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兩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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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毛

九月份的A大校園艷陽當空,熱浪湧動。

譚風吟從車上下來,便見先到一步的童憲等在路邊,正坐在箱子上打電話。

他走過去往箱子上踢了一腳,箱子往前一滑,童憲身體晃了晃,站起來。也沒看他,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愁眉不展地劈裏啪啦打字。

“怎麽了,給誰打電話呢?”

“我小姨啊,”童憲頭也不擡地說,“我求著我媽要來的電話,說好來接我,結果一直不見人,電話也不接,怎麽搞的。”

“哎,你真有小姨呀,”譚風吟微聳著眉,仍然有點懷疑的樣子,“別是為了贏自導自演一出戲吧?”

童憲白他一眼:“待會兒你見了就知道了。”

死活聯系不上人,他郁悶地合上手機,抓了抓被曬出一層汗的頭發。

“走吧,”譚風吟揶揄道,“既然你傳說中的小姨這麽巧剛好失聯了,咱們找個涼快的地方等吧,說不定仙女就是看太陽太大不樂意下凡了呢。”

童憲忍辱負重地拉起箱子,“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老子早晚叫你跪著吞回這句話。”

“對了,陸壹呢?”

“他昨晚又帶他媽上分了,還沒起,下午再過來。”

童憲嘆了一聲:“陸阿姨最近有點沈迷游戲啊。”

陸壹收到譚風吟的語音消息時,已經是下午四點了。

剛如行屍走肉一般,從家裏的豪華大床轉移到學校傭人給提前鋪好的單人床。睜了下眼又閉上,點開語音,便聽到譚風吟難得激動的聲音。

“老陸!我看到童憲他小姨了,真他媽是神仙下凡,你快上來!”

陸壹外放的,正在各自忙碌的兩個室友也聽到了,齊齊往這邊看了一眼。

他懶懶散散地回了句:“上圖。”

好幾分鐘,譚風吟才回覆,一張一看就是偷拍的、糊了的照片。

陸壹勉強撐開眼皮看了下,然後生生卡在那兒。

反應了幾秒鐘,直挺挺從床上彈了起來。

梯子都懶得爬,抓著床外側的欄桿,身體一翻,輕巧落地。

童憲的宿舍在同一棟,四樓。

陸壹走到404門口,屈指在敞開的房門上輕敲了兩下,特別有禮貌。

不知為何竟有一絲緊張。

房間裏統共三個人,童憲跟譚風吟在下頭站著,正咬耳朵嘀咕什麽;靠窗的位置上,一個女生背對著他的方向正在鋪床。

陸壹手臂撐著門框,身體微微傾斜,右腳.交叉在左腳前面,另一只手插在口袋裏,擺了一個足夠帥氣、隨意而不刻意的姿勢。

“姐姐好。”他叫了一聲,聲音甜得像泡了蜜。

三個人同時回頭。

譚風吟嘖了一聲:“別騷了。”

陸壹的註意力根本沒在他身上。他看著床鋪上向他望過來的那張臉——完全陌生而普通。

笑容只凝滯了幾乎捕捉不到的一瞬,他若不經意地收回手,站直身體。

“你好。”那位女生笑了笑,“我是xxx的姐姐,你也是這一屆的新生嗎?”

“姐姐看我像嗎?”陸壹笑著走到床邊跟她說話。

一直聊到那位xxx回來。

姐弟倆說話的功夫,陸壹轉向童憲,壓低聲音:“你小姨呢?”

“她還有事,先走了。”童憲說。

“你來晚了,人剛走沒兩分鐘——你要是不騷包吹這個頭發,說不定還能見一眼。”譚風吟一臉遺憾地拍了拍陸壹的肩膀,“我跟你說,咱小姨是真的沈魚落雁,童憲沒吹牛,快給錢。”

陸壹停頓了一下,抱起手臂,輕輕挑了下眉。

“我沒見到,不算數。”

童憲還沒說話,譚風吟先道:“我不是給你發了照片兒嗎?”

“太糊了看不清。”陸壹理直氣壯。

譚風吟指著他:“老陸你這話說的就不……”

他那張照片糊是糊了點兒,架不住小姨顏值能打,糊都糊出了美感。

他已經完全站在童憲同一戰線了,看陸壹故意找茬,義正辭嚴地想要代替小姨教他做人。

陸壹給他遞了個眼色。

接著又對童憲道:“要不然你打個電話再讓她過來一趟,應該還沒走遠吧?”

譚風吟的話頭便生生拐了個彎兒,搭著他的肩膀:“你說的也有道理。童憲,快把咱小姨叫來,讓這孫子好好開開眼。”

童憲瞥了兩人一眼,挺直腰板兒:“我小姨忙著呢,改天吧。”

沒看他的床上還一團亂呢,小姨百忙之中抽空過來一趟,就待了幾分鐘,連給他鋪個褥子的時間都沒有。

陸壹聳聳眉:“果然還是你吹牛吧,不敢讓我見?”

“瘋子都能作證,你怎麽還不信啊。”

“除非我親眼見到。”

童憲經不得激,半天憋出一句:“等著。”

他果真當著兩個人的面兒,給春夏打去了一通電話。不想讓他們聽見,特意走到走廊的窗戶下。

陸壹聽不到他的聲音,只看到他在窗戶下面來來回回踱步,不時瞧他們一眼。垂眉耷眼的樣子怎麽看都透著不自信。

這一通電話等了很久才通,但好歹是接了。

童憲立刻就停下了晃動的步伐,一只手舉著手機,一只手還托在下面,點頭哈腰地十分小心。

然而不過十幾秒鐘的功夫,幾句話他便放下了手機,一臉訕訕地轉過來。

“那個,我小姨有事兒,過不來。”

一個犀利而殘忍的事實:童憲在他小姨那兒,並沒有多大面子。

約小姨來的承諾始終沒能兌現;但關於小姨的傳說,開學不過兩天,便在美術學院2018級新生之間傳播開來。

最終還是有一張高清無.碼的照片流傳出來——素顏的證件照,但清新脫俗,足夠吸引一幫懷春少男紛紛下載保存。

倒不是童憲散播的,而是有心者從學校論壇裏扒出來的。漂亮是真漂亮,但用譚風吟的話說,平面照片把小姨的美打了折扣,動態真人要好看一萬倍。

開學前一周沒什麽事,無外乎各種班會聚會。

陸壹很少來學校,這天晃蕩到童憲的宿舍,便見一個同級的男同學正和童憲跟勾肩搭背地說著什麽。

“這可不行,”童憲說,“那是我小姨又不是什麽妹子,哪能讓你們隨便勾搭。”

“什麽叫勾搭呀,就是認識一下嘛,畢竟是學姐,以後有什麽問題事要請教也說不定。”男同學笑嘻嘻地,“再說你小姨也就比我們大兩三歲,你還能阻止人家談戀愛不成?”

“大幾歲也是我小姨,我出賣她說的過去嗎。”

“加個微信怎麽就是出賣了,而且咱倆誰跟誰,這麽見外呢你。你不是喜歡我那個限量版鋼鐵俠嗎,待會我就給你拿過來。”

童憲嘆了口氣:“一邊兒是我小姨,一邊是好兄弟,這不是為難我嗎?”說著打開了手機,在通訊錄中調出一個名片,“來掃一下吧。”

陸壹從兩人之間伸進去一只胳膊。

童憲回頭看了他一眼:“你怎麽過來了?”

“想你了。”陸壹沒什麽感情地說,低頭戳手機。

晚上班會,無非是一些瑣事,和雞湯式的鼓勵。初升大學的每個人都情緒高漲,仿佛明天就能大有作為,名揚天下千古流芳似的。

陸壹從頭睡到尾,被掌聲雷動驚醒,跟著拍了兩下手。

微信的好友申請在聚餐結束12點回到宿舍時才通過。陸壹發消息打了個招呼,但等了十幾分鐘,也沒有回覆。

他點開那個一棵樹的頭像,昵稱只有簡單的一個字母:S,沒有開啟朋友圈入口。

真是個有性格的小姨呢。

春夏照舊很晚才回到宿舍,室友都在,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洗衣服。她沒有說話,便也沒有人與她說話,像透明的一樣。

這種零交流的狀態已經持續三年了。

她放下包,洗了澡便上床休息。

常年靜音狀態的手機上今天很多消息,加她微信的人很多,大概都是從童憲那裏來的。她都同意了。

一連串的“學姐”、“小姨”、“姐姐”,春夏的視線掃過,在那個“神仙姐姐”上停了一秒鐘,又平淡地移開。

大學宿舍一兩點還亮著燈是常事,春夏將套頭的長袖睡衣脫下時,聽到一聲幾不可聞的“哢嚓”。

頓了一下,將已經脫到一半的睡衣拉下來,對面床鋪上的室友坐在床頭專心地玩手機,其他人各自做著自己的事。

春夏從床上下來,走到對面,伸出手。

“你幹嘛?”室友奇怪地看她一眼。

“手機給我。”春夏的聲音不大,不重,臉上的神情與往常的平靜並無什麽不同,卻不知從哪裏透出冷意。

室友皺眉:“你有毛病吧?”

她話音尚未落地,春夏已經劈手將白色的手機從她手中奪了出來。

室友急忙伸手要搶回,被春夏避開一步,聲音一下子變得尖利:“你發什麽神經呢?”

觀望的兩個室友也在這時發聲:

“怎麽回事啊?”

“春夏,你有話好好說,這樣有點過分了。”

那些聲音仿佛都與她無關,春夏沒有理會,低頭按了兩下home鍵,在未關的後臺進程中找到相機。

最近一張照片,赫然就是她脫衣服的畫面,整截腰,和黑色運動內衣的邊緣。

她在室友勃然大變的臉色中刪掉照片,手機丟回去,爬上床。

燈光熾亮,宿舍陷入一種難堪的死寂。

有人臉色發白,有人面面相覷。

春夏徑自戴上眼罩,拉上了遮光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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