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森林村已經三天了，傻大也從公爵的城堡裏回來了，但是路靖之還沒有一點想要走的意思。

路靖之坐在傻大的肩頭，巡視著村子裏各處忙碌的地方。有砍樹搭建棧橋和貨倉的青年男人，有采摘面包果的年青女人，有用剝了皮的細枝編簍子的半大孩子，也有在竈邊用油炸面包果片的老人。這些細枝編出來的簍子都是密封的，因為面包果樹的樹枝會分泌一種樹膠，自然填滿了枝條之間的間隙，而蓋子上只要抹一點點樹膠，再放在散發著地熱的石頭上，過上一會兒就會粘住，再沒有一點縫隙了。這些裝滿了炸面包果片的簍子要在熱石頭上放一夜，第二天裝到馬車上。炸出來的面包果片可以保存很久，只要不揭開蓋子就幾乎是不會壞的。

“四九啊，你說咱們用什麽賺錢最好呢？”路靖之問道。

“這位少爺，您說的賺錢什麽的事，小的不懂。不過，您不是打算賣這些東西嗎？想來就是用這個賺錢了。”四九指了指裝好了一輛馬車的簍子。

“笨啊。”路靖之搖頭道，“我還指望著你能聰明點，好給你一條貿易路線，讓你發一筆大財呢。”

四九一臉委屈地道：“這位少爺，小的比較笨，您別怪小的。其實小的只是一心想跟著您，從來沒想過要發大財，貿什麽線的，小的也不懂，您別生氣，小的是真心想跟著您。”

四九這家夥說得也對，他就是這麽一種隨遇而安的個性，不然也不會任由自己打罵都依然對自己忠心耿耿了。路靖之點點頭，道：“那你就跟著我吧。不過以後沒啥大出息了，可別怪我沒給你機會。”

傻大走得快，四九跟得有點吃力，路靖之坐在傻大的肩頭，卻挺悠哉的，看到哪棵面包果樹上的果子掛得比較低，就拍拍傻大的頭，要他轉過去讓自己摘。傻大也很配合，小心地看著樹枝，不讓它們碰到路靖之的臉。

“這位少爺，”四九終究是想不明白，急走兩步，跟到傻大身後問道，“您剛才說，不是打算用那些面包果賺錢，那是的打算用什麽賺錢的？”。

路靖之拍拍傻大肩，讓他穿過面包果樹林，一直向前走，這才懶洋洋地對四九道：“咱們賣東西，講的不是賺錢，是等價交換。這東西值多少錢，咱們就賣多少錢。他給咱錢，咱們給吃的，兩兩相抵罷了。所以呀，要想賺錢，不能靠東西賺，這面包果再好賣，總有賣完的時候。所以要賺錢，就還是得用錢。”這個道理在《資本論》裏有寫，馬列毛鄧的書，路靖之只當是拿來打發時間的休閑讀物，卻沒想到在這裏用上了。

四九聽得有點發懵，腳下不停步，腦子卻轉得有點慢，自己嘀咕道：“拿錢賺錢？要用錢買別人更多的錢過來嗎？”

路靖之一豎大拇指，道：“要說你笨吧，你有時還挺聰明的，這不是就一語中的了。”

四九一頭霧水，想了半天，道：“這位少爺，人家肯跟你做買賣，肯定不是傻的，那怎麽會讓你用錢買他更多的錢？我覺得這樣騙不到他們啊。”

路靖之聽了大笑，道：“四九，我們做生意不是欺負人，反而是幫他們。你看黑森林村的面包果樹那麽多，每年產的果子吃都吃不完，掉在地上爛掉了，我們把這些可能會爛掉的果子拿過來，給錢他們，錢又不會爛，什麽時候都能買東西用，這是不是在幫他們？”

四九想了想，點頭道：“這位少爺，您說的對，我們還真是在幫他們。可是，果子要是在我們手裏爛了，我們不是虧大了？”話剛說完，四九就在自己頭上打了一下，笑道：“果子當然可以炸熟了，這樣就不容易爛了。”

路靖之見面包果樹漸漸稀疏，知道已經到了黑森林村的邊緣，便讓傻大沿著邊緣慢慢繞行，向四九道：“我們賺的就是讓果子不會爛掉的錢。別人不能把好吃的面包果拿去賣給外面的人，是因為它會爛掉，我們讓它不會爛掉，就能賣得出去了。你看我們裝的這一車面包果片，如果當糧食吃，足夠一個村子吃上六七天的，這六七天裏，邊境村的村民能采出多少硫磺來？我們只要他們采集量的一半就行了，或是還少一點，要三分之一，這樣大家都能賺到很多很多了。”

四九聽著，還真是這麽個道理。像之前巡視過的冰果樹村，貝爾戈治下的那個村子，他們自己每年都要抽出些人手來種糧食。但是種了糧食就會誤了摘果，因為給果樹捉蟲的時間和種糧食的時間是一樣的。如果能把糧食賣到那邊去，讓他們把種糧食的時間空出來去給果樹除蟲，那果子的產量一定能提高起來。

“可是，這位少爺，您這還是在賣果子嘛。”四九還是想不明白。

“笨啊。”路靖之恨鐵不成鋼地說道：“咱這果子總是有限的吧？要是想賣這東西，就不能無限制地收，不然村民們吃啥？所以，想要有賣就得先買。我們不光賣自己采邑有的東西，別人的采邑裏有的，我們也可以賣，前提是把它們買過來。”

四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道：“這位少爺，我明白了。”

路靖之大喜，看來四九這榆林腦袋也開竅了，道：“真不愧你跟我混了這麽長時是，來給少爺我說說，你都想明白什麽了。”

四九怯怯地看了路靖之一眼，道：“我想明白了，您有點異想天開。”

路靖之大怒，從傻大肩頭翹起一條腿來，沖著四九踢了一下，卻沒夠著，怒道：“沒見我想踢你？快給我死過來。”

四九忙把頭湊過來，讓這位怪少爺舒舒服服地踢了一腳，只踢得他頭昏腦脹的，不禁捂著頭叫屈道：“這位少爺，您本來就是異想天開啊。您想，要是誰家有吃的，還不留著自己吃了，還能賣給咱們啊。”

路靖之踢完這腳，心裏舒服了，便教訓道：“你家裏世代種冰果的，你們會把冰果留著自己吃嗎？”

四九想了想，道：“那不會，冰果這東西是亡靈大人們吃的，咱們人類吃了有毒。”忽然想起路靖之已經吞了屍蟲冰丸，便改口道：“您也是可以吃的。我們就不行了。”

路靖之不理他後面補的那句，道：“你們種出來的冰果，要是有剩餘的，會怎麽樣？”

四九傻不楞登地道：“會藏起來，明年交稅還用它。”

路靖之追問道：“那要是明年再有剩的呢？”

四九道：“那就把新的留起來，把舊的交上去。”

路靖之快問煩了，幹脆把問題改了：“那要是年年有剩下的呢？”

四九撓了撓頭，道：“那就把舊的用來釀酒，新的留著明年交稅。”

咕咚一聲，路靖之從傻大肩頭上掉了下來，沒等人來扶便跳起來，對四九不耐煩地道：“你們就沒有交稅都交不完的時候嗎？”

四九臉色一變，道：“這位少爺，小聲點，這話不能說的。”他環視了一下周圍，見沒有人偷聽，便小聲地道：“這位少爺，這種事萬萬說不得啊，如果城堡裏的大人們知道村子裏能產出更多的東西，會把稅額訂得更高，村民們就真沒法活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說的那些大人們，可不包括您啊。”

路靖之嘆了口氣，人類在亡靈們的壓迫下活了千餘年，竟然都沒有過反抗麽？只好撇開那個話題，問道：“那你們的東西多了，要怎麽處理？”

四九悄聲道：“我們會把果子埋在地下，寧可讓它們爛掉，也不能讓城堡裏的大人們知道多收了多少冰果。”

路靖之道：“那要是我讓人去買，或是用食物來換，是不是能換到更多呀？”

四九道：“要是您去，說不定就能換來很多，反正埋了還得費事挖坑，要是您能收走，不管您做什麽用，給不給錢都行。不過要是您能多給點糧食，村子裏的人就不用半饑半飽地靠城堡的賞賜活著了。”

“所以，咱們用錢把你們多餘的東西，低價買來；再把它賣到那些不出冰果、糧食的地方去，解他們需要交稅和吃飯的燃眉之急，這是不是又賺錢又幫助人的好事？”

“這位少爺，您好像說什麽都能一下說通似的。本來我想破頭都想不明白，你這幾句話就給我說明白了。”四九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似的激動起來。

路靖之看著四九那麽開心，自己也高興起來，擡起腳對著四九虛踹了一下，道：“還不扶我到傻大肩上去？少爺我冷了，咱們回去吧。”

這裏已經是面包果樹林的邊緣了，外面一陣陣微涼的風吹進來，讓人有些許的寒意。畢竟是冬天近了。

“四九啊，東西裝得差不多了，咱們明天就回城堡了。”路靖之傻大寬闊的肩頭上趴了下來，“咱們回去的時候，還要從山前村弄點肉食回去，他們的肉做得實在是太好吃了。”

四九點頭應著，心裏想，這位怪少爺其實也不怪，只是他懂得東西太多了，自己能想到一件事，少爺只怕十幾件事都想到了。看來不能埋怨少爺怪，只能說是自己太笨了。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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