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迷團如霧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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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扯?”

宮千雪神情凝重,道:“你別問我為什麽?先回答我的問題?”

蕭青麟暗暗奇怪,兩人自成親以來,宮千雪絕口不說當年在鐘離世家的生活,她既不說,蕭青麟便也不提。哪知此刻她突然提起鐘離劍闌的名字,蕭青麟甚覺突兀,道:“我對鐘離劍闌的人品和武功都很欽佩,但真動起手來,他不是我的對手。”

宮千雪輕輕哼了一聲,道:“你接著說下去。”

蕭青麟道:“若是切磋武藝,或能拆解百餘招,但如性命相搏,三十招內可分生死。”

宮千雪道:“你說得保守了,劍闌的劍法雖然不弱,但你若出手便是‘一劍八芒血連環’,他擋不住你二十招。”說到這裏,她雙眉微蹙,沈浸入回憶之中,道:“那年我剛剛嫁入鐘離世家,劍闌帶我進入百劍堂,觀賞天下名劍。我第一次見到那麽多的利劍,眼都看花了,便問他哪柄最好?劍闌說:‘天下好劍,豈能用好壞二字而論?若說最鋒利之劍,當屬青城派的鎮門之寶‘寒羽沈霜’;若論最出名的劍,乃是武當派傳了九代的‘真武神劍’;若論最厲害的劍,卻是天下第一殺手蕭鐵棠掌中的三尺青鋒。可惜這三柄劍的名頭太大,百劍堂中無緣收納。’當時我不知深淺,笑他道:‘百劍堂名不副實,沒有第一流的神品。’劍闌道:‘第一流的神品,也不見得非要聲名赫赫,我便珍藏了一柄最無名的好劍。’我好生好奇,非要去看看。劍闌帶我到了堂後的一個角落,指著一柄黝黑的鐵劍,道:‘就是它。’我見這柄劍比尋常的長劍細了半指,卻長出四寸,落滿灰塵,毫不起眼,便道:‘這劍怪模怪樣的,也配算得上好劍?’劍闌卻正色說道:‘無色無芒,神物自晦,你可不要小瞧了他!’我道:‘你說它好,請問好在何處?’劍闌緩緩解開衣衫,只見他胸膛上劃了一道長長的疤痕,自前心直落丹田。我嚇了一跳,忙問他怎麽回事?劍闌道:‘這傷便是拜由此劍的劍主所賜,我與此人交手僅僅一十三招,且我攻他一十二劍,他只還了一劍。’”

聽到這裏,蕭青麟不禁悚然動容,道:“連接鐘離劍闌一十二劍,反攻一劍,便令他身受重傷,這等劍法,委實了不起。”

宮千雪道“我也是這麽想的。劍闌更是銘記於心,說當時自己身受重傷,那人若要殺他,實是易如反掌。但那人卻棄劍而去,只留下一句話,說是敕勒劍法尚未練成,一劍不能斃敵,不屑再出第二劍。”

蕭青麟冷冷一哼,道:“殺人不用第二劍,口氣狂妄得可以,那是不把天下劍士放在眼裏了。”

宮千雪嘆了口氣,道:“麟哥,我知道你是英雄血性,聽了這話,便忍不住想去比試一番。不過,那人既已到了臨安,總不是白來的,司空絕已經死在他的劍下,將來不知還會有誰?只怕不等你找到他,他先找上咱們呢。”

蕭青麟道:“找來又如何?他有劍,我也有劍,難道還怕他不成?”

宮千雪道:“我正是擔心你看不過那人的囂張,想著去殺一殺他的銳氣。那人既已練成敕勒劍法,武功自比當年更加精進,你雖劍法了得,畢竟沒有必勝的把握。唉,能夠不去惹他,總是平平安安的好。麟哥,我求你,不要用自己的性命冒險,好麽?”

聽著她軟語懇求,蕭青麟剛剛激勵起的雄心,頓時化作雲散,沈默了片刻,說道:“好吧,我答應你。只要那人不找上門來,我能避則避,不與他交鋒。任憑他口出狂言,我也盡量忍讓便是。”

宮千雪道:“麟哥,你素來襟胸傲曠,此刻叫你退避人後,那是委屈你了。”

蕭青麟微微一笑,拉起她的手,道:“咱們夫妻一場,還用說這種話麽?你擔心我的安危,更甚於自己性命。蕭某孰非草木,怎能不知?與你這份情義相比,什麽名望、聲威,我只當是白雲蒼狗。區區一口閑氣,又有什麽忍不下的?”

宮千雪聽他如此說來,臉上露出感激的笑容,道:“你能體諒我的用心,我還有什麽好說的?夜已這麽深了,你累不累?咱們找個地方歇歇吧。”

蕭青麟“啊”了一聲,在自己頭上重重一敲,道:“真是的,從晌午到現在,咱們水米沒打牙,可餓很你了。走,這便回去歇息。”他轉身欲走,但目光從司空絕的身上掠過,又停了下來,嘆道:“此人行事雖然有悖天理,但畢竟是一代宗師,如此暴屍曠野,倒讓人於心不忍。看在他對待淩關山的那份義氣,我不能將他棄於此地。”說著拾起一柄鋼刀,在院中挖了一個土坑,將司空絕葬下。

待一切收拾停當,已是子夜時分。兩人回到西湖岸邊,尋找來時坐的馬車,卻已不見了蹤跡。

蕭青麟翹首張望,只見四下裏寂靜無聲,哪看得見人影?他搖頭苦笑,道:“那車夫沒等咱們,把咱們的盤纏行李一起帶走。”

宮千雪笑著揶揄道:“想不到堂堂江湖第一神劍,竟然陰溝翻船,被個小小車夫擺了一刀。這回可好,你說咱們住哪裏去?”

蕭青麟道:“總能想出辦法,難道竟落得露宿街頭?”他找了一塊平整的青石,扶著宮千雪坐下,道:“你身上還有銀錢麽?”

宮千雪道:“全部家當都裝在包裹裏,被人家卷得一幹二凈。”

蕭青麟在懷中摸了摸,道:“我身上原本帶了幾個錢,可惜都賞賜給了飛星使者。早知如此,剛才出手真該節省一些。”

宮千雪道:“幾枚制錢便打發了威名赫赫的飛星使者,你還嫌破費?”

蕭青麟道:“豈不聞一文錢難死英雄漢?那幾個錢雖然不算什麽,卻至少能買兩碗湯面飽肚,沒有就得餓著喝風了。”

宮千雪笑吟吟道:“誰能想得到,以蕭青麟的武功和膽識,竟被幾文錢難得束手無策?今天我陪你在這兒餓肚喝風,倘若傳了出去,定也駭世驚俗,成為江湖中的一段佳話。這麽說來,我還是沾了你的光呢。”

蕭青麟佯怒道:“你這是稱讚我,還是擠兌我呢。”

宮千雪道:“不敢,不敢。我自然是在稱讚你,你可別會錯了意思。”

蕭青麟道:“謝謝了,你這等稱讚,聽著不見得怎麽受用。”說罷,各自忍俊不住,一齊大笑。

兩人這些年清貧度日,常有為幾文錢精打細算的時候,卻並不覺得如何艱辛,反而從中愈加體會到彼此的殷殷情意。此刻笑了一陣,蕭青麟暗想:“我們來得真不湊巧,聽那飛星使者所言,二弟尚在閩西,最快也得五日後才能趕回,今夜想去投宿淩府怕是不成了。”

宮千雪似乎明白他的心意,道:“住到哪裏並無所謂,能夠擋風遮雨便滿好。”想了想,又道:“僻郊有一些廢棄的廟宇,倒也寬敞安寧。咱們去那裏住上幾日,諒來不會驚動別人,好不好?”

蕭青麟知道她是為自己著想,望著她雪白的面頰,心中好生愛憐,道:“雪兒,這些天來,你又見瘦了。”

宮千雪道:“瘦些不好麽?清減幾分,更顯年輕呢。”

蕭青麟道:“在我心裏,就算再過一百年,你仍是一般的美麗善良。”心中暗想:“這幾天輾轉奔波,可真辛苦她了,不消瘦才怪。唉,現在她最需要的,是一頓熱騰騰的飯菜,一張暖暖的床榻,好好歇歇才是。可……可去哪找這樣一個地方?”他皺了皺眉頭,忽地心念一動,道:“對了,咱們去那裏。”

宮千雪道:“去哪?”

蕭青麟臉上浮現一絲笑意,道:“好地方,你到了那裏自會知曉。”

兩人離開湖畔,往城東的深巷中穿去。其時已值深夜,街上行人稀少,兩旁的街巷越走越是僻靜狹窄,終於停在一條弄堂中最深處的院子前。

蕭青麟牽著宮千雪的小手,走入院中。只見院邊種著一株桃樹,風搖花顫,清香怡人。蕭青麟心中一蕩,低聲道:“雪兒,你能猜出這裏是哪兒麽?”

宮千雪傾聽片刻,搖了搖頭,道:“是哪裏?”

蕭青麟道:“是咱們成親的地方。”

宮千雪“啊”了一聲,又驚又喜,道:“原來是這兒。對了,對了。你聞,風裏可不是有桃花的香氣麽?”她緊走幾步,來到桃樹下,輕輕撫摩樹幹,道:“想不到這棵樹已經長得好大,當初咱們成親的時候,它還只有手腕粗細呢。”

蕭青麟輕輕摟著她的肩膀,道:“是啊,一晃間已經八年過去了。這樹長大了,咱們也老了。”

宮千雪道:“老便老罷!若能一輩子這麽扶持著,一起慢慢變老,便是比什麽都幸福的事情!”

蕭青麟道:“你說得對!咱們經歷了那麽多的波折,此刻仍然相依廝守在一起,這等福分,不知幾世才能修來。”兩人幾度分別,幾度聚合,終能團圓生活,心中都是深深感謝蒼天眷顧。

蕭青麟摘了一朵桃花,為宮千雪簪在鬢邊,輕聲吟道:“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重歸花樹畔,桃花伴伊笑春風。”這首“人面桃花”本是晚唐名家杜牧的傑作,寫盡佳人麗色,堪稱千古絕唱。蕭青麟觸景生情,自然而然便想到了這首詩,略加改動,輕聲念給宮千雪聽。

宮千雪臉頰羞得如桃花般嬌艷,把頭埋進蕭青麟的胸膛。

蕭青麟道:“雪兒,你在聽麽?我沒讀過多少書,念得不好,你別笑我。”

宮千雪道:“我怎會笑你?你念得真好。”想了想,漫聲吟道:“歲歲桃花歲歲紅,奴將冰心許英雄。生當無憾死無恨,此心不悔與君同。”短短四句詩,將她一片情義訴說得淋漓盡致。

兩人相擁站在桃樹下,情愫互遞,心意相通,實已不必再說一句話,反正於對方的情意全然明白。所有的困頓、所有的饑寒、所有的疲憊都變得無關緊要。既已有了這兩心如一的時刻,便已心滿意足,眼前這一刻便是天長地久,縱然天崩地裂,這一刻也已拿不去、銷不掉了。

兩人深情相對,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聽得院門“吱”的一聲響,有人推門而入。兩人這才從情意纏綿、消魂無限之境中醒了過來。

只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是蕭大爺夫婦麽?你們來了多久?快請屋中坐。”隨著話音,走來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肩上挑著一個籠屜擔子,一顫一顫的,不知裝的是什麽東西。他向兩人點了點頭,徑自走入正房之中。

宮千雪傾聽足音,小聲道:“這老者步履虛浮,不是身懷武功的人。你知道是什麽來路麽?”

蕭青麟也甚覺迷惑,自從他毀容以來,見過他相貌的人無不駭然變色,但這老者竟然熟視無睹,似乎熟識已久的老友一般。他心中並無頭緒,便道:“看不出什麽來路,先跟他進屋再說。”

兩人走入屋中,只見屋中陳設簡單,但潔凈異常,與當年的擺設一模一樣。那老者已將燭燈點燃,從籠屜中取出幾件盤碟放在桌上。蕭青麟走近一看,卻是一盤蟹黃蒸餃、一盤蜜汁灌湯鮮包、一碟玫瑰核桃酥、一碟紅綠兩色的櫻桃豆粉糕,當中是一大碗西湖青蓮羹,還冒著騰騰熱氣。吃食雖然不多,卻獨俱匠心,均是色香皆佳的美味,更妙的是,還有一壺上好的陳酒,隔得老遠飄出清冽的濃香。蕭青麟不解其意,上前抱了抱拳,道:“這位老丈,您這是……”

老者道:“這是福仙樓的點心,在咱們臨安城中首屈一指。你們快趁熱嘗嘗,味道可還稱心?”

蕭青麟道:“老丈的好意,蕭某心領了。但咱們素不相識,如此叨擾您老人家,蕭某十分過意不去。”

老者連忙擺了擺手,道:“蕭大爺說哪裏話來?你是狄公子的朋友,小老兒用心照顧,那是心甘情願。你可不要見外。”

蕭青麟輕輕“喔”了一聲,道:“您是狄二弟派來的。”

老者點頭道:“是啊。狄公子在離開臨安前便要我在這兒等候,已經十多天了。”

蕭青麟望了望桌上的美食,奇道:“您怎麽知道我們夫妻今夜到來,早早準備了這些夜宵?”

老者道:“這都是狄公子的主意。他說你們來到臨安後,如果找不到他,定會到這裏落腳,因此叫我備好一日三餐,再加上一頓夜宵,每天都要準時送到這兒。無論你們什麽時候到來,都能吃上熱騰騰的飯菜。”

蕭青麟心頭一熱,暗道:“二弟,你想得忒也周到。”向那老者拱手道:“敢問老人家如何稱呼?”

老者道:“小老兒姓金,排行第三,鄰裏街坊都叫我金三公。”

蕭青麟道:“金三公,這幾日麻煩您照顧,跑前跑後十多天,可真辛苦了。”

金三公笑道:“蕭大爺不用客氣。狄公子既有吩咐,我說什麽也要盡到心力。蕭大爺是狄公子的把兄,想來武藝高強,原不用小老兒在旁礙手礙腳,‘照顧’兩字,小老兒實在沒這個本領。但跑腿打雜,待候你們兩位一日三餐、買物、傳信,那倒是拿手好戲。省得你們出門應酬那些瑣碎的事物。”

蕭青麟正為此事擔心,聽他這麽一說,好生感激,道:“老人家這番盛意,不知如何報答才好。”

金三公道:“報什麽答?不瞞蕭大爺說,我對狄公子,心中佩服得了不得,別瞧他舉止斯斯文文,實在是仁義過人。三年前,我在西湖邊開了一個小酒鋪,生意做得還算紅火,哪料到被城南馬大善人看中了,非逼我轉讓給他。小老兒決意不從,他便勾結一夥地痞砸了我的店,將我兒子打得吐血,老婆也氣得癱在床上動彈不了。眼看好端端一個家就要毀了,多虧狄公子仗義出面,三言兩語便將馬大善人趕出臨安城去,不單給小老兒出了這口惡氣,還將我老婆的病給醫好了。唉,小老兒全家的性命都是狄公子給的,這幾年我一直琢磨,怎生想法子好好給他辦幾件事才好,哪想他就交給了我這一件差使。”說到這裏,他重重喘了口氣,道:“不怕蕭大爺笑話,就算你不許我侍侯,小老兒也只好不識相,硬要賴在這兒,早來晚走,侍候兩位平安等到狄公子回來。”

蕭青麟聽他句句都是肺腑之言,便道:“金三公,您是個熱心腸的人。我們夫妻在這兒的生活,就交給您料理了。”

金三公大喜,道:“蕭大爺不見外,那真是好極了!”他忽地望見桌上的美食,“哎喲”一聲,拍了自己的腦門一記,道:“看我這記性,只顧自己嘮叨沒完,忘了你們還沒吃飯呢。該死,該死!蕭大爺,你們累了一天,快吃飯歇息吧。小老兒不在這兒羅嗦了。”急忙收拾起籠屜,挑著擔子出門而去。

待他足音漸遠,宮千雪道:“狄二弟想得真是周到,有了這麽一人,便省得咱們拋頭露面,免了許多麻煩。”

蕭青麟道:“對,省下咱們許多事,正好可以重溫當年洞房之情。”

宮千雪羞得滿臉通紅,伸拳在他胸口重重一擊,心中卻甜甜的甚為喜歡。

蕭青麟哈哈大笑,拉著她的手,坐在桌前,一起品嘗美食。

過了一會兒,屋中燈光熄滅。

月光照在窗欞上,柔輝皎潔,如清水、如薄紗,緩緩灑過小院,靜謐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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