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午，銀心繼續學習怎麽制作箭，而糖糖則再一次被勒維亞坦帶到了靶場。

“你要學會怎麽一箭射倒它。”勒維亞坦指著靶場上新擺上的人形靶。木匠師傅這幾天除了做靶子，幾乎沒時間搞別的了。幸好他也沒什麽別的事做，而且能為糖糖小姐效勞，在他看來也是一件很榮幸的事。

“老師，這不可能。”糖糖低聲抗議道，“今天上午我們試過了，我用河鯨油點燃的火箭都不能給它一點傷害。”

“那就想想別的方法。”勒維亞坦道：“比如向我學習怎麽鍛煉臂力。”

“不要！”糖糖一口回絕了他。

“那麽，想辦法做到吧。”勒維亞坦笑道：“這是你的作業。”

人形木靶豎在左塔的墻邊，這裏不是公爵兵營的靶場，勒維亞坦不肯去兵營，因為他對那裏太熟悉了，他不想重溫以前的舊夢。所以他在左塔的塔墻邊上立了一個小小的新靶場，公爵和其他騎士並沒有異議——這幹擾不了誰，反正連城堡都是一千多年前從人類手裏搶來的，只要是亡靈族，誰怎麽利用都不過份。

至於糖糖小姐，大家都知道他是新亡靈騎士路靖之的人，潛意識裏也把她當成了準亡靈。只要路靖之體內的冰丸破了，進化了成為新的高級亡靈，那麽糖糖小姐很快也會步他的後塵的。

糖糖知道這些鬼家夥們打的什麽主意，但是在有能力自保之前，她拿他們一點辦法都沒有。只好裝作不知道，遇到一些比靖哥哥更有勢力的亡靈，還要展顏微笑。所以她才要下決心學會本領來保護靖哥哥。她在寒風裏咬咬牙，再一次看向了人形木靶，老師說讓自己把它們一箭一個地射倒，要怎麽做到？

木靶上面有一個露臺，露臺上掛了四九從山前村帶來的臘肉，稀稀落落地掛了好大一片，靖哥哥說打算到了最冷的日子，躲在厚厚的細絨大衣裏，露天燒烤了吃。不過如果這時能借用一下，好像也不錯。

糖糖不太自信地挽起弓，對準人形木靶頭上二十度的方向，射了一箭。箭並沒有飛向人形木靶，而是射斷了它頭上懸掛的一塊臘肉。那臘肉掉了下來，正好砸中了人形木靶的肩。由於它的砸的正好是木靶放置得略有些歪斜的地方，那木靶啪地一聲倒下了。

本來看著箭飛出的方向和速度而啞然失笑的勒維亞坦，這時卻笑不出來了。這是糖糖無意中的碰巧，還是精確的計算？難道這個人類小姑娘已經掌握了“黃金箭”的秘訣了？

“再射倒一個。”勒維亞坦有點緊張地說道，還好他本身就是個亡靈，聲音與人類大不相同，所以發音再古怪也沒有引起糖糖的註意。

這次糖糖再挽起小弓，就很有信心了，她選了一塊更高的臘肉，那樣落下來的力道更大。雖然她還不會計算勢能和動能，但是這種簡單的關系變化，只用肉眼就能看出來。

一箭射出，又準確地射落了一塊臘肉，那臘肉砸中了另一個立著的人形木靶，正好擊中它的頭部，木靶晃了一下，向後倒去。勒維亞坦這次看得很清楚，糖糖在瞄準臘肉時，就已經算好它會掉在木靶的什麽地方了，甚至連臘肉在風中晃動的幅度和節奏都掌握得清清楚楚。

這就是“黃金箭”。特理菲斯老師在傳授自己箭術時曾經提起過，有些箭術大師，沒有魔法之力，也沒有足夠的力量，但是他們敏銳的直覺能讓他們利用天地間所有的“勢”來擊倒自己的目標。糖糖似乎就在利用這些“勢”，而且利用得極為精準。

“小姑娘，再來一次。”勒維亞坦的眼窩裏閃出實質一般的火焰，可見他內心的激動。

糖糖早在上一箭射完，就已經想好了後面幾箭要怎麽射，見老師吩咐，還沒等他話說完，便抽出了三支箭，一口氣挽了三次，射了三箭。縱然是二十磅的小弓，也累得她不得不小口喘著氣休息一下。

那三支箭不負她的厚望，依次射落了三塊臘肉，擊倒了三個擺放得並不牢固的人形木靶。

勒維亞坦註意到，那些擺得很穩的木靶，沒有一個是糖糖的目標。

“小姑娘，你射最裏面的那個靶子。”勒維亞坦似乎在為難自己的學生，實際上他是在給自己找一個方法證明糖糖並沒有學會“黃金箭”的決竅。一個人類，一個只學了幾天射箭的人類，怎麽可能學會自己甚至是自己的老師都沒學會過的箭術？

糖糖看了一眼勒維亞坦說的那個人形木靶，它擺得很穩，而且周圍還有三個木靶靠得很近，就算是一大塊臘肉砸下來，也未必能把它砸倒。但是，這點問題還難不倒聰明的糖糖，“聰明的糖糖”——小時候爸爸總是這麽誇她的。

小弓上又挽了一支箭，目標卻不是老師指定的木靶上的臘肉，而是它前面的那個木靶上的臘肉。當這支箭準確地射斷繩子，臘肉把前面這個木靶砸倒之後，倒下的木靶砰地一聲把後面這個老師指定的木靶也推倒了。

勒維亞坦相信了，他已經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認為這個小姑娘已經掌握了“黃金箭”的秘訣。那最後的百分之一，要用他自己的身體來確認。

“小姑娘，用你這種箭術，再射我一次。”勒維亞坦走到了靶子旁邊，高聲說道：“我會在你射出第一箭時向你沖過來。”

糖糖仔細地看著老師，他沒有穿盔甲，但是腰間佩著短劍，跟上次讓自己射他時，幾乎是一樣的。如果非要找出點不一樣來，那就是他那張沒有嘴唇的醜臉上，有著濃重的殺氣。

他也許會沖過來殺了自己。

糖糖又仔細地看了看周邊的環境，如果讓勒維亞坦沖上靶場的開闊地，就沒有什麽東西可以利用了。

銀心在一邊茫然地打磨著箭桿，她也看得出來，糖糖小姐又要面對老師的挑戰了。她能幫上什麽忙？好像什麽都不行的樣子。

勒維亞坦不是木偶，他不會被臘肉打中的。被打中的木偶已經倒了一地，但是這些不可能成為勒維亞坦的障礙，他一定會躍過它們的。

糖糖閉上眼睛，用心想了一會兒，忽然面露笑容。她從身後的箭壺裏抽出了三支箭，快速地連續射了出去。勒維亞坦連看都沒看，就一躍而起，避開腳下倒落的人形木靶向糖糖疾沖而來。第一支箭擦著自己的頭頂飛了過去，第二支箭射向了左前方的空地上，第三支箭已經搭在了弦上。勒維亞坦知道，這時就算糖糖再把第三支箭射出來，自己也有足夠的時間躲開或是格擋了。

忽然，左前方的那支箭以極小的角度碰在地上反彈了起來，刺向了自己左側的小腿，雖然力道不會很大，但是勒維亞坦還是小心地擺動小腿躲了一下。他驀地心裏一驚，想起了糖糖手中引而未發的第三支箭，急擡頭看時，那支箭已經射到了他的兩眼之間。勒維亞坦頭向後疾仰，右手如風一般地撥出短劍，在間不容發之際格開了這支要命的一劍。

他以為自己贏了。

這種想法一直保持到第四支箭射中了他的頭骨，發出咯啦啦的碎裂聲，然後一團火苗從自己早已幹枯的頭發上燒了起來。

碎的不是他的頭骨，經過多年的成長和修煉，他的頭骨並不比榆木軟得了多少，碎裂的是糖糖射來的箭。那箭是上午用河鯨油浸過的火箭。雖然不能穿透目標，但是點燃目標的頭發還是綽綽有餘的。

勒維亞坦翻倒在地，不停滾動著，但是幹枯的頭發引然了臉上的皮膚，並且不停地向下漫延著。糖糖吩咐銀心端了一盆水來，卻並沒有澆在老師的頭上，剛才那陣濃裂的殺氣讓她不敢貿然去救老師，直到她能確實地感覺到老師的殺氣已經消失不見，才把水盡數傾倒在已經快成為火人的勒維亞坦身上。

“小姑娘，你真不該玩火的。”勒維亞坦躺在地上，虛弱地說道。

“對不起，老師，我感到了你的……惡意，所以……”糖糖歉然地解釋道。

“不，”勒維亞坦道：“不用道歉。”他略停了一下，承認道：“在剛才，我確實有心想殺了你。因為你已經掌握了亡靈一族的至高箭術，‘黃金箭’。”他看了小姑娘一眼，見她眼中沒有恨和憤怒，只有憐惜，又道：“現在，我沒有這個想法了。我會成為你的忠實騎士，為了你的‘黃金箭’，為了你在箭術上的最高成就，請讓我追隨你，直到永遠。”

“噢！”糖糖驚訝地叫道：“老師，你說我什麽？什麽最高成就，那是什麽？”

“等我燒傷好一點了，會給你講的。”勒維亞坦幾乎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欠奉了，他體內的冰冷能量全被用來抵禦燒傷了，“我現在需要一點冰果酒，或是冰蕈就更好。”

“銀心！”糖糖高聲叫道。

銀心早就從廚房拿來了冰果碎，這是她能拿到的唯一亡靈食物。因為主人路靖之在名義上也是亡靈騎士，對這些廉價的東西還是有一定的支配權的。

勒維亞坦費力地吃下了一些冰果碎，體力恢覆了一些，便在糖糖和銀心的攙扶下站了起來。

“了不起的小姑娘。”他說道：“你的箭術是從人世間帶來的嗎？我幾乎不能相信，就在十幾分鐘前，你還是我的學生。如今連我的老師都無法望你項背了。”

“老師，你是說我……”糖糖不確定老師的真正意思。她上幼兒園時，也有一些說話很尖酸的老師會用反話來罵學生的。

“你學會了‘黃金箭’，雖然可能只是一點點皮毛，但是沿著這個方向學下去吧。你會用這張二十磅的小弓，做到我的長弓都無法做到的事情。”勒維亞坦說道。

聽到這樣的評價，糖糖呆住了。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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