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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真相大白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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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惜惜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淩府的,只覺得靈魂仿佛脫離了軀體,腦海裏不時閃過蕭青麟搖船飄逝的情景,每一次憶起,都是一陣揪心的傷悲。唯一支撐著她不倒下的原因,是蕭青麟語重心長的聲音,想道:“蕭大哥跟我說這三件事之時,已到了燈枯油盡的境地。他拼集最後的力氣,如此叮囑於我,我說什麽也要完成他的心願!”正是由於這個信念,她咬牙拖著沈重的玄英鐵筍,一步一步從西湖岸邊走回淩府。

當她出現在府門的時候,把守門的家丁駭得目瞪口呆。誰敢相信眼前這個發髻散亂、滿身泥汙的女人,便是平日裏端莊淑雅的少夫人?淩惜惜卻不管別人怎麽想,徑直穿過府門,向後院走去。

才到回廊門口,恰巧碰到潔蕊急步走出,險些撞個滿懷。她一見淩惜惜,喜得叫出聲來:“啊呦,小姐你去哪裏了?這一夜沒回來,可急壞大夥兒啦!一大早公子爺便將府中所有人派出去找你,正等你的信兒呢。可巧你就回來了……”

淩惜惜不容她多說,道:“庭哥哥回來了嗎?”

潔蕊道:“昨天後半夜才到府中,聽說你不見了,焦急得不行,大半宿都沒合眼。”

淩惜惜道:“好,帶我去見他。”

潔蕊扯了扯她的衣裙,大皺眉頭,道:“你這模樣怎能見人?快回房去,我給你燒水沐浴,再換一身衣裳。”

淩惜惜卻似沒聽見她的話,問道:“庭哥哥眼下在哪兒?我要先見他。”

潔蕊道:“我剛才見他去了後院的書房,這會兒多半還在那裏。”

淩惜惜一言不發,擡腳便往後院走去。

潔蕊一邊跟著她走,一邊急道:“聽說一會兒要來幾位客人,都是大有來頭的人物。老府主把這次會面看得極重,親自安排酒宴,還要公子爺和你都去陪席。可是……你……你這樣過去,若叫客人們看見,那……那成何體統……?”

淩惜惜猛地轉過身,道:“你說夠了沒有?”

潔蕊頭一次見到小姐發這麽大的脾氣,嚇得不敢分辨,低頭跟在她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書房。潔蕊搶先幾步走進屋中,叫道:“小姐回來啦!”

隨著話聲,屋門人影一晃,狄夢庭閃身而出,見到淩惜惜,臉上好生關切,道:“惜惜,你沒事吧?”

直到此刻,淩惜惜繃緊的心弦才算松了下來,一時之間,所有的心酸、委屈一齊湧上心頭,淚水幾欲奪眶而出。

狄夢庭抱住她的肩膀,輕聲道:“好啦!沒事了。我這不是在你身邊麽?有什麽話,咱們進屋再說。”他半挾半抱,將淩惜惜帶入房內,回頭對潔蕊道:“你去安排小姐沐浴更衣,再告訴老府主一聲,就說小姐需要休息,不去宴上陪席了。”

潔蕊應了一聲,快步出去。

狄夢庭扶淩惜惜坐在椅上,道:“怎麽回事?是不是鐵衣山莊幹的?”

淩惜惜點了點頭。

狄夢庭臉上如罩寒霜,低聲道:“果然如此。鐵衣山莊,欺人太甚!”雙拳緊攥,捏得骨節喀喀作響。

淩惜惜道:“我原以為再也不能與你相見,幸虧蕭大哥相救,才能脫離虎口。”

狄夢庭一驚,喜道:“大哥已經到了臨安麽?好,真是太好了。他在哪裏?怎麽沒和你一道回來?”

淩惜惜再也忍耐不住,“哇”的一聲,大哭出來。

狄夢庭心旌一緊,頓時湧起一股不祥的預兆,急道:“你哭什麽?快告訴我,大哥怎麽了?他們夫婦為什麽沒來找我?到底出了什麽事?”

淩惜惜流著淚水,打開隨身帶來的一個包裹,露出玄英鐵筍。

狄夢庭脫口道:“啊!玄英鐵筍?這是大哥的東西,怎麽在你手上?”

淩惜惜又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包,仔細打開,哽咽道:“這是蕭大哥給你的,說是……是物歸原……原主……”

狄夢庭見到這只玉鐲,耳畔便似炸響一個驚雷,陡然連退數步,道:“大哥他……他……他……”一連說了三個“他”字,再也說不下去了。

淩惜惜道:“蕭大哥已經不在了,雪兒姐姐也隨他一起去了。”

狄夢庭臉上頓時失了血色,他似乎不願相信這是真的,但眼前的玉鐲、玄英鐵筍加上惜惜的淚水,又不由得他不信。霎時間,蕭青麟的音容笑貌映入腦海,竟是那麽清晰。十幾年來,雖然兩人分離時多,相聚時短,但他心中沒有一刻忘記對方,此刻得曉情若骨肉的義兄終於舍己而去,胸中不啻於轟然倒塌了一座長城。

淩惜惜哭了一陣,心情變得平靜了些,把蕭青麟遇難的經過訴說一遍,又講了他叮囑的三件事。

狄夢庭默默聽她敘述,仿佛麻木了一般,竟沒有任何表情,自始至終,不曾開口說一個字。

淩惜惜也被他的樣子嚇住,顫聲道:“庭哥哥,你沒事吧?”

狄夢庭閉上雙目,沈默好一刻,才緩緩睜開眼睛,道:“經歷了這麽多事,你一定累了,去休息一會兒吧。”

淩惜惜一怔,心想以他們兄弟的情義,狄夢庭知道這個消息後,勢必悲不自勝,少說也得大哭一場。縱是立刻去找鐵衣山莊拼命,那也毫不奇怪。哪知他連一滴眼淚都沒落下,只是默默地望著窗外,神情從最初的激憤漸漸平定,陽光照在他的臉上,近似於冷漠。

淩惜惜與他生活了這麽多年,從沒見過他這般神態,心中又是奇怪,又是害怕。

這時,門外一個家丁進來稟報:“公子爺,幾位貴客都已到了,老府主請您這便過去相見。”

狄夢庭低聲道:“知道了。”這三個字一出口,神色頓時恢覆常態,又道:“我派人去請三花樓、春眠堂、玉嬌院的頭牌姑娘,都來了麽?”

那家丁道:“都來了,正在大廳後面候著。”

狄夢庭道:“好,叫她們都進去陪酒。記住,一定要把那幾個老家夥伺候高興。完事之後,重重有賞。”

那家丁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狄夢庭輕輕抱了抱淩惜惜,道:“你心境不好,就不要去見那些人了。好好睡上一覺,有什麽事等我回來再說。”

淩惜惜木然地看著他,仿佛看著一個陌生人,道:“你幹什麽去?”

狄夢庭道:“今天來的都是西南四省響當當的人物,咱們若不用心結交,遲早會被鐵衣山莊籠絡去。淩老府主為此不知花費了多少心血,他們既然前來,總算給了淩府面子,我要親自出面應酬,可不能在這當口缺了禮數。”

淩惜惜冷冷道:“是啊,堂堂淩府狄公子親自陪酒,這份情面著實不淺。況且還有臨安三大青樓的頭牌姑娘,那些什麽江湖高手,可真趕上好福氣了。”

狄夢庭聽出她話中含刺,卻不想和她計較,淡淡說道:“你現在需要安靜歇息,我叫潔蕊接你回臥室。”說著,向門外走去。

淩惜惜大叫一聲:“站住!”

狄夢庭停下腳步,道:“惜惜,我要去做一件大事,你不要讓我為難。”

淩惜惜道:“咱們夫妻一場,我哪一件事讓你為難了?這麽多年來,你奔波在外,留下我一個人獨守空房,我幾時埋怨過你?我想你、念你、舍不得你,但你離家而去的時候,我幾時勸阻過你?”說到這裏,她一陣激動,臉頰漲得通紅,道:“可是今天是什麽日子?蕭大哥歿了。他是為了救我才死的!你不思如何替他報仇,反而卻去陪酒作樂。我倒問問你,在酒席宴間,你怎麽喝得下去?你怎麽笑得出來?”

狄夢庭緩緩閉上雙眼,道:“喝不下去也要喝,笑不出來也要笑。”

淩惜惜搖了搖頭,道:“你怎麽變得如此無情?”

狄夢庭仰頭一笑,充滿苦澀之意,道:“大哥已經死了,我卻要為活著的人著想。到了這個地步,我別無選擇!”話音一落,人影便即消失在門外。

淩惜惜心中失望到了極點,想不到他為什麽這般冷漠,待要追上前問個明白,哪知剛剛站起,便覺得一陣頭暈目眩,身子一歪,軟軟摔倒在地上。

不知過了多久,淩惜惜漸漸恢覆知覺,鼻中聞到一縷極淡、極純的茶味,茶中又含著茉莉花的清香,聞著說不出的受用。她只覺全身沒半點力氣,連眼皮也不想睜開,只盼永遠永遠聞著這香氣。茶香果然縈繞不散,過了一會兒,淩惜惜迷迷糊糊的又睡著了。

待得二次醒轉,鼻中仍是這芬芳的茶香。她慢慢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軟閣之中。潔蕊在床邊烹茶,爐火映得她滿臉紅光,見淩惜惜醒來,忙倒了一杯茶,端到她面前,道:“小姐,你可算醒了。來,嘗嘗我煮的茶,味道可還要得?”

淩惜惜坐起身,接過茶杯抿了一口,微微品味,道:“這是顧渚紫筍吧,你哪裏得來的?”

潔蕊拍手道:“這是昨天公子爺帶回來的,聽說四十幾畝的茶山只擇出四五兩茶葉,算是極品中的極品。想不到你一口便品出它的名字。”

淩惜惜道:“顧渚紫筍是昔年的貢茶,味道哪能差得了?茶經上說:茶者……紫者上,綠者次;筍者上,牙者次;葉卷上,葉舒次。可見‘紫筍’二字,非比尋常。咱們有緣來喝這等好茶,實是難能可貴。”

潔蕊道:“是啊。咱們能喝到這等好茶,全是托了公子爺的福。”

一聽這話,淩惜惜的臉色沈了下來,道:“他呢?怎麽不來?”

潔蕊道:“他來過兩次,看你還在睡著,不忍叫醒你,讓我留在這兒陪你。”

淩惜惜道:“他是不是到前院應酬去了?”

潔蕊點頭道:“今天來的賓客可不得了。老府主親自操辦宴席,把臨安四大名廚都請到府中,山珍海味不計其數,光看菜名就夠叫人咋舌了。公子爺更是八面玲瓏,在席間談笑風生,連那些白發蒼蒼的老宗師都對他極是欽佩……”

這番話聽在淩惜惜耳中,卻分外地不舒服,翻身下床,道:“我要去前院,你給我找衣服來。”

潔蕊道:“宴席多半已經散了,你去幹什麽?公子爺再三囑咐,叫你好好歇息,可別累出病來。”

淩惜惜皺眉道:“你聽他的還是聽我的?我叫你準備衣服,你哪來那麽多的羅嗦話?”

潔蕊從未聽小姐說過如此重話,又是委屈,又是奇怪,卻不敢多問,將衣服取來,服侍她穿戴整齊。

淩惜惜徑直來到前院的大廳中,卻見宴席已散,人去廳空,只剩下一片桌椅狼籍。

潔蕊指著正當中一把紅木椅,小聲道:“公子爺剛才就是坐在那裏,這時不知去哪兒了,我……我找他來見你?”

淩惜惜擺了擺手,道:“我不想見他。”她走到椅前,腦海中想象狄夢庭坐在這把椅上,時而高談闊論、時而笑逐言開,一付躊躇滿志的模樣。她又想起蕭青麟的訣別,宮千雪的傷逝,幾般滋味交織在一起,說不清是氣憤、是失望、還是傷心,順手抓住椅背,用力一摔,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把心中的怨憤發洩出去。

哪知,不等她手上勁力使出,喀的一響,椅子已經碎得四分五裂。

潔蕊嚇了一跳,叫道:“小姐,你……你這是幹什麽?”

淩惜惜也是吃了一驚,凝神細看,只見椅子上遍布裂紋,即使自己不曾摔它,過不多時也要破碎。她心弦一顫,眼眶頓時濕潤了,輕聲道:“庭哥哥,你沒有變,你沒有忘記好兄弟!是我……我錯怪你了。”

潔蕊聽得莫名其妙,道:“小姐,你沒事吧?是不是回房再歇息一會兒?”

淩惜惜搖了搖頭,她此刻終於體會到狄夢庭的心境,對於蕭青麟之死,他面上似是若無其事,心中卻傷痛欲絕,雖然在宴席上沒有失態,但一股悲憤之情難以自抑,竟把椅子坐得脆爛了。這是一把紫檀木椅,硬生生將它坐碎,需要何等深厚的勁力,由此可見,狄夢庭壓抑的激憤又是何等猛烈?想到這裏,淩惜惜好生內疚,後悔不該那麽偏激,以致誤會了狄夢庭的感情。她轉身對潔蕊道:“給我備車,我要出府。”

潔蕊道:“你幹什麽去?外面甚是不太平,多麽重要的事,等公子爺回來商量不好麽?”

淩惜惜道:“我就是找他去。你別多問,按我吩咐做吧!”

潔蕊見她滿臉急切之色,不敢勸阻,出去叫了一輛馬車。

淩惜惜上車便走,出城來到西湖邊,繞湖行了半圈,停在南岸的灌木叢中。

淩惜惜獨自下車,沿著湖岸的小路又走了二裏多地,回到蕭青麟的故居前面。

時值黃昏,一輪斜陽西倚薄雲,金輝落在水面上,半湖碧綠,半湖通紅。

在湖畔的一株杏樹下,狄夢庭默默佇立,湖風吹動他的衣衫,獵獵作響,身體卻是一動不動。

淩惜惜默默來到他的身後,狄夢庭沒有回頭,卻已知道是誰到來,低聲道:“你怎麽來了?”

淩惜惜道:“不來,我良心不安。”

狄夢庭道:“大哥平生最掛念的人就是我,可他辭世之際,我卻沒能在他身畔。我……我算是什麽好兄弟?假如時光可以倒流,我願意舍棄一切,只求能握一握大哥的手,跟他喝一杯酒,說幾句話……”他話音極是平靜,但其中蘊含的痛楚之情,顯然既深且劇。

淩惜惜挽起他的胳膊,道:“你也不必太悲傷了,命運中註定的事,誰都無法改變。蕭大哥知道你的心意,在九泉下也會欣慰的。”

狄夢庭道:“命運為什麽如此不公平?大哥隱居田園,與世無爭,招到誰了又惹到誰了?卻落到這般下場。那些大奸大惡的兇徒,倒活得有滋有味。我想不明白天理何在?難道好人註定要被冤屈,正義何時得到伸張?”

淩惜惜無言回答,輕輕嘆了口氣,道:“這是惡人橫行的世道,為了權勢和財富,他們什麽事都幹得出來。”

狄夢庭冷冷哼了一聲,道:“權勢、財富,誰又能真正地擁有?自古以來,每一代江湖梟傑都想把它們留住,但人人都是匆匆過客。那些動了貪念的人,都成為它們的奴隸,從此再也不能擺脫。”

淩惜惜道:“還是蕭大哥說的對,江湖不是久留之地,得抽身時且抽身,萬萬不可沈溺得太深!”

狄夢庭道:“這是大哥用生命告訴我的道理。惜惜,你不覺得咱們與大哥相比,缺少些什麽嗎?”

淩惜惜道:“什麽?”

狄夢庭道:“這些年來,我時時在想,我們究竟為了什麽活著?在這世上,有人是為了權勢,有人是為了財富,還有人是為了道義,每個人都有不同的選擇。我們活著,又是為了什麽呢?”

淩惜惜道:“我希望,是為了愛!”

狄夢庭動容道:“你……你也是這麽想的?”

淩惜惜道:“我聽你說過的,蕭大哥父母的生死戀情,你義父對師妹的癡情,還有蕭大哥對雪兒姐姐的深清,這些愛讓他們的生活有了意義,也讓他們的生命有了尊嚴。”

狄夢庭道:“是啊!雖然大哥夫婦生活艱辛,日日要為生計操勞奔波,卻比我們富足得多。”

淩惜惜由衷說道:“我是個小女人,不懂得江湖大事,可在我看來,權傾天下也好,富可敵國也好,都抵不過一夜廝守、共剪窗燭來得真切實在。”

狄夢庭感慨道:“大哥的死讓我明白了一件事,我一度忽視的是一種多麽珍貴的情感。惜惜,我已決心要做一件大事,如果成功了,便即抽身江湖,從此不再沾惹任何是非,咱們結廬遠疆、栽茶墾農去。”

淩惜惜道:“你若栽茶,我就去殺青烘焙。你若養蠶,我就去繅絲紡織。你若去墾荒種田,我便做一個農婦好了。”

狄夢庭道:“你甘願去過清貧的日子?放棄擁有的一切,陪我隱逸山野、絕跡紅塵?”

淩惜惜道:“茫茫紅塵,嘈雜紛爭,又有什麽值得留戀?我既是你的妻子,左右是要隨了你去。”

狄夢庭心旌一寬,將她擁入懷中,直至此刻,兩人心意相通,再無一絲隔閡。狄夢庭取出一壇酒,對著湖面說道:“大哥,這壇三百年的花雕,得來不易,我原準備留著跟你共飲,誰承想已無見面之日。大哥,你在黃泉之下,請受兄弟敬你一杯……”說著,他痛飲一大口,將酒壇擲向湖中,跟著一道無形的掌力拍出,在半空中將酒壇擊得粉碎,美酒飛濺如雨,落入湖水之中。

淩惜惜盈盈跪倒,雙手合什,對著湖面默默祝禱。

過了好一會兒,淩惜惜站起身來,道:“庭哥哥,咱們回府吧。”

狄夢庭卻沒有動身,長長出了口氣,道:“惜惜,還有一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本想等查出些頭緒再說,可是現在……現在還是告訴你的好……”

淩惜惜見他神情沈邃,暗暗奇怪,道:“什麽事?”

狄夢庭道:“當年你父母被害之事,不是蕭伯父所為,真兇另有其人。”

平平淡淡一句話,傳入淩惜惜耳中,竟不弱於一聲霹靂。她身子一抖,道:“你說什麽?你……你再說一遍?”

狄夢庭道:“你父母遇害之時,蕭伯父已經洗手封劍,再未踏入江湖一步。說他受雇殺人,簡直是無稽之談。”

淩惜惜腦海中一片昏眩,扶住身邊的杏樹,顫聲道:“這等大事,你怎麽現在才說?”

狄夢庭道:“我也是兩個月前剛剛得知,這件事非同小可,我想查得水落石出之後,再告訴你也不為遲。”

淩惜惜道:“是蕭大哥告訴你的,對不對?”

狄夢庭點了點頭,道:“大哥為了咱們婚姻的美滿,甘願承擔下這個不屬於他的惡名,被誤會了整整八年,卻不曾流露出絲毫怨意。惜惜,大哥不讓我對你講這些,怕你心裏存了內疚,如今大哥不在了,我不願你對他仍有芥蒂。”

淩惜惜緩緩閉上眼睛,淚水再一次無聲地劃落,道:“現在再說任何感激的話都已晚了,我……我真恨不能死的人是我,讓蕭大哥和雪兒姐姐好好地活著……”

狄夢庭道:“大哥這一生,活得清清白白,死,也死得幹幹凈凈。他便如這西湖一般,哪怕每天都有數不清的汙水倒入,卻依然純凈明澈。相比之下,倒是我們在世俗中迷失得太久!”

淩惜惜擦了擦淚水,道:“逝者已去,剩下的事,該由活著的人來料理。庭哥哥,我要你答應我,蕭大哥未完成的事,咱們要替他了結,即便是天大的難題,但叫你我有一口氣在,決不放棄!”

狄夢庭鄭重說道:“這是我們兄弟間的義氣。即使你不說這句話,狄夢庭也是責無旁貸。”說完這句話,兩人心中都湧起一股豪氣,仿佛蕭青麟和宮千雪正在天上凝望,四人雖隔陰陽兩界,卻似乎心意相通,從未分離。

當兩人回到淩府,已經是子夜時分。

狄夢庭不願驚動旁人,來到後院墻外,抱起淩惜惜,躍墻而入。這等舉動,原是兩人相戀時的作為,自從兩人成親以來,各自端重矜持,再未想到過這般偷偷摸摸地勾當,哪料到今夜突然露了這麽一手。只是狄夢庭的武功遠比當年精湛,這一翻一躍,嬌夭騰挪,自然而然運用了最上乘的輕功。

淩惜惜把頭倚在他的懷裏,小聲道:“你留神些,叫人家看見,成什麽樣子?”當年兩人私訂終身,每次狄夢庭抱她回房,淩惜惜總要羞澀地叮囑一句,此時兩人成親多年,本該不再顧忌了,但她順口一說,卻又是這一句話。

狄夢庭輕輕撫著她頭發,說道:“你還記得這句話。”

淩惜惜道:“哪能忘記呢?當年種種歡愉的勾當,如今只剩下這些記憶了。”說罷幽幽一嘆。

狄夢庭的心情隨著這聲嘆息,變得有些沈重。他不再言語,縱身連穿幾個院落,回到自己的寢房。

潔蕊已將枕被鋪好,又點了一枝龍涎香,烘得屋中暖香融融。

兩人各懷心事,均無睡意。狄夢庭道:“惜惜,你累了,先睡吧。”自己卻走到書房去了。

淩惜惜坐在椅子上,望著自己的身影被燭火映在墻上,心中波瀾起伏,久久不能平靜。在這短短一天一夜的功夫,發生了那麽多的事件,她覺得仿佛是做了一個噩夢,但這個噩夢卻改變了自己的一生,從前的記憶一下子被扭轉,現在何去何從,腦海中一片迷茫。

不知不覺中,一枝蠟燭漸漸燃到了盡頭,火花一顫,悄然熄滅。

淩惜惜咬了咬嘴唇,站起身來,披了一件衣衫,出門直往偏院而去。

不多時,她來到淩府最西角的祠堂前,在門口猶豫了片刻,推門進入屋中。

只見屋中燃著慘白的長明燈,照在墻角一個佝僂的老人身上,他滿身酒氣,手中抓著一個酒壺,蜷在一把椅子裏,竟若死人一般。

淩惜惜走到老人身前,道:“七叔,您老醒醒,我有事問您。”用手輕輕推了推他。

杜七伸了伸腿,瞇著眼睛,打量著淩惜惜,茫然道:“你……你……找我?你是誰啊?”

淩惜惜道:“您又喝醉了,怎麽連我都認不出來?我是淩惜惜。”

杜七睜大雙眼,使勁搖了搖頭,仿佛猛然醒悟,道:“哎呦,是大小姐來啦!看我這記性,我……我給你倒茶去。”他搖搖晃晃站起,在桌上摸來摸去,可是桌上除了酒壺就是酒壇,他找了半天,只摸到一個空碗,幹笑一聲,道:“大小姐,讓你見笑了,將就著喝碗白水吧。”

淩惜惜道:“您別忙了,我不想喝水。今夜找您,是為了打聽一件事。”

杜七苦笑道:“我一個看祠堂的老廢物,知道些什麽事情?值得大小姐深夜跑來。”

淩惜惜緩緩說道:“當年的梅花庵血案,我想知道此事的真相,請您再給我講一遍。”

杜七身子一顫,笑容頓時不見,道:“這事已經過去那麽多年,還提它幹什麽?”

淩惜惜道:“遇害的是我的雙親,不管事情過去多少年,只要真兇還在逍遙法外,我就要追查到底,非弄得水落石出不可。七叔,您是當時唯一的見證,說出的每一句話,可都要對得起良心。”

聽著這番話,杜七的臉色變得慘白無血,低聲道:“那事的來龍去脈,我都講給了淩老府主,你想知道什麽細節,還是問他好了。”

淩惜惜道:“我不問老府主,只要您親自回答我,我爹娘究竟是怎麽死的?兇手到底是誰?”

杜七道:“兇手是誰,人盡皆知。那是蕭……”

他才說出一個“蕭”字,淩惜惜輕輕嘆了口氣。隨著這聲嘆息,杜七的聲音一下子啞了,他低垂眼簾,竟不敢與淩惜惜的目光相對。

屋中變得令人壓抑的沈默,過了好一陣,淩惜惜道:“七叔,您為什麽這樣待我?您……您於心何忍?”

杜七訥訥說道:“我是個終日守護亡靈的人,不會說話,若是哪句話冒犯了大小姐,你別往心裏去。”

淩惜惜道:“您不是不會說話,而是太會說話了,將一段故事編得滴水不漏,真難為您是怎麽想出來的?”

杜七吃了一驚,剛想開口,卻被淩惜惜搖手制止。她繼續說道:“七叔,當年我知道您是為救我爹娘才受的重傷,對您好生感激!聽說您好酒,這些年我從沒斷過好酒送來,每逢佳節,定會親手給您做幾個小菜下酒。在我心裏,總覺得這是爹娘欠您的債,雖然您沒能救下他們的性命,可您畢竟挺身而出,這份勇氣、這份義氣,都讓惜惜萬分敬重。我對自己說,只要七叔在世一天,我就要照顧好您一天,算是替爹娘報答您的恩情!”

杜七臉上一片赫色,低聲道:“杜七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大小姐待我一片仁心,我……我沒齒不忘!”

淩惜惜道:“可我萬萬沒有想到,您會編出一段謊言,欺騙了所有的人。您這樣做,對得起我嗎?對得起我爹娘的亡靈嗎?”

杜七嘴唇顫抖,費了好大的力氣,才發出聲音:“大小姐,江湖中有許多事,與你想象的不一樣,每個人都有苦衷。”

淩惜惜道:“我知道您有苦衷,那必是極難言的隱情。可是為了這個謊言,多少人失落幸福,多少人抱憾終生……”說到這裏,她話音哽咽了,不得不停了下來,過了片刻,才道:“想必您還不知道,蕭青麟蕭大哥去世了。直到他臨死的那一刻,我還未解開這個誤會,當年若不是因為此事,蕭大哥不會離開我們,也就不會死!這個遺憾,我一輩子都無法彌補,每當想起,我心裏都象刀割一般。”

杜七聽得仿佛呆了,喃喃說道:“想不到誰都逃不開這一劫,唉,都是命啊!”

淩惜惜道:“七叔,請您捫心自問,這些年來,您能逃避良心的煎熬嗎?面對我爹娘的靈位,您夜裏是不是會被惡夢驚醒?”

杜七沒有回答,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望向淩少堂夫婦的牌位,不難看出,這番話的每一個字都深深觸動他的心旌。

淩惜惜接著道:“您還打算隱瞞多久,這種人不象人、鬼不象鬼的日子,活著還有什麽意味?七叔,聽說您當年也是一條鐵骨錚錚的好漢,如今卻醉生夢死,您甘心嗎?為什麽不說出真相?”

杜七閉上雙眼,臉上呈現出痛苦之色,舉起酒壺送到口邊,才發現酒水早已喝空,頹然將酒壺扔在地上。過了良久,他睜開眼睛,道:“常言道:紙裏包不住火。這件事終歸要敗露,只是沒有想到,竟由大小姐來揭破。唉……”一聲嘆息,他起身走到淩少堂夫婦的牌位前,雙膝跪倒,重重叩了幾個響頭,道:“大爺、夫人,我杜七對不住你們!當年我沒有陪你們一起死,在世上白白多活了幾十年,是福?是苦?誰也難說得很!幸好現在一切都該結束了。”

他轉身對淩惜惜道:“你想知道真相,我可以告訴你,但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

淩惜惜見他的目光變得炯炯有神,渾身再無一絲醉意。她又是驚訝,又是緊張,道:“什麽事?”

杜七道:“經常給送酒的那個丫鬟,叫做潔蕊,對不對?”

淩惜惜道:“是啊。她是我的貼身丫鬟,也是我從小到大的夥伴,我當她是親妹妹一般。”

杜七道:“很好。請你好好待她,不叫她受到絲毫傷害,將來給她找一個好婆家,成親生子,一生平安喜樂。”

淩惜惜奇道:“那是自然,我與潔蕊情同手足,她的事便如我的事。可是她與您有什麽牽連?您對她關切至深,這……這是什麽緣由?”

杜七道:“淩府上下眾人,全當杜某是個沒用的廢物,見了我理都不理。只有這個姑娘記掛著我,時常來到祠堂,陪我說上幾句閑話。嘿,杜七愧承她這份心意,可惜身無長物,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給她。此刻懇請大小姐在她婚配之日,準備一筆豐厚的嫁妝,算是杜某的一片心意。”

淩惜惜聽他語氣誠懇,顯是懷了極深的感情,但她心中掛記著父母的疑案,也沒想得太多,當即應道:“七叔盡可放心,惜惜決不讓您失望!”

杜七長籲一口氣,仿佛放下一樁極大的心事,從床角取出一壺酒,道:“這壺酒在你父母遇害之後就已備下,想不到直至今日才來喝它,唉,幾十年的日子,幾十年的煎熬……”說著端起酒壺,一飲而盡,用力抹了抹嘴,道:“大小姐,你想知道雙親的死因,好,我告訴你。當年殺死你父親的兇手,就是我!”

淩惜惜“啊”地一聲驚叫,幾乎不能自己的耳朵,顫聲道:“您說什麽?難道是您……您害了我父親!”

杜七慘然笑道:“不錯,是我殺害的淩少堂。什麽梅花庵血案,什麽蕭鐵棠,都是騙人的鬼話。我身上的這道劍傷,乃是你母親所刺……”

淩惜惜腦中一片昏眩,這許多變故接踵而來,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她扶著桌子,定了定神,才道:“為什麽嫁禍給蕭鐵棠?”

杜七道:“因為沒人敢找蕭鐵棠尋仇,這件事的真相也就永遠無法揭穿。”

淩惜惜道:“您這樣做,害了多少人!”

杜七道:“蕭鐵棠身負血債無數,也不在乎多幾條人命。我僅僅是一個小人物,為了保全性命,什麽勾當幹不出來?想來想去,只是對不起淩老府主,這些年騙得他好苦……”他目光直直盯著屋頂,身子卻向後滑倒,喘息道:“我在噩夢中活了幾十年,沒有一天安寧過。現在真相大白,我……我也不該再留在世上……”

淩惜惜大駭,叫道:“您怎麽啦?”

這時,大門砰的一聲震開,一個人影裹著寒氣閃入,運指如風,連點杜七的十八處玄關重穴。

淩惜惜一見來人正是狄夢庭,頓時象救星到了一般,道:“庭哥哥,快看看他,還有救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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