家鄉來信,似乎是家中有變,讓他盡快還鄉。孟希聲同爺爺商議之後,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完行囊,拜別了班主,乘上火車離開了雲城。至於歸期,孟希聲未定,也可能再也不回來了。

方無隅完全呆住了,緊緊抓著班主的衣袖,啞聲問:“他去了哪兒?是北平嗎?”

班主看到他瞬間雪白的面孔,驚訝地搖搖頭。

孟希聲其實並非北平人,家鄉災荒,他一歲半就被父親爺爺抱著顛沛流離,途徑多地,輾轉去到北平。沒人知道他根蒂何處,中國那麽大,尤其現在亂世煙雲,到哪裏去找一個人。

方無隅回到火車站,在候車長椅上從早坐到晚,列車一波波地停靠,一波波地啟程,來去之間不知送走多少人,又歸來多少人。直到晚上,方無隅搖搖晃晃地起身,行屍走肉般到出票口買了一張回南京的票。

臨發車前,報童斜背麻布單肩包在走廊裏吆喝,“華北事變!華北事變!”對面座位上兩個穿長衫的老學究低聲交流“去歲我還在上海淘到一本朝花社的柔石先生在世時所寫的詩集絕本,也不知多少遍地讀起先生的詩《血在沸》,卻還是激動又熱淚盈眶,也難怪魯迅先生說柔石死後,他失掉很好的朋友,中國也失掉很好的青年。”恰巧報童一路高喊著“華北事變”打他們身邊而過,七八歲的稚子喊著國難宛如奏著高歌,另一個學究聞之悲愴,冷笑道:“倭寇未除,四海難清,可恨柔石先生沒有馬革裹屍,竟是死在自己人手裏的!他們——”同伴急忙捂住他嘴,嚇得仿佛有人在看他們,卻只見到對面一個十七八的少年出神地坐著,少年穿一身西服,倚靠在軟臥裏,仿佛三魂七魄都掉了一半,眼睛空蕩蕩的,不知在想什麽。

列車裏議國事的,聊家常的,誰手裏的雪茄味飄出,彌漫半個車廂,帶孩子的女人用方言罵著,同男人吵起來,管理員過來勸架,又路過幾個參軍的青年,背著包裹,那樣年輕,那樣英俊,叫人看到他們身上的軍綠制服時都偃息了聲量。

這是1935年,深春的南方,陽光極好,四面八方,到時是喧囂的氣息。而方無隅仿佛屏蔽掉了一切,像和別人不在同一個時間空間。他覺得心裏缺了一塊,被現在不知身在何處的孟希聲帶走了,再也不能補全。

方無隅悄無聲息地走了,方雲深到處找他,誰知他悄無聲息地又回來了,卻沒把魂兒帶回來。

南京城繁華,並非一個雲城能比,方無隅是個愛熱鬧的,換做從前,他早把南京玩兒得翻過來。方雲深見他情緒不對,口頭寬慰無效,便抽了空拉他去逛南京城散心。

兩人走遍繁華地帶,最後坐進一家茶圍裏喝茶。

外面暮色四合,臨江的茶圍外水色瀲灩,一大片火燒雲燙著了半邊天幕。茶圍內煙味比茶香還濃,雅間裏傳來打牌聲,似乎是一人通殺,贏到現在,圍觀者嘖嘖稱奇。方雲深拉著方無隅去湊熱鬧,方無隅沒看幾分鐘,鬧了頭疼,要回家睡覺。

“不就是失戀了,做什麽天天像個游魂兒似的,一張臉擺得像家裏死了人一樣,多觸黴頭。”七姨太埋怨道,“我們家是逃難,不是游玩,他還想帶著一個小戲子白養著他,還是個男戲子!真是沒人倫的東西!”

哐啷從二樓掉下個寶石藍的墜子,晶瑩剔透的墜頭裂開兩半。這是前幾天方老爺才買給七姨太的外國貨,七姨太愛不釋手,都舍不得戴。

方無隅丟完墜子雙手插兜,流裏流氣地下了樓,也不顧撲上來要和他拼命的七娘,把人甩在地上之後,徑自便出了門。

他去了那家茶圍,點一杯濃茶,給自己提點些精神。

他看茶圍裏賣唱的姑娘,給姑娘打快板的小哥,看來看去,最後決定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孟希聲走了,人海茫茫,他怕是尋不到他了,難道這一輩子,他就這麽渾渾噩噩地過下去不成。

不行,這樣是不對的。

方無隅吞掉半杯茶,花錢請來一個茶圍裏待招的旗袍女郎,那女人頗有姿色,容貌上乘,合了方無隅眼緣。可坐下來沒五分鐘,方無隅就被女郎身上的香水味熏得要背過氣去,對方的手攀上他胸口,說了些柔情蜜意的話,媚眼如絲,但凡是個正常的男人,都該有些心猿意馬。

方無隅不動如山,叫對方以為他是個性無能。

方無隅到底沒能再撐下去,付完錢就讓人滾了。對方高跟鞋踩得震天響,像踩的是方無隅的腦袋,轉頭便把方無隅性無能的事告訴了其他人。方無隅並不知道自己落了這麽個名聲,以至於後來他再到茶圍喝茶時,總覺得這茶圍裏掌櫃的跑堂的還有那些女人們,都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在他背後指指點點。

方無隅便覺得,是不是自己不再喜歡女人了。諾大一座南京城,倒也不是沒有那樣的地方。方無隅憑借自己玩出經驗來的手段,很快就摸清了這南京城裏最出名的南風館在哪兒。他揣著早上他哥才給他的一筆零花錢,叫館主把他們這兒最漂亮的都叫上來。

方無隅的口音不像本地人,館主一雙火眼金睛,看透這是個外地來的闊少爺,手裏閑錢肯定不少,一路伺候周到,把鎮館的小倌們都擺到了方無隅面前。方無隅掃過一眼,低頭喃喃:“這南京城的小倌質量這麽差。”

小倌們怫然不悅,個個拿鼻孔對著他。

其實這些二十上下的少年郎們都生得白皙漂亮,方無隅情人眼裏出西施,除了孟希聲,再鮮艷姣好的容顏都在他眼底成了灰。

於是方無隅逛了回南京城最出名最銷魂的南風館,卻一個陪坐都沒要,只在雅間裏喝光了一壺茶,也算是這南風館內難得一見的奇景。

從南風館出來,路過一座大戲院時,方無隅見海報上寫的是“紅拂傳”三個字。他突然想起初見孟希聲的那天,因自己一句戲言,沒叫孟希聲唱成那一出經典的紅拂夜奔。方無隅買了票入座,在舞臺燈光下看這一出紅拂傳。

別人掌聲雷動,而他裊裊娜娜,浮現的全是孟希聲唱戲時的模樣。

若是換做孟希聲,這句唱詞一定更婉轉。

若是換做孟希聲,這個甩袖一定更漂亮。

戲還沒有看完,方無隅便失魂落魄地提早離場了。從大戲院的招牌下走出來時,一絲涼風襲來,他乍涼乍冷,打個噴嚏,驚覺已是初秋。幾個月的光景,居然就這麽滑過去了。方無隅在秋風起時有點絕望,他想自己到底還要多久才能忘掉孟希聲。

這天回家,方雲深把他叫住,要和他談一件事。方無隅在外面吃了一頓夜風,不想聽,只想回屋睡覺。不想他四娘抱著剛生的兒子在這時跑出來,仿佛貼在墻根偷聽,時機抓得剛好,把方無隅攔下,惱道:“家裏都到這步田地了,你還不出些力嗎?”

方無隅莫名其妙,方雲深唉聲嘆氣。

四姨太坐了下來,一邊哄著孩子,一邊把方雲深要說的話都告訴了方無隅。說話時,她眉眼略帶不屑。方家兩個兒子,一個太囂張,一個太溫和,老的那個就更不用提。她拍拍繈褓裏的孩子,祈禱這孩子可千萬別像這方家三個裏的任何一個。

從四姨太的話裏,方無隅知道了方家現如今的真相,那是方老爺打死不願承認的衰敗,是方雲深這幾年來力不從心的苦苦支撐。

南京的生意早就爛到根裏,其實方家早就沒剩什麽了,唯獨在雲城還有些本錢在,可為了方雲深這條命,為了方家上下,方老爺在離開雲城時便把那些本錢都送給了顧司令。

方無隅張了張口,低聲說:“送?”

四姨太冷笑:“不然你以為,你哥真的能從巡捕房被放出來嗎,我們這一家老小,這麽多口人,真的能在那軍閥的眼皮子底下逃走嗎?”

方無隅皺眉。

所以他們不是逃出雲城的,而是顧司令得到了他想要的之後,高擡貴手,放他們走的。

方無隅坐冷了身體,他想起自己意氣風發地對孟希聲說,離開雲城,方家照樣能風生水起。

其實事實並非如此。

四姨太又說了許多話,方無隅聽懂了她的意思。方家在南京的店面早已抵押給別人了,現在他們是在給別人打工,早不能自己做主了,如今這一大家子的開銷,全落在方雲深一個人頭上,他怎麽受得了。方老爺年紀大了,便不去說他,可方無隅年少青春,正是該工作的時候,哪怕不能養活家人,至少把自己先養活了,就是他去茶圍喝一壺茶,去南風館逛一回,去大戲院看一場戲,加起來的錢,都夠一個貧苦人家活上好久的了。

方無隅聽到這裏,心想,怎麽不管他爹去說這些話,就是他七娘那根墜子,都貴上天了。

四姨太說得急了,語氣開始變重,方雲深攔她,兩人險至大吵。

爭鬧中,方無隅拍了下桌子,打斷他們。

片刻後,方無隅道:“我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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