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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蛇山烈焰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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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桀桀一陣尖笑,說道:“狄夢庭,難得你還記得薛某的名字。咱們錢塘江一別,至今整整八年,我以為你早忘記了我。”

狄夢庭道:“哪裏話來?八年不見,薛少莊主的風采依如舊日。”目光掃了一眼劍宗三老的屍體,心想:“你何止風采不減,這份狠心毒手更勝當年。”

薛冷纓搖了搖頭,道:“我還有什麽風采可言?你狄公子才是春風得意,如今在江湖中呼風得風、要雨得雨,人人都挑大拇指佩服。與你相比,我算什麽?八年來,我埋首劍室,未出鐵衣山莊一步。現在誰還知道薛冷纓這個名字?”說著哈哈一聲長笑,笑聲中卻滿是蒼涼之意。

狄夢庭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心中卻想:“你此次重出江湖,還不是為了紅塵虛名來的?一出山便殺劍宗三老祭劍,將來不知要掀起怎樣的血雨腥風,只怕淩府首當其沖。”一念至此,不由得閃過一絲憂意。

薛冷纓仰望寒月,幽幽說道:“八年來,我雖未入江湖,對昔年的老朋友卻惦念得緊。尤其是你狄公子!我朝也想、暮也想,連睡覺時也會夢見你。只盼望有朝一日和你相見,把這些年與世隔絕的滋味說給你聽。嘿,想是老天有眼,讓我一出鐵衣山莊便遇見了你,得償心願。”

狄夢庭聽他說得平平淡淡,但其中包含的沈痛與怨毒卻既深且巨,知道他情場失意,把對淩惜惜的癡愛都化做憤恨落在自己身上,這些年痛下苦功,就是為了要報此仇。當下說道:“你重出江湖,第一個便找上了我,不是只為了敘舊吧。”

薛冷纓臉色猛地一沈,道:“不錯。既然狄公子快人快語,我便直話直說。我是要你說出蕭青麟的下落!”

狄夢庭道:“薛少莊主此言差矣。漫說我不知道大哥的下落,就是知道,也決不會告訴你。”

薛冷纓怒道:“你當薛某是傻子麽?如果你都不知道蕭青麟在哪裏,天下還有誰人知道?狄公子,你是一個聰明人,我勸你權衡利弊,不要為了區區‘兄弟之情’,毀掉自己的一切!”

狄夢庭道:“你是在威脅我麽?”

薛冷纓道:“你若非要這麽想,那也隨你。”

狄夢庭冷冷一笑,道:“我大哥封劍退隱,不用再去驚動他,至於昔年的是是非非,就由我這做兄弟的接下了。薛少莊主,你這八年閉關修煉,定然練出幾樣厲害的玩意兒。狄某不才,願要領教領教。”

薛冷纓目中頓時湧起一股殺機,道:“你既看重兄弟間的義氣。我便成全你!蕭青麟欠下血債,一並著落在你的身上!”說著緩緩側過頭,揭下蒙在臉上的白布。

狄夢庭心旌猛地一緊,只見他的膚色蒼白如雪,從眉梢到嘴角,縱橫交錯著四條極長的劍傷,劃成了一個“井”字,由於這四道劍傷,左眼傾斜突出,右邊嘴角歪趔,整個一張臉毀得一塌糊塗,說不出的醜惡難看。

薛冷纓沈聲道:“我這付嘴臉,全由蕭青麟所賜!整整八年中,我白天不敢見陽光,晚上害怕點燈燭,除了爹爹之外,再沒見過一個活人。這種日子,真比死還難捱!”他的聲音中充滿了怨毒和憤怒,每一個字都是從牙齒縫中迸出來,仿佛塗著鮮血和仇恨,在黑夜中聽來煞是可怖。

狄夢庭道:“當年在錢塘江畔,若不是你偷襲我大哥在先,何至於被毀容?薛少莊主,我勸你一句良言:‘多行不義必自斃!’這句話你聽得進也罷,聽不進也罷,但須記住,天理昭彰,總有惡人遭報應的一日!”

薛冷纓道:“你說我是咎由自取?嘿,你與蕭青麟是生死之交,自然會幫著他說話。可是我八年來忍氣吞聲,活得人不象人、鬼不象鬼,難道就這樣算了?”他緩緩擡起長劍,劍尖指著狄夢庭的咽喉,道:“今日便叫你知道,薛某的每一滴血,都不是白流的。這毀容之仇,再加上八年的寂寞時光,我是非報不可!狄公子,你是蕭青麟的兄弟,這筆帳不跟你算,卻跟誰算去?”

狄夢庭點了點頭,心想薛冷纓找不到大哥,心裏的萬分怨毒,只有一古腦兒的發洩在自己身上,一瞬之間,心中豪氣陡生,道:“你說得不錯,我若不擔當,誰來擔當?薛冷纓,你有什麽厲害手段,盡管照著狄某身上招呼。”

薛冷纓道:“好,請拔劍!”

狄夢庭這次來到蛇山,原是為了與劍宗三老相會,因此沒帶兵刃,哪料會發生這等變故?見薛冷纓一付有恃無恐的神情,心中也不敢托大,走到王鑫然的屍體前,從他腰間拔出長劍,在身前一橫,道:“來吧。”

薛冷纓在他取劍之時,並不趁機偷襲,反而後退幾步,等他拿過劍來,才道:“狄公子,你是遠道而來,我卻以逸待勞。請你先出手吧。”竟不肯占絲毫便宜,行的乃是武林宗師的氣度。

狄夢庭見他越是沈穩,心裏越不敢小覷,喝道:“有譖了!”將劍一抖,挽起一個劍花,向薛冷纓的胸口刺去。

這一劍旨在試探對方武功的虛實,並沒有當真想要刺到他。哪知薛冷纓看出這一劍乃是虛招,竟然不閃不避。狄夢庭本擬收劍,見他毫不理會,對自己好生傲慢,也不禁動氣,當即力貫右臂,將劍招化虛為實,徑自疾刺過去。

薛冷纓等劍鋒及胸,才道:“好!”隨著話音,長劍一振,便即搶攻,竟不格當對方的劍招,劍尖直刺狄夢庭的咽喉,出手之兇悍淩厲,直是置自己生死於度外。

狄夢庭暗駭,閃身相避,哪知薛冷纓得勢不讓,長劍向下疾劃,劍尖又已指到了小腹。狄夢庭大驚,揮劍擋去,只聽得“當”的一聲響,雙劍相磕,火花迸射,狄夢庭只覺虎口發熱,長劍險些脫手,心中一凜:“好家夥!八年不見,他功力居然精盡如斯!”當下凝神專志,將一路劍法使得密不透風,嚴密異常的守住門戶。

薛冷纓嘿嘿怪笑,手中的長劍青光閃閃,猶似一個大青球,圍著狄夢庭滾來滾去,霎時間將狄夢庭裹在劍圈之中,每一招都是致命的殺著。

雙方一守一攻,均是以快打快,但聽得劍忍碰擊聲密如爆豆,又似雨打芭蕉,響聲連成一片,綿綿不絕。

狄夢庭越戰越是心驚,暗想自己的武功乃是四諦島的快劍絕技,一經施展,勢如暴風驟雨一般,八年前薛冷纓遠非自己對手,何以今日交手的四五十招,竟然絲毫不落下風?想到此處,愈發抖擻精神,一柄劍開闔吞吐,仿佛在身前交織成一張鋼幕,守護得風雨不透。

在這道劍幕之前,薛冷纓高縱低伏,喝聲與劍風相互配合,連發一十七劍,狄夢庭卻無一劍反擊。從場面上看,似乎是薛冷纓大占上風,其實他心中卻叫苦不疊,當年他敗在狄夢庭的劍下,引為生平奇恥大辱,八年來閉門修煉,自忖劍法已到爐火純青之境,這一十七劍連續刺出,每一劍都加重一道後勁,一劍強似一劍,重重疊疊,直有無堅不摧、無強不破之威。哪知狄夢庭的劍光如網,他這一十七劍刺去,竟似石沈大海一般,非但沒有傷敵,自己的中氣卻幾乎無以為濟,若不是狄夢庭過於謹慎,沒有冒險搶攻,自己早已敗了。

他埋頭數年苦練,只為能夠戰勝狄夢庭與蕭青麟,報仇雪恨,哪知到頭來還是出手無功,自是大為焦躁,情急之下,毒念陡起,右手刷刷刷數劍,狄夢庭揮劍化解。薛冷纓左手忽地一翻衣襟,從肋下拔出一柄短劍。月光之下,這短劍光芒閃爍不定,如清水,如寒冰,向狄夢庭的劍光中刺去。

這柄短劍好不厲害。只聽得“當”的一響,狄夢庭手中長劍斷為兩截。薛冷纓一招得手,精神大振,長劍向下疾刺,所落之處均是狄夢庭下盤要害。狄夢庭手中斷劍只剩下一尺多長,若要招架,俯身彎腰大是不便,只得閃身躲避。薛冷纓既占上風,只想盡快取勝,雙劍並舉,以短劍護身,長劍圍著狄夢庭要害疾刺,招招勢若暴風驟雨,狄夢庭用斷劍封擋,也是嚴密異常,雖處劣勢,但薛冷纓想要傷敵,卻也萬萬不能。

頃刻間,兩人相互攻守三十餘招。狄夢庭連退三十多步,每退一步,便削減一分對方的攻勢。薛冷纓招招搶攻,劍劍狠辣,只是這般運劍如飛,最耗內力,每刺一劍都須用盡全力。他雖內力深厚,終不能永耗不竭,堪堪攻到第四十招上,前一劍與後一劍已經難以相續。

狄夢庭微微搖了搖頭,說道:“薛少莊主,似你這等武功,在江湖中也是難得了,只是手段太過毒辣,將來不怕遭報應麽?”

薛冷纓喝道:“你死到臨頭,廢什麽話來?誰對誰錯,去閻王爺那兒論理吧!”手下加緊又攻了三劍。

狄夢庭嘆道:“罷了!”一言甫畢,斷劍突然反守轉攻,一劍挺出,直刺薛冷纓胸口,劍到中途,寒光陡然一分為八,當真是迅如閃電,勢若奔雷。

薛冷纓驚得臉都有些變形,叫道:“啊!一劍八芒血連環!”

狄夢庭一聲清嘯,劍鋒閃爍,圍著薛冷纓周身疾刺,銀光飛舞,映得眼睛都花了。

薛冷纓長、短兩劍同時封擋,但在“一劍八芒血連環”的循環攻擊之下,仍是遠遠不夠。他自知不敵,當即腰腿一起發力,猛地向後倒縱出去,直退三四丈遠。

狄夢庭沒有乘勢追擊,將斷劍隨手扔在地上,道:“承讓!”

薛冷纓驚魂稍定,道:“你……你也會‘一劍八芒血連環’!”

狄夢庭道:“這招劍法,乃是蓋世絕學。蒙大哥不吝傳授,可惜我天資愚鈍,對這招劍法的領悟僅限於皮毛,唉,差得太遠,差得太遠……”言下之意是,我狄夢庭的劍法並不高明,你已經抵擋不住,當然更不是蕭青麟的對手了。

薛冷纓低頭一看,見自己衣衫前後左右都是窟窿,全是給狄夢庭斷劍刺破的,頓時面如死灰,想到自己八年來苦練不輟,只為打敗蕭青麟與狄夢庭,揚名天下,卻不料仍不是他們的對手,這八年的時光豈不是白費了麽?想到這裏,他又是可惜、又是憤怒,忍不住“哇”地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狄夢庭見他吐血,知道是怒急攻心所致,以薛冷纓的傲性,受此挫敗,直比殺了他還要難受,說道:“薛少莊主,今日之事就此罷了。希望你多多自重,以後別再來找我的麻煩。”說完便欲離開。

薛冷纓喝道:“站住!”

狄夢庭道:“你還想怎樣?”

薛冷纓緩緩說道:“姓狄的,我為了抱毀容之仇,整整苦捱了八年!你是唯一能將蕭青麟引出的誘餌,我決不會放過你!”

狄夢庭道:“你雖處心積慮想要報仇,可是你殺不了我,更不能奈何我大哥,何必還要自討苦吃?薛少莊主,我善言勸你,就算你武功練成了天下第一,就算你能殺了我與大哥,你的臉還是恢覆不了原貌,受過的孤苦也不能化減。倒不如洗心革面,化解了胸中的戾氣,隱逸山林,樂個逍遙自在。”

薛冷纓哪裏聽得進去?恨恨說道:“蕭青麟毀得不是你的臉,你當然會說風涼話來。可是我這一輩子都已毀在他的劍下,除了拿他的命來償還,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狄夢庭一皺眉,道:“不可理喻!”懶得與他再說,轉身向山下走去。

薛冷纓叫道:“姓狄的,我武功不是你的對手,無法將你擒下,可也不能放你離開!眼下唯有殺了你,才能逼蕭青麟現身。薛某手段毒辣卑鄙,但這等血海深仇,也不能講究江湖規矩了。”說完將手中的兩柄劍都扔到身後,發出一陣怪笑,聲音中充滿了邪惡之意。

狄夢庭聽他笑聲怪異,忍不住回頭望去。

只見薛冷纓從懷中掏出一塊藥餅,放入口中用力咀嚼,將嚼成糊狀的藥泥吐在掌心,擦在臉上、頸上、腦後、手背等處,跟著取出一個葫蘆,將裏面濃墨一般的汁液倒在衣褲上面,片刻間,一身白衣變得汙穢不堪。

狄夢庭隔著老遠,便聞到奇重的藥味,細一辨認,覺出那藥汁是雄黃、艾草等草藥熬制而成,另有幾種不知名的藥物,味道辛辣麻澀,似乎不是中土所產。正疑惑間,忽聽密林深處響起一陣怪異的笛聲,聲音極尖極細,曲調忽高忽低,與中土的曲牌大相徑庭,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氣。

隨著笛聲響起,林中宿鳥驟被驚起,在半空中盤旋悲鳴。不多時,山間的松鼠、野兔、山雞紛紛奔逃而出,似乎受到了極大的驚嚇,更有許多小獸跑著跑著,突然栽倒在地上,四肢僵曲而死,情景煞是駭人。

狄夢庭暗暗吃驚,心想這事可邪門的緊,須得遠遠避開才好,當即快步往山下走去。

薛冷纓目送狄夢庭離去,並不阻攔,臉上似笑非笑,神情甚是古怪。

狄夢庭走到樹林邊,隱隱覺得腳下有東西不停的蠕動,發出“沙沙”的響動,低頭一看,頓時頭皮一陣發麻,只見林中爬滿了毒蛇,黑壓壓的不下千百條,不時還有蛇從樹枝上垂下來,一股腥風撲來,聞者幾欲做嘔。

狄夢庭這一驚非同小可,擰身後縱,退到亭畔的空場上,卻見成千上萬條毒蛇從樹林中湧出。這些蛇均呈暗青之色,背上長著點點花斑,顯非江南一帶的野蛇,卻定然劇毒無比。他心思急動:“薛冷纓打不過我,便布下這些毒蛇逼我就範。眼下如何脫身,當真棘手的緊!”他心中雖急,臉上絲毫不露,淡淡說道:“薛少莊主,想不到你對腌臜的毒蟲倒有興趣。為了對付狄某,你將這些異種千裏迢迢趕到江南,費了不少的心思吧。”

薛冷纓身上塗滿藥汁,不怕毒蛇,冷聲說道:“姓狄的,今兒便叫你開開眼。這是天竺國的五斑地龍,毒性劇烈無比。”

狄夢庭道:“異域毒蟲,有什麽可怕?恒河鬼菩薩來了沒有?叫他出來見我。”

薛冷纓一怔,心想:“恒河古佛遠在天竺國開宗立派,以前從未到過中土,江湖各派人物都不知其名,姓狄的卻從何處聽來?”

他哪知道狄夢庭當年在四諦島的時候,聽楚寒瑤談論天下奇人奇事,說起過天竺國有一個鬼神莫測的人物,修練一種叫做“瑜珈”的神奇內功,能夠鐵釘穿身不死、入土數日不亡,尤其擅養毒蛇,一身施毒放毒的本事更讓人聞風喪膽。由於他住在恒河邊上,自稱做恒河古佛,但周邊的人們都在背地裏叫他恒河鬼菩薩,那是說他笑裏藏刀,殺人如麻的脾性。狄夢庭想到此節,順口說了出來,本來也只想試他一試,待見他神情忽變,即知所料無誤,朗聲說道:“這個老毒物不在天竺國納享清福,居然跑到中土來興風作浪。哼,象他這般助紂為虐,總有報應之日,只怕要將老骨頭埋在異鄉了。”

薛冷纓道:“你少來廢話!今日用不著古佛出手,單這毒龍大陣就能將你困死!姓狄的,我勸你趁早說出蕭青麟的下落,否則叫你血灑蛇山,給五斑地龍打了牙祭。”

狄夢庭道:“你趁早死了這份心。狄某身可死,志不可屈。你想從我嘴裏得知大哥的下落,那是做夢!”他一口回絕薛冷纓,同時急思脫身之計。不禁想起自己曾經問過義父:“恒河鬼菩薩那麽厲害,若是來到中土,該用什麽法子對付?”楚寒瑤沈思一刻,才道:“最好的法子莫過於遠遠避開,能夠不被他撞上,總是安穩一些。”這番話隔了十幾年,此刻回想起來,在耳猶新。

狄夢庭萬萬沒有想到,當年自己的一句戲言竟然成真,如今陷在蛇陣之中,實是一籌莫展,忖道:“鐵衣山莊竟然請來恒河鬼菩薩助威,不知花費了多少金銀,其欲稱霸江湖的野心,也是昭然若揭。今日我脫離險境之後,定要加倍小心!唉,可是怎麽才能脫險……真是……”

正在苦思無策之際,忽覺背後一陣陰風驟起,七八條青蛇游到狄夢庭腳下,猛地向上竄起,竟有一人多高,狠狠咬向他的背心。狄夢庭知道這些青蛇劇毒無比,不敢用手去碰,於是揮袖甩出,施展“流雲鐵袖”的功夫,袖口在真氣的貫註下,伸得筆直,實不亞於一面盾牌。青蛇撞在袖上,受內勁反震,頓時頭碎骨折,飛了出去。

死蛇剛剛落地,四周的群蛇立刻蜂擁而上,將死蛇分噬精光,剎那間只剩下一堆碎骨。

見此情景,狄夢庭心裏一陣發毛,此刻四周已經無路可退,只得飛身躍上亭頂。眼見下面的青蛇越聚越多,樹林裏仍有蛇群不斷湧來。情急之下,他從亭頂揭下幾片琉璃花瓦,捏成碎礫,以“滿天花雨”的暗器手法打下,頃刻間,將沖在最前頭的二三十條青蛇打死。

群蛇突遭重創,登時亂了起來。便在這時,樹林間的怪異笛聲陡然拔高,聲音刺人耳鼓,聽來說不出的難受。說也奇怪,原已亂成一團的蛇群很快便平息了騷動,相互吐著血紅的芯子,慢慢聚攏到石亭之下。

狄夢庭這才知道蛇群是由笛聲控制的,當即喝道:“林中什麽人裝神弄鬼?請出來相見!”

喝聲甫畢,林中閃出五個人來。狄夢庭借著月光望去,只見五個人身材奇矮,年紀雖已不小,卻穿著花花綠綠的衣褲,頭上紮了厚厚一圈頭巾,身上掛滿了珍珠寶石鑲嵌的飾品,走起路來叮叮當當亂響。其中一人口吹短笛。這枝短笛好生奇怪,竟是由一根白骨制成,上面鬼火粼粼,聲音哽咽若泣。

狄夢庭精通笛技,見過笛子的精品不計其數,但多是用青竹、蘆桿制成,以白骨制笛,還是第一次見到。只見這枝骨笛長約一尺,骨骺粗大,竟似用人大腿的股骨所制,抽空骨髓,鉆出音孔,被那人橫在口邊,幽幽吹奏,顯得分外的詭異可怖。

狄夢庭聽說恒河鬼菩薩座下有五個聖道使者,叫做招魂鬼子,最是兇狠殘暴,此刻一見,料定便是這五人無疑。他心中頓時充滿厭惡之情,卻不願在番夷前失了禮數,抱了抱拳,說道:“請五位撤下蛇陣,免得傷及無辜。”

這句話說得客客氣氣,五人卻置若罔聞。其中一人望見被狄夢庭殺死的數十條青蛇,登時神情大變,發出咿哩哇啦一陣怪叫,臉上又是憤恨,又是痛惜。

狄夢庭雖然聽不懂他喊些什麽,卻看得出他是心疼這些死蛇,心想:“我殺了他們的青蛇,這場仇怨結得著實不小。五個鬼子已經十分難纏,恒河鬼菩薩還沒露面,今日之事怕是兇多吉少。”

那人怪叫一陣後,走到死蛇之前,彎膝跪倒,神態肅穆,口中念念有詞。突然抓起一條死蛇塞入嘴裏,跟著用力一撮唇,竟將死蛇連皮帶骨吞入肚裏。他動作甚快,片刻之間,便生生吞下了六七條死蛇。

狄夢庭看在眼裏,忍不住一陣惡心,忖道:“這些人一生與齷齪毒蟲為伴,行事自然帶了幾分邪性。可這般生吞死蛇,此人……真是……真是……”也不知該如何形容。

那人每吞下一條死蛇,眉目間便湧起一團青氣,待吞下十餘條死蛇後,臉色變得深青若靛。他舒了一口氣,驀地跳起身來,怒視狄夢庭,右臂一振,掌中多了一條黑藤軟鞭,叫道:“你的,殺我神龍,要死的”語音晦澀生硬之極。

此人身材雖然極矮,這條軟鞭卻長達三丈有餘,被他奮力一抖,鞭身伸得筆直,便如一枝長槍般刺向狄夢庭的胸口。

狄夢庭見他運鞭如槍,知道此人內勁剛猛,卻也算不上絕頂的武功,所懼的是他渾身布滿劇毒,那可半點沾染不得。因此見軟鞭刺到,不敢用手封擋,身子一側,閃了開去。那人卻道狄夢庭武功未逮,不敢與自己交鋒,愈發托大起來,將軟鞭連抖了三四個圈子,向狄夢庭腿上卷來,口中叫道:“你的,下來的。”想把狄夢庭從亭頂拖下來。

狄夢庭喝道:“狂徒!你當我中原沒有高人麽?”右腿閃電般踢出,將鞭頭踩在腳下。這一踩看似輕描淡寫,其實內力、時機、準頭無不捏拿得恰倒好處,別說只有一條軟鞭,就是再多上五、六條,也都一並踏在腳下。

那人用力回拽,軟鞭繃得筆直,卻紋絲不動,他低聲叫道:“古怪的!”這條軟鞭是用深山中的千年古藤制成,是他十分珍愛的兵器,自不肯輕易失去,當下深深吸了一口氣,胸口登時鼓了起來,手臂上肌肉凸起,一聲猛喝,雙手抓緊鞭尾奮力回奪。

狄夢庭見他全身骨節格格作響,冷冷說道:“你想拉回兵器,用不著這般拼命,我還你便是。”腳下一松,閃到一旁。

那人運足了勁力,陡然使在了空處,頓時向後飛了出去,連人帶鞭摔在地上,又壓死了十幾條青蛇。幸虧他身上塗了鎮蛇的藥物,沒遭毒蛇撲噬,只是這般丟人現眼,臉上尷尬無比。他翻身爬起,望著狄夢庭,目光中全是怨毒之色,卻不敢再行挑戰,急忙掏出骨笛,撮唇吹起。

淒厲之聲從骨笛中傳出,群蛇受了笛聲驅策,紛紛蠕動向前,將石亭層層包圍起來。

狄夢庭道:“異域邪音,有什麽好聽?狄某請你們聽一聽中原的樂曲吧!”從懷中取出玉笛,放在唇邊輕輕一吹,一聲清亮的笛聲破空而出,立時把骨笛發出的刺耳之音沖淡了許多。他吹的是一曲“漢宮秋月”,曲音幽婉柔長,片刻間,那人的骨笛已為所制,所發出的音調節奏,變得跟隨狄夢庭的笛聲伴和。

其餘四人見勢不對,各自取出骨笛,齊聲吹奏。這些骨笛雖然短小,發出的聲音卻異常刺耳,僅只一枝吹響,已經令人難以忍受,這時每多一枝骨笛加入,聲音便加強一倍,待五笛齊奏,猶似巫峽猿啼、子夜鬼哭。

群蛇在笛聲中,已現瘋狂之狀,相互間扭曲翻滾,毒涎噴得四下皆是。

薛冷纓不懂音樂,但這笛聲每一個音節都和他內息相關。骨笛響一聲,他的心便是一跳,笛聲越快,心跳也逐漸加劇,只覺胸口怦怦激響,極不舒暢。再聽少時,一顆心似乎要跳出腔子來,鬥然驚覺:“他們的笛聲再急,我豈不是要給他引得心跳而死?”急忙撕下一段衣襟,緊緊塞住耳孔,只怕漏進一點聲音。

狄夢庭的內功遠比薛冷纓深厚,又深精樂理,反應不象他這般強烈,卻也覺得心旌搖顫,心想:“聽說天竺國有一門極厲害的邪功,叫做‘奪命梵音’,能夠以樂音激擾敵人的內息,致人於死地!他們施展的定然就是這門功夫。”想到此節,心中豪氣陡起,笑道:“雕蟲小技,也敢逞強?難道我中原沒有好曲子麽?好吧!咱們合奏一曲。”橫過玉笛,吹出一曲“高山流水”。這首曲子描述的是青天碧水、山蔥林茂的秀麗景象,狄夢庭在吹奏之時,加入了一份慷慨激昂之情,使曲調中充滿一股熱血如沸的激奮,與五枝骨笛之聲相抗,絲毫不落下風。

五位招魂鬼子卻相顧駭然,他們憑著“奪命梵音”的功夫,從天竺國到中原,所向披靡,不知擊敗多少高手,心下均道中原武林不過如此。哪知今日與狄夢庭對敵,處處受制,初時想以雷霆萬鈞之勢一擊斃敵,不料對方不僅接下了自己的五笛齊攻,笛聲反而愈吹愈是回腸蕩氣,大有反客為主的氣勢。

六人雖然沒有以兵刃相鬥,但兩般樂音相互激蕩,時而猱進取勢,時而緩退穩守,實與高手比武一般無異。其玄妙之處,又比用刀劍拼鬥更為險惡。只聽招魂鬼子的骨笛聲悲楚激越,或如屠狗宰雞,或如打鐵刮鎪,全然不成曲調,說不出的古怪喧噪。狄夢庭的玉笛卻如春日巧燕飛舞柳間,輕盈瀟灑,回轉如意。蛇山頂上殺氣縱橫,骨笛的噪音雖然占了七成攻勢,但玉笛音色幽綿,在對方的猛攻下猶然游刃有餘,顯然後勁充沛。

雙方互有攻守,難分勝負。初時招魂鬼子音急勢猛,搶占了上風,但狄夢庭沈穩老練,慢慢將劣勢拉平,過了約莫一柱香的功夫,玉笛已逐漸壓過骨笛的聲音。原來天竺國最精深的武功,遇上了中土最精深的武功,相比之下,還是中土的功夫更加博大深奧。在這一刻間,招魂鬼子只將一曲“奪命梵音”反覆吹奏,狄夢庭卻連換了“梅花三弄”、“良宵引”、“秋江夜泊”、“陽關三疊”等七八首古曲,每一首曲子都將含著他的玄家真氣,端得非同小可。又鬥了小半個時辰,狄夢庭的內勁愈見旺盛,招魂鬼子也都拼盡全力,一身長袍慢慢鼓了起來,衣內充滿了氣流,顯然已將內力發揮到了極致。

薛冷纓用衣襟塞住了耳朵,六人爭鬥的聲音幾不可聞,只是“奪命梵音”實在厲害,偶爾透了幾聲過來,仍令他心跳加劇,呼吸極不舒服。倒是狄夢庭的玉笛聲悠揚動聽,聽在耳中甚是受用。他心中恨不能招魂鬼子速速擊敗狄夢庭,卻又希望能夠多聽一會兒玉笛的聲音,心中亂七八糟,不知道胡想些什麽。

招魂鬼子心裏卻苦不堪言,這門“奪命梵音”的功夫,純以心力克敵,只有和上乘內功相結合,才能迷人心魄,亂人神智。,倘若敵人的內力修為勝過自己,施術不靈,卻會反受其害。這時五人的內功已施展到了淋漓盡致,有心想要退出爭鬥,卻是欲罷不能,這當兒若要住口不吹,立刻心魔失控,縱非立時斃命,也必身受重傷。五人暗自後悔不疊,當初如果不用“奪命梵音”,此刻或能全身而退,眼下卻只能奮盡全身之力,苦苦支撐,只盼能夠捱到最後,先將狄夢庭拖垮。

這情勢狄夢庭自也早看出來,見五人臉色由青轉紅,猶如要滴出血來,知道他們功力將盡,待到臉色顯出一層紫氣,內腑非受重傷不可,心想這夥兒人練到這等功夫實非易事,若要饒過他們,不知要禍害多少好人。想到這裏,他冷冷一笑,暗道:“今日替江湖除害,責無旁貸!”暗將一股真氣運至口邊,吹入笛中,笛聲頓時扶搖直上,化作一曲“將軍令”。這本是一首琵琶古曲,狄夢庭以玉笛吹出,除了原有的鏗鏘之聲外,更增添了一股笑傲山河的狂氣。只聽笛聲越來越高,氣勢越來越壯,將骨笛的聲音摧得七零八落,招魂鬼子只嚇得魂飛魄散,似乎全身骨骼都要被笛聲震松。

驀然間,狄夢庭五指張開,五個笛孔齊聲作響,宮、商、角、徵、羽五音齊發,震得山間鳴響回蕩,便似驚雷撼地,風雲聚合。招魂鬼子哪受得了這般狠打猛擊?手中的骨笛同時斷折,玉笛每響一聲,他們便退一步,玉笛連響五聲,他們便退五步,其中一人臉上肌肉扭曲,顯得全身痛楚已極,雙手不住亂抓胸口,嘶聲叫道:“你使什麽邪功?如何……破我法術?”說話斷斷續續,仿佛上氣不接下氣一般。

狄夢庭昂然說道:“今日叫你們知道,中原的‘五音無形劍’,不弱於外域魔音。”

那人道:“你……你……”話未說完,一口鮮血狂噴而出,身子往後栽倒。其餘四人相繼也都吐血而倒,在地上滾了幾滾,再也不動了。

狄夢庭以無上神功將五人震倒,破了他們的內家罡氣。致使五人的五臟六腑皆受重傷,即便被救回性命,也成了廢人,就是七八歲的孩子也敵不過了。

遍地的青蛇失了骨笛的控制,頓時亂了起來。群蛇經過剛才的笛聲相鬥,都被激起了兇性,此刻沒有了約束,開始四下游竄,所到之處,不僅山中的蟲獸難逃一死,就連同類之間也相互殘噬,更有數十條青蛇竟向薛冷纓撲去。

薛冷纓大吃一驚,他身上雖然塗了鎮蛇的藥物,但群蛇已被驚瘋,不再受藥物震懾。危急時刻,他雙掌劈出,接連施展“劈空掌”絕技,將撲到近前的青蛇一一震斃。只是群蛇發了狠性,非但不退,反而又沖上十來條。薛冷纓大叫一聲,雙手撕下長袍,橫掃了一個圈子,登時把腳下的青蛇掃飛。他慢慢退到石亭下邊,後心貼墻,負隅拚鬥,將長袍依著軟鞭的路子使了開來,呼呼風響,群蛇一時倒也難以逼近。

只是這般揮袍禦蛇,非得運足全力,倘若稍慢一點,讓青蛇侵入進來,那便兇多吉少。這些青蛇劇毒無比,給它咬中一口,立時即死。薛冷纓知道厲害,將長袍揮舞得密不透風,不讓青蛇靠近自己身畔丈許之地。

然而,一個人縱有無比神力,終不能無休止的運用。過了一柱香的功夫,薛冷纓的汗水濕透衣衫,就象在大雨下淋了半天一般,腳下全是水漬。長袍也漸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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