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偷梁換柱 (1)

關燈
立秋剛過,江南各地花紅柳綠,景色宜人。可是到了玉門關外,大地已經顯露出蕭瑟之意。莽莽山巒之間,零星長著幾片樹林,多已枯黃衰敗,為數不多的葉片被冷風所摧,在山間輾轉飛舞,久久不落。

由於剛剛下過一場秋雨,疏勒河激漲數尺,水流湍急,河床向兩旁闊出十餘丈。

從河畔的山口中,風塵仆仆走來數十騎人馬。谷中的山風甚是寒冷,這些騎士身穿一色的玄黑單衫,絲毫不見瑟縮之狀,在坑窪不平的山路中縱馬行進,卻沒有一個人倚傾歪斜的。前後相隔七八尺的距離,隊形始終保持不變,連馬蹄踏地的節奏聲也是整齊如一,可見人馬都曾經過嚴格的訓練。

馬隊最後邊的是鐵衣山莊大護法趙士德。與八年前相比,他著實蒼老了不少,兩鬢已經斑白,臉上的紋路也深了許多,每一道都如刀刻一般,只有微凝的雙眉,仍如往日一般的冷峻和傲岸。以他在江湖中的身份,決不比任何一家門派的掌門低遜,照規矩滿可以大擺排場,此刻不知道為什麽,他與隨從騎同樣的馬匹,穿同樣的衣服,連表明身份的金色緞帶也沒有系,只在腰間隨意紮了一條黑色布帶。

馬隊漸漸走出山谷,耳畔隱約可聞疏勒河的水浪之聲。趙士德雙目凝視遠方,右手不時撫摸腰下的短劍,仿佛在思考著什麽,又似乎什麽也沒有想。

忽然間,前方的馬隊停了下來。趙士德微微一驚,沈聲道:“為什麽停下?”

一騎飛快奔來,馬上漢子道:“趙護法,少莊主請您到前面去。”

趙士德來到隊前,只見薛冷纓停馬肅立,全身緊繃如弓,眼中殺氣浮動,見趙士德趕到,揚起馬鞭,道:“您看。”

趙士德順著馬鞭望去,數十丈外一塊突起的巖石上,站著一匹狼。這是一匹罕見的白狼,通體毛白似雪,站在落滿黃葉的山巖上,煞是惹眼。

薛冷纓冷冷說道:“這狼好不開眼,趕到這兒來礙事,活該它找死。”說著,遞給一張趙士德硬弓,道:“趙大叔,讓大夥兒看看您百步穿楊的絕技吧。”

趙士德道:“獻醜了!”取箭上弦,弓開如月,將箭尖對準狼頭。哪知,那狼竟似通得靈性,突然察覺到危險,轉頭望來。在這一剎那間,趙士德與狼的目光對在一起,他發現狼的眼神中充滿孤獨與傲岸,即使瀕臨死境的關頭,也沒有絲毫屈服的意思。趙士德心中一顫,沒想到這匹絕地孤狼竟也有江湖高手的氣概,他放下弓箭,搖頭道:“罷了,放它一條生路吧。”

薛冷纓奇怪地看著他,道:“趙大叔,您常常教導我,咱們江湖漢子,決不能心慈手軟!今天您是怎麽了?難道對一只畜生也下不了手?”

趙士德道:“正因為它是一只畜生,殺之何益?”

薛冷纓道:“一只畜生,殺便殺了,哪來許多顧忌?”從身後取過一付弓箭,彎弓搭箭,道:“您下不了手,我來。”

趙士德見他躍躍欲試,知道勸阻不住,便道:“你既要殺它,務必一擊而中,叫它少受痛苦。”

薛冷纓道:“為什麽?”

趙士德道:“這不是尋常的野狼,它是一匹頭狼,如果受傷回到狼群中,必遭群狼反噬,只有當它死後,才會有新的頭領誕生。這是狼的律條,便如同咱們的清理門戶一般。”

薛冷纓道:“原來如此。”張弓略略一瞄,“嗖”的一聲輕響,將箭射了出去。只見那箭去勢疾勁之極,卻聽不見破空之聲,從白狼的腹下飛過,撞在山巖上,火星迸射,箭簇竟深入巖石之中。鐵衣山莊眾人都是識貨之人,雖然沒有射中目標,但這一箭的勁力著實渾厚,登時轟天價喝起采來。

薛冷纓臉上頗有得意之色,將弓掛在身後,道:“趙大叔,您看我這一箭可還來得?”

趙士德是眾人中唯一沒有喝彩的,道:“你本可一擊斃命,為什麽這樣出手?”

薛冷纓道:“您希望叫它少受痛苦,我索性放它一條性命。”

趙士德哼了一聲,道:“你用箭桿的反震之力,已叫那狼身受重傷,當我看不出來?你既是江湖第一流高手,無論殺它還是放它,都是輕而易舉的事,可你偏偏如此整治它,難道非要它被群狼分噬嗎?”

薛冷纓道:“您說對了,我就是要它被群狼分噬,死得慘不堪言!”

趙士德皺眉道:“這又何苦?”

薛冷纓壓低聲音說道:“您看見它的眼神嗎?那裏面充滿了孤傲與不馴!雖然它只是一匹狼,卻讓我想起了蕭青麟。我清楚的記得,蕭青麟看我時的目光,也是那麽的孤傲不馴。”他臉上隱現猙獰之色,道:“我發過毒誓,在這世上,凡是讓我想起蕭青麟的東西,我都要毀去!毀得越慘,我心裏越痛快……”

趙士德聽他這番言論,心中一寒,卻不知如何開解於他,只得嘆了口氣,道:“別說了。趕路要緊,咱們走吧。”

一行人向前走出兩裏多地,出了山谷,來到疏勒河畔。

正當眾人向上游尋找渡口之際,忽聽山谷中傳來一聲長嗥,“嗚……”聲音淒厲之極。

隨著嗥聲,那匹白狼突然從山谷中沖出,直朝眾人這邊奔來。

薛冷纓奇道:“這只畜生好大的膽,居然敢來送死。”回頭向隨從喝道:“大夥兒都聽著,一會兒那狼來了,誰也不許殺它,咱們逗著它玩,直到把它累死。”眾人笑嘻嘻地齊聲稱是,有幾人還拿出吃剩下的牛肉、羊腿,用繩子綁住,在地下拖著,準備戲弄狼來撲食。

趙士德卻道:“少莊主,咱們重任在身,哪有餘裕陪它消磨?趕緊走吧!”

薛冷纓正在興頭上,哪裏肯聽?道:“無妨無妨,最多耽擱半柱香的功夫,一會兒多加幾鞭便都補上了,誤不了大事。”

趙士德搖了搖頭,打馬閃到一邊,與他們分開站立。

只見那狼奔到馬隊前方,倏地站住,昂頭直視眾人,脊背彎曲如弓,全身白毛都向上翻起,模樣甚是兇猛。

薛冷纓自然毫不畏懼,叫道:“來啊!來啊!”一邊將囊中的肉幹、面餅向它扔去,希望將它激怒。

那狼卻始終站立不動,過了一會兒,又是一聲長嗥,這次的聲音啞了許多,同時一道鮮血沿著它的嘴角流下。

薛冷纓冷聲道:“小畜生,你內傷發作,看你能硬撐到幾時?”

那狼凝視薛冷纓片刻,突然轉身狂奔,向斜刺裏沖去。

薛冷纓嘿嘿大笑,道:“趙大叔,您看這小畜生,知道討不到好處,逃命倒也挺快。”

趙士德冷冷說道:“它不是逃命,是去死!”

果然,那狼不往山中逃跑,卻朝著疏勒河奔去。薛冷纓的笑容頓時凝在唇邊,道:“它……它想幹什麽?”

趙士德道:“自盡!”

薛冷纓嚇了一跳,道:“不過是一匹畜生而已,哪來得這般剛烈?”

趙士德道:“你別小看這匹狼,它也有尊嚴。尤其是頭狼,一旦受傷,即使你不殺它,它也不會讓自己屈辱的活著。‘士可殺而不可辱’這句話,也不全是對人說的。”

薛冷纓望著那狼,見它嘴裏的鮮血不住湧出,白毛上斑斑殷紅,在河灘上拉出一條血路。他掌心攥出一把冷汗,不由得又想起蕭青麟來,一個是江湖中一等一的劍士,一個是絕地蒼狼,原本毫無關聯,但兩者間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相似之處,同樣驕傲,同樣充滿血性,在面對強權的一刻,都是不惜用死亡來維護尊嚴。

只見那狼的血越湧越多,速度也是越來越慢,在距離河水只剩十多米的地方,終於支持不住,一頭栽倒在地。

此刻若要殺它,實是易如反掌。在場的鐵衣山莊眾人,都是殺人不眨眼的人物,可是面對這匹瀕死的狼,卻無一人狠得下心向它出手。只覺得它雖然不通人性,行事卻猶如江湖義士,端得剛勇壯烈,令人不敢輕辱。

河岸上一陣沈默,眾人望著那狼不住地扭曲掙紮,都動了悱惻之意,有幾人偷偷取出暗器,想要幫它了卻痛苦,但惟恐惹惱薛冷纓,猶豫了片刻,終於又將暗器收起。

只有趙士德飛身下馬,大步走到狼前,雙掌托起它的軀體,縱身躍入齊腰深的河水,將它平放在水面上。

那狼輕輕嗚咽一聲,眼睛凝視著趙士德。在這一刻,人與狼之間仿佛心意相通,趙士德鄭重說道:“你以壯士之風行事,我以壯士之禮待你!請走吧。”

那狼似乎聽懂他的話,點了點頭,用前爪搭在趙士德肩頭,用力一推,身子順勢離開他的雙掌,沈入激流中去。

趙士德目送它消失,慢慢走回岸上,翻身上馬,道:“耽擱太久了,趕路吧。”

薛冷纓道:“趙大叔,您為什麽幫它?”

趙士德道:“我敬重有骨氣的生靈。少莊主,我希望你能記住我的話,不要輕視一切對手,哪怕它只是一只野獸。”他掃了一眼四周,又道:“千百年前,這裏人煙罕跡,從來便是狼的天下。如今我們趕來與狼爭奪這片土地,不知還有多少生靈塗炭。也許將來一天,人會與這些狼群有一場死戰。”

薛冷纓冷笑一聲,道:“您說什麽笑話?狼,也配作為人的對手嗎?嘿,如果有一天,讓我與狼群撞上,我殺它們血流成河!”說罷,縱馬狂奔而出。

趙士德嘆了口氣,實在拿這人一點辦法都沒有,只得招呼眾人隨後跟緊,沿著河岸向上游走去。

一行人走出大半個時辰,來到一處驛站。

在千裏戈壁中,這個驛站雖是一個繁華的所在,卻也不過七八個院落,加上零星幾間房子,構成一個小小的集市。

眾人剛到驛站門前,便有夥計迎了出來,大聲吆喝:“有客爺到了,來人把爺們的牲口牽後院去。”他徑直跑到薛冷纓與趙士德馬前,道:“客爺請往裏面坐,來點什麽?咱這三十裏鋪的老燒缸遠近聞名,客爺來幾碗暖和暖和身子。”

薛冷纓與趙士德相視一眼,同時下馬,只見這座驛站連圍墻都沒有,便在官道旁搭起一座草棚,胡亂擺了二三十張桌子,周圍堆著小山般的酒缸,後面竈房的火上烤著一只羊羔,香氣飄出多遠。薛冷纓找了一張桌子坐下,道:“這地方破是破了些,倒還夠爽氣。趙大叔,咱們就在這兒等吧。”

趙士德先在四周巡視一趟,待察看無虞後,才招呼眾隨從落座。

薛冷纓拍著桌板道:“吃了七八天幹糧,嘴裏真是淡狠了。夥計,你們店中有什麽拿手好菜,說些出來聽聽?”

夥計道:“拿手菜自然是有的。您別看小店的門面不甚起眼,說到手藝,卻是這方圓百十裏首屈一指。嘿,不過價錢嘛……可就不那麽便宜。”

薛冷纓從懷中取出幾片金葉子,拋在桌上,問道:“這夠了麽?”

夥計見這幾片金葉子足足有四兩重,折成銀子,整治三十桌的酒菜也夠了,忙陪笑道:“夠啦,夠啦,怎麽不夠?小店拿手的菜肴,有響油牛脊、白切雞脯、臘汁羊頭,還有竈上烤著的乳羊,香嫩脆滑,保管您嘗上一口,美過神仙……”

薛冷纓道:“很好,我們坐的五張桌子,每樣都上兩盆,再打四十斤酒來。”

夥計道:“是,是!”拉長了聲音,叫道:“響油牛脊十盆哪!白切雞脯十盆哪……”一會功夫,酒菜陸續送了上來。

薛冷纓倒了碗酒,一飲而盡,喝了一聲:“痛快!”又倒了兩碗酒,推到趙士德身前,道:“趙大叔,這酒的味道甚烈,是給硬漢子喝的好酒。您來嘗嘗?”

趙士德卻將酒碗推開,道:“少莊主,你別忘了我的脾氣,凡有大事在身,我是滴酒不沾。”

薛冷纓道:“您太過小心了。今天這趟子事,咱們穩操勝券,您不妨破一次戒。”

趙士德笑了笑,道:“幾十年的規矩,改不過來了。你自管盡興,不用管我。”他既不喝,周圍幾桌的隨從也都不喝,各自埋頭吃菜。

薛冷纓獨自喝了兩碗悶酒,四周沒人答腔,甚覺無趣,自言自語道:“古樓蘭王的寶藏,那是非同小可,不知淩府會派什麽樣的高手押送?”他用肘臂碰了碰趙士德,道:“趙大叔,咱們在戈壁裏走了七八天,終於趕到這裏,爹爹走這一步棋,志在必得。您說淩府能料到咱們的行動麽?”

趙士德道:“別人都還好說,只怕瞞不過狄夢庭。我在江湖中闖蕩了幾十年,能叫我佩服的人不多,除了你爹爹,狄夢庭算是一個。”

薛冷纓道:“為了對付狄夢庭,我爹爹坐鎮嘉峪關。今天早上傳信過來,昨天有人看見狄夢庭在鏡鐵山露面,那裏距離咱們二百多裏地,他就是插上翅膀也趕不過來。”

趙士德道:“這正是我不能理解的。古樓蘭王的寶藏舉世罕見,狄夢庭為什麽不親自押送?咱們與神龍堂兩家人馬都在打這筆寶藏的主意,他不會不知道。”

薛冷纓道:“也許他在故布疑陣,讓別人以為寶藏藏在鏡鐵山,引誘大夥兒跟他兜圈子,卻派人暗渡陳倉,將寶藏從這邊悄悄運走。”

趙士德道:“但願如此。”頓了頓,又道:“可我還是覺得這事有些蹊蹺,不知怎麽的,心裏總是踏實不下。”

薛冷纓道:“憑您的武功和我掌中長劍,天大的事情也擔當得下來,再加上四十多位莊中好手,還有何懼?只要淩府的車隊敢從這兒走,那可對不住了,所有的寶藏非得改姓薛不可。趙大叔,您若是礙著外甥女的面子不方便出手,就不要介入這件事……”

趙士德橫了他一眼,道:“你說什麽話來?你爹爹救過我的命,待我有知遇之恩,趙某早將這條性命交給鐵衣山莊。至於惜惜那裏,我也會給她一個交代,但這是我的私事,與咱們奪寶之計並不相幹。”

薛冷纓見趙士德臉帶慍色,知道自己的話說得有些過頭,道:“趙大叔,您就當剛才的話是一陣風,全都過去了。來,我自罰三碗酒。”

他才喝下一碗酒,趙士德忽然按住他的胳膊,沈聲道:“少喝兩碗,他們來了!”

果然,從黃土官道上,緩緩走來一隊人馬,後面跟著十幾架騾車。只見車上綁著四個木箱,均包鐵皮銅角,刻滿古樸的花紋,一看便是年久之物。每架騾車的車頭上都插著一枝青色鏢旗,繡著碧海蒼天,當中“遠威”兩個大字,迎風飄展,煞是醒目。

薛冷纓盯著鏢旗,滿臉不屑之色,道:“遠威鏢局。就憑他們那點兒道行,竟敢招搖過市,豈非不知死活?淩府也真是的,難道忘了八年前已經被咱們洗劫一次,居然還用他們押鏢?”

趙士德卻道:“現在的遠威鏢局不比八年前,自從馬元霸死後,淩關山重建遠威鏢局,招募了不少高手。八年來鏢通七省,從沒折過一次。這可不簡單,你別輕視他們。”

薛冷纓道:“那是黑白兩道沖著淩府的面子,誰都不去招惹他們,否則的話,十個遠威鏢局也給滅了。早知是他們押送,大夥何必辛苦這趟,我一個人就能挑了他們。”說著,按劍就要站起。

趙士德抓著他的肩膀,道:“你急什麽?要動手也不爭這一時,看清情勢再說!”

說話間,遠威鏢局的人馬來到驛站。當前一個滿臉虬須的鏢師跳下馬來,大叫一聲:“大家停下歇息,喝碗酒解解乏,一會兒可得跑起來,天黑前趕到玉門。”

一眾鏢師腳夫齊聲喊好,紛紛下馬卸擔,走進食棚。最後進來的是一個臉色焦黃的消瘦漢子,他目光掃了一眼眾人,走到虬須鏢師身邊坐下,不與其他人共用一張飯桌,顯然兩人是這趟鏢的首領。

這家食棚擺著二三十張桌子,原本不小,但一下子擁進四五十人,便顯得擁擠許多,再加上鐵衣山莊的眾多弟子,棚中已經剩不下幾張空桌。

薛冷纓低聲道:“趙大叔,您看這兩人是什麽路數?”

趙士德道:“看不出來,試試便知。”

薛冷纓道:“怎麽試法?”

趙士德沒有回答,向身後使了個眼色,一名隨從起身走入後院。

過了一會兒,只聽得夥計大聲吆喝,將酒菜送了上來。遠威鏢局的眾人聞到熱騰騰的香氣,無不大吞口水,卻沒人先動筷子,目光都轉向兩位鏢頭的桌子。

虬須鏢師用胳膊碰了碰黃臉漢子,道:“汪大哥,大夥兒早都餓狠了,咱們快些吃完,快些趕路。”

黃臉漢子道了一聲:“好。”提起筷子,在一盤烤羊腿上戳了戳,臉色一變,道:“這羊腿膻氣好重,不合口味,叫大夥兒別吃了。”又挑起幾片油浸牛筋,道:“這牛筋炒得太過油膩,怎麽咽得下口,趕緊端走吧。”

夥計陪笑道:“小店的油浸牛筋,向來是三十裏鋪上一絕,遠近一百裏內提起來,誰都要大拇指一翹,喉頭咕咕咕直吞饞涎,客爺卻嫌它油膩,這個……這個……”

黃臉漢子眼皮一翻,道:“這個什麽?”

夥計道:“有些委屈大廚的手藝。”

黃臉漢子道:“你是開店的,講究和氣生財,這兩道菜我不喜歡,難道要我非吃不可?”

夥計忙道:“您說哪兒的話來?您不喜歡,我這就給您撤下。”招呼幫手,將幾桌的主菜都撤了下去。

黃臉漢子接著道:“大夥兒走這趟鏢都很辛苦,可是貪杯最易誤事,今天誰都不許沾酒,咱們自帶的油糕、面餅倒可多吃一些。等平安到達玉門,我再請大夥兒喝個痛快。”

薛冷纓聽著好不服氣,道:“趙大叔,您看這漢子好沒道理,自己不愛吃的菜肴,便叫大夥兒都吃不成,哪有這麽管事的?”

趙士德卻肅容道:“果然是高手,咱們碰上硬點子了。”

薛冷纓奇道:“您這話怎麽說?”

趙士德道:“咱們莊中的‘酥心散’無色無味,下在酒菜中著實難辯,想不到人家一口沒動,已經看出破綻。”

薛冷纓恍然道:“原來如此。可是既然看出來了,他們為什麽還不動手?”

趙士德道:“這是鏢行的規矩,不論什麽時候,總要留出三分餘地,叫對方知難而退。除非萬不得以,不能輕易出手。”

薛冷纓冷笑一聲,道:“事到此刻,他們想不出手也不可能了。”一語方畢,挺身而起,朗聲道:“兩位請了!”

這四個字是他鼓足內勁喝出,聲音激蕩回響,震得棚頂的塵土簌簌掉落。四周諸人促不及防,都嚇了一跳。

只有黃臉漢子與虬須鏢師神情如常,各自端著一杯茶,緩緩飲下。黃臉漢子向他一抱拳,道:“這位公子面生得很。甘涼道上的英雄豪傑,多半與我有點交情,不知公子出自哪一家名門?”

薛冷纓傲然道:“江湖中敢穿玄黑衣袍的人,能找出幾個來?我姓薛!”

眾人聽他自稱姓“薛”,便有幾人脫口而出:“是……是鐵衣山莊!”遠威鏢局的鏢師和腳夫都跳了起來,呼啦一聲,同時拔出兵刃,護在車輛左右。

在場的每個人都是久經江湖的老手,彼此心裏打的什麽主意,均各明白。此刻既已表露身份,接下來會怎樣自是不言而喻。

黃臉漢子神情猶然鎮定,道:“原來是薛少莊主。恕我眼拙,旁邊這位想必就是趙士德趙大護法。”

趙士德緩緩點了點頭,不動聲色。

黃臉漢子與虬須鏢師相互交換一個眼色,霍然站起,大踏步走出店門,在門外並排站立。黃臉漢子拔出一柄黑鐵長劍,橫在胸前,朗聲說道:“在下淮南鐵劍汪棲山,忝居遠威鏢局總鏢頭,會同首座鏢師洪彪洪兄弟,率領本局人馬途經此地。我們遠威鏢局與鐵衣山莊井水不犯河水,懇請薛少莊主高擡貴手,別砸了兄弟們的飯碗。”

薛冷纓聽他報上名號,神情中也顯出鄭重之色,道:“淮南汪棲山,鐵劍七十三。你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劍士,幾時投靠到遠威鏢局了?憑你掌中七十三斤的重劍,替人家保鏢賣命,不嫌太過委屈?”

汪棲山淡淡一笑,道:“人各有志。我憑本事押鏢,替朋友賣命,有什麽委屈?”

薛冷纓道:“你說的朋友就是淩關山吧。否則的話,沖著遠威鏢局這點兒家底,哪裏請得動堂堂淮南鐵劍?”

汪棲山道:“薛少莊主眼裏不揉沙子,什麽事都瞞不過你。不錯,遠威鏢局全靠淩府在後面撐著,局中上上下下、一磚一木都是淩府主的,就連我們幾十個兄弟的性命,也是淩府主的。”

薛冷纓道:“那可對不住了。今天你們的人可以走,這鏢車卻得給我留下。”

此言一出,惱了旁邊的洪彪,喝道:“薛少莊主可否知道,我們鏢行有一條鐵打的規矩,命可以丟,鏢不能失!”

薛冷纓冷冷掃了他一眼,道:“你說這話,便是執意與我為難,那可別怪薛某不給你們留活路了。”

洪彪大聲道:“到底是遠威鏢局為難鐵衣山莊,還是薛少莊主非與我們兄弟過不去?當年馬元霸是怎麽死的,大夥兒心裏誰不明白?老實告訴你,今天既然撞上了你,我就沒打算能夠平安過去。”將大氅往外一翻,露出勁衣上明晃晃的兩排鋼鏢,每枝鏢半盡來長,少說也有四十幾把,整整齊齊的插在腰間一條銅釘皮帶之上。

寒光晃來,分外耀眼。薛冷纓卻仍是滿不在乎,道:“聽說你憑這手連珠閃電鏢,在江湖中風光得很,可不知道是真是假?浪度虛名之徒,也是有的。”

洪彪性如烈火,平素自高自大,一來他本人確有驚人藝業,二來遠威鏢局由淩府關照,對他甚為倚重,不論白道黑道,官府百姓,人人都讓他三分。薛冷纓如此輕視,實是他生平從未受過的羞辱。他氣得臉都白了,叫道:“姓薛的,你出來!”

薛冷纓慢慢踱步出店,道:“跟我放橫,你也敢?你也配?”突然間白光耀眼,三枝鋼鏢分從上中下激射而至。這三枝鋼鏢來得好快,鏢身雖短,破空之聲卻似長槍大刀發出來一般。洪彪又一揚手,接著三枝鋼鏢射出,來勢快了數倍,與先前三枝撞在一起,當當當三聲脆響,六枝鋼鏢的方向同時改變,擦著薛冷纓的身子掠過,相差不過半寸,齊刷刷釘入木柱之中。

這一招手法變化莫測,準頭、勁道、時機捏拿得絲毫不差,沒有數十年的修煉,決計達不到這等境界。遠威鏢局眾人大受鼓舞,齊聲喝彩。

洪彪將雙手一分,道:“薛少莊主,請!”

薛冷纓點了點頭,道:“好,還算有點兒意思。”心中暗忖:“想不到姓洪的武功並不含糊,我是小覷他了。”他既起戒心,頓時凝聚精力,將右手緩緩按在劍柄,深吸一口氣,抽出劍鋒。

雙方劍拔弩張,情勢一觸即發。

便在這時,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笛聲。隨著聲音來近,愈是清揚激越,到後來漸漸淒厲,全非樂調。

洪彪一聽,冷聲道:“薛少莊主,你既埋伏下同黨,何不痛痛快快出來相見,這般裝神弄鬼,嚇唬誰來?”

薛冷纓莫名其妙,側頭望著趙士德,仿佛在問:“怎麽回事?”

趙士德搖了搖頭,道:“不是我安排的。”頓了頓,又道:“來人不善,咱們小心些。”

只見黃土路的盡頭,駛來一輛馬車。車頭點著兩盞燈籠,發出幽藍的光芒,迥然不同尋常燈火的顏色,大白天中看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氣。

馬車來到驛站,笛聲嘎然而止。

場中眾人的目光都被馬車吸引過去,各自琢磨對方的來路,緊張的情勢稍稍緩和。

趙士德目光銳利,一眼看見燈籠上繪著兩條盤繞的青龍,張牙舞爪,伸展奔騰,在藍光映照之下,栩栩如生。他心中頓時一緊,脫口道:“難道是他?”

薛冷纓見他神情間難掩驚懼之色,好生奇怪,道:“是誰來了?”

趙士德道:“神龍堂!”

薛冷纓嚇了一跳,道:“怎麽會走漏消息?神龍堂如何來了?”

趙士德道:“這麽大的事,既然咱們探聽得到,諒也瞞不過神龍堂的耳目,我只是沒料到他們的動作好快,竟然與咱們同時趕到。”

薛冷纓仔細觀察四周,但見除了一輛馬車,再無其他人馬跟隨,方圓十餘裏一望無餘,也沒發現特異情況。他嘴角微微一撇,道:“這輛馬車坐滿了人,也不過四五人而已,咱們不妨一並收拾了。”

趙士德道:“你別得意太早。真正的高手,就算只有一位,也夠咱們應付的。”

薛冷纓好不服氣,道:“你指的是誰?”

趙士德道:“莫獨峰!”

這三個字剛剛說出口,車廂中傳出一個蒼老的聲音:“鐵衣山莊也來湊熱鬧嗎?薛野禪到了沒有?叫他出來相見。”話音不急不緩,語氣卻如罩寒霜,

雖只短短一句話,但那股呼叱群豪的宗主氣度,卻是無論如何也偽裝不來。趙士德與薛冷纓神色都是一凜,均自暗想:“果然是莫獨峰到了!”

片刻的沈默之後,趙士德緩緩走出兩步,抱拳道:“車中來的是神龍堂堂主麽?在下趙士德,求見尊顏。”

話音傳出,車中卻遲遲沒有應答。

趙士德臉上不禁有些掛不住了,以他在江湖中的身份地位,說出話來,就是薛野禪也得好生重視,對方如此漠然,竟然全不把他放在眼裏。

薛冷纓低聲道:“趙大叔,姓莫的分明是沖著這批寶藏來的,咱們與他早晚要有一拼。何時動手,大夥兒都看您的眼色行事。”

趙士德何嘗不知此事急迫逼人,倘若忍下這一口氣,自己聲望受損是小,只怕被江湖中的碎嘴之徒傳了出去,還道是鐵衣山莊怕了神龍堂。可是一旦開戰,委實沒有取勝的把握,自己雖然毫不懼死,但薛冷纓若是受了損傷,不啻於在薛野禪心上插了一刀,自己如何對得起老莊主的恩德?一時之間,他心亂如麻,雙拳攥滿冷汗,卻不敢輕舉妄動。

與此同時,遠威鏢局眾人也在審視局勢。汪棲山手橫鐵劍,凝立不語。洪彪看了看鐵衣山莊諸人,又看了看馬車,臉上露出決毅之色,大聲喝道:“鐵衣山莊、神龍堂本是一丘之貉,你們不是都想貪圖這些財寶嗎?好,哪個先來出手?”說罷目光斜望薛冷纓,神情中充滿不服之意。

薛冷纓心中怒道:“好大的膽子,竟敢挑到我的頭上。薛某敵不過莫獨峰,難道還怕你不成?”這當口已無退縮餘地,緩緩抽出劍來。

便在這時,馬車中傳來莫獨峰的聲音:“你這後輩是什麽身份,也敢站出來向我們叫陣?你活得不耐煩了!”

洪彪大怒,轉向馬車,道:“在場的各位都是江湖中的大宗師、大高手,我洪彪明知不是對手,卻偏要不自量力。今天誰敢動這些鏢車,非得踏著我的屍體過去!”

莫獨峰冷笑一聲,道:“沖你敢說這句話,倒也算是一條血性漢子。好,我就給你一次機會。我空手坐在車裏,你有什麽厲害的手段,盡管朝我身上招呼,只要能將車簾掀起,就算我輸。”

莫獨峰說出這句話,眾人登時為之聳動。眼見那車簾是薄薄一層青綢,風吹欲起,絲毫不受外力,他空手坐於其後,又將如何防範?他許下這個條件,固然對洪彪十分輕蔑,卻也大半是給鐵衣山莊眾人看的,存心要以驚世駭俗的神功威震當場。

洪彪見他如此托大,反倒覺得一寒,尋思:“他這是什麽意思?”隱隱竟生幾分懼意,又想:“事已如此,怕有何用?”當即雙手連揚,九枝鋼鏢呼嘯而出,在半空排成一條橫線,向車門射去。隨著鋼鏢出手,他身子向前一竄,又發出九枝鋼鏢,自上而下豎直激飛,後發而先至,十八枝鋼鏢形成一個“十”字,宛如列陣而行,無論車中之人坐在任何位置,都難避鏢鋒所指。

哪知,當鋼鏢接近車門的一剎那,陡然改變方向,相互碰撞,各自斜飛,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操縱一般,竟沒有一枝鋼鏢碰到馬車。

旁觀的眾人都吃了一驚,心道:“這是什麽武功?”

洪彪更是驚懼交集,大吼一聲,雙掌上下翻飛,將一身絕技盡數施展出來。只見鏢影如梭,在空中如同連成一條直線,勁力也是越來越重,每一鏢發出,都隱隱帶出風雷之聲。

然而不論他的力道如何加重,馬車外邊便似罩了一層無形的網,鋼鏢一旦射到車前,立刻受阻,不是斜飛而出,就是碰撞掉落,更有幾枝被反彈激射,四周觀戰的人群紛紛閃避,惟恐被亂鏢所傷。

其中一枝正巧向著趙士德的眉心射來,他伸手一抄,將鋼鏢接住,只覺掌心一震,想不到這鏢被反震回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