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在夢中，搭個訕應該不會醒吧？路靖之在心裏給自己打氣。就算是醒了，也好過什麽都不說，何況自己早就把她的樣子印在了心裏。

可是，開口說什麽？“今晚的月色真好啊。”這完全是句廢話，月色不好誰會在這裏盯著月亮看？還是“真巧啊，你也在看月亮嗎？”這句也不行，她不是在看月亮，把側臉對著你，難道是等著你去親她嗎？

親她一下。這個念頭一滋生出來，就像無處不鉆的野草一樣瘋狂地在路靖之的心裏蔓延著，慢慢地變成粗大的藤蔓，猛地絞緊他的心，讓他無法呼吸。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發現，原來讓他無法呼吸的，是她在月光裏的美。

路靖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慢慢地向那美女貼了過去，兩片灼熱的唇在她的臉頰上輕輕一碰，便趕快分開了。甚至沒有真的親上一下。

為什麽沒有真的親一下？他懊惱地想著，又生怕她在眼前消失，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那美女愕然回過頭來，看到路靖之這付又擔心又高興的樣子，不由得一笑，輕聲問道：“壞小子，你剛才是想親我一下嗎？”

路靖之聽到她輕柔的聲音，一下子又有了勇氣，顫聲道：“嗯……是的。”停了一下又補充道：“事實上我親到了。”

那美女笑道：“那不算。你再親一下。”

路靖之乍聞之下呆住了，這句話對他來說簡真如仙樂一般，那就是“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但是再開心，也不敢就這麽親上去，生怕唐突了佳人。

那美女見他不動，知他害羞，便把臉又轉過去，小聲道：“你看，我閉上眼啦，快來親我吧。”

路靖之小心地把嘴湊過去，貼在她的臉上，結結實實地親了一口，發出了啵地一聲。

那美女笑道：“就是啦，早就該這麽親人家了。”轉過頭來小聲地問道：“你為什麽是個人類？我感覺到你的呼吸了。”

路靖之嚇了一跳，道：“你……你……”

那美女道：“不用害怕，我不會說出去的，我也不是亡靈。”

她自然不是亡靈，而是龍族的王女，名叫阿爾娜妮。龍族自古以來是高貴不可侵犯的種族，它們強大而又聰慧，族群中又無比的精誠團結，除了造物主之外，沒有誰敢於藐視龍族的威嚴。

但是龍族貪財。它們對財寶有著無盡渴求的欲望，甚至遠遠超過了人類。在某一代龍王在受到財寶的誘惑時，背棄了造物的約束，向黑暗沈淪了。於是，那沈淪的龍王，受到了永遠禁錮，它帶著跟它一起沈淪的同族們在禁錮之地繁衍生息。那裏只有無盡的黑暗和冰冷的水，卻沒有一枚金幣。

直到有一天，龍王遇到了一個同樣來到禁錮之地的亡靈，他的名字叫尼克。尼克和老龍王密談了很久很久，最終達成一個協議。龍族把最美麗、最年輕的女兒嫁到亡靈帝國，而尼克則留在禁錮之地，幫助龍族脫離困境。雖然亡靈是不會有婚姻關系的，但是固執的龍王卻認為姻親是彼此相互信任的基礎。於是龍王最小的女兒阿爾娜妮在年滿二十的那天，被尼克用役亡術打開了冥界的大門，送到了亡靈的帝國國都。

初到亡靈界，阿爾娜妮也曾經苦惱過，也憤恨過父王的無情舍棄，把自己當做一枚棋子丟在了這個滿是死亡氣息的世界裏。但是有一天她發現，在這片荒蕪的大地上，月光有時會照下來，把聖潔的光輝灑到了無生機的世界。

她愛上了這月光。

有那麽一段時間，她甚至感激父親把自己拋棄到這個地方，讓她有機會欣賞到月光。但是每當她想起父王的冷漠和背後的功利心時，就會把這種感激丟到腦後，甚至會想辦法破壞這種所謂的姻親關系。

幸好亡靈皇帝已經很老很老了，雖然他們有著近乎無盡的歲月，並且號稱不死族，但終究不是真的不死之身。當他們的靈魂之力消散時，就會徹底地在這個世界上消失，連冥界都去不了。

老皇帝的靈魂之力正在消散，縱然吃再多的冰蕈，也無法給他增加一點點壽命了。他沒有精力應付自己的龍族新娘，只是把她當成了一個花瓶和人質。在其他的亡靈眼中，她是一個美艷不可方物的美人；在自己的眼中，她只是一個尼克大人送來的龍族人質罷了。

阿爾娜妮見皇帝不約束自己，樂得自由，便常常爬到塔頂去看月亮。那裏離雲層最近，即使雲層擋住了月光，也能看到一團淡淡的光暈，有時還會映出七彩的光環。而她最喜歡的運動，就是爬到塔頂，從160英尺高的地方跳下來，然後在半空中展開翅膀，圍繞著主塔滑翔，一直盤旋到二樓，再從窗口鉆進去。

這個晚上，她又跑去滑翔，在剛要進窗口卻看到了路靖之，當時只是覺得他有點特別，具體卻說不上什麽。當她出來看月亮，卻看到這個男孩子在門邊上蜷縮著打瞌睡時，便忍不住站到了他的身邊。潔白的月光還是吸引了她的註意，她不知道他什麽時候醒了，但是她感到了他的緊張。於是她故意坐到他的身邊，想聽他會對自己說什麽。身為一個龍族少女，她對自己的容貌很有自信，甚至有些自戀，但是來到亡靈界，她從沒感受到誰的關註，因為那些大亡靈們，沒有心跳，沒有呼吸，沒有熱切的目光，沒有對異性的渴望。他們只是一具具行屍走肉罷了。

直到他的嘴唇碰到了她的臉，她感到了他唇上的涼意，才覺得他有點像亡靈。平素裏那些來晉見皇帝陛下的大亡靈們，對她行吻手禮時，她也能感覺到他們的寒氣。而這個男孩子不同，他的唇還是那麽柔軟，那麽靈活，當他靠近她時，她甚至能感到他劇烈的心跳。於是她讓他再親一下，不光是為了讓他再靠近一次，好判斷他是不是人類，或是一個真正的亡靈，更重要的是，她覺得他很親切，很喜歡讓他親吻自己的臉頰。

雖然他很羞澀，但是真的親了，而且是重重地、用力地親吻了自己的臉。她心裏輕快地哼起了歌，那是媽媽教她的情歌，唱給心愛的龍族少年的。她一直沒有機會唱出來，但是在這時，她在心底裏一遍一遍地哼著，坐在地上望著月亮，陪著這個只會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少年。

“阿爾娜妮。”她說，“我的名字。”

那男孩子並沒有像她想的那樣，優雅地讚美一句：“真是美麗的名字。”或是“您真是人如其名，陛下。”而是笨拙地回應道：“我的名字是路靖之。”

“是嗎？”她把這個名字記在了心裏，“真是好名字呢。靖之，靖之，真好。你的名字讓我想起起司蛋糕，我從深淵裏出來之後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起司蛋糕路靖之也吃過，他喜歡有著淡淡起司香味的蛋糕，那是過生日時爸爸給他買的，蛋糕被切成好多形狀，堆砌起來，像一座小城堡一樣。

“下次我過生日時，請你吃吧。”路靖之似乎忘了她是亡靈帝國的皇後，大著膽子邀請道，“我的采邑有專門做奶油的師傅。”

“是人類師傅吧？”阿爾娜妮問道，她喜歡人類的一切，食物、衣服、小手工藝品，甚至連那些諸如水車、磨坊之類常見的機械都讓她著迷。

“是呢。”路靖之見她跟自己聊得很投入，心裏高興極了，他忘了時間，也完全沒在意周圍的情況。“我的封邑裏有各種行業的人類師傅，他們的手藝十分精巧，做出來的東西也幾乎堪稱完美了。”

“我都不知道，魔法使閣下和皇後陛下這麽聊得來啊。”一個聲音從他身邊響起，路靖之朝著說話的方向一看，皇太子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那裏，他身後自然站著那些執劍侍衛。

路靖之緩緩站起來，無論如何，跟皇太子的關系是修覆不好了。總不能在別人眼前泡他的老媽吧——雖然一丁點的血緣關系都沒有。

阿爾娜妮也跟著站了起來，拉起路靖之的手，道：“你既然被稱為閣下，一定是個有軍職的高階騎士了？”

路靖之點頭道：“我是溫沙公爵城堡的高階騎士，目前是公爵麾下阿法隆軍團的軍團長。”

阿爾娜妮問道：“那麽，魔法使路靖之閣下，能不能相煩你送我到皇帝陛下那裏？天都亮了，我要休息了。”

路靖之拉起阿爾娜妮的手，道：“我的榮幸，陛下。”

皇太子在一邊看著，氣得咬牙切齒的，卻無法越過對母後的禮儀強行對路靖之下手，只有暗自決定，等路靖之從皇帝陛下那裏回來的時候，再給他好看。反正他不可能在皇帝的寢宮待多久。

路靖之明知皇太子對自己恨得要命，這時卻一點都不怕，有阿爾娜妮在身邊，他的勇氣早就超出了限界。他擡起頭，沖著皇太子吐了吐舌頭，扮了個鬼臉，然後拉著阿爾娜妮緩步向寢宮大門走去。他聞著阿爾娜妮身上淡淡的香氣，看著她雪白的手臂，感受著她的手在自己手中的柔軟，恨不得這條路永遠都走不到頭。

皇太子對路靖之發飆了嗎？路靖之如何應對？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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