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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兒女情堅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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吼聲傳出之後,天空中喀喇喇響了一個霹靂,將吼聲淹沒,而後再無聲息。

狄夢庭心中大驚:“不好!這夥強盜有備而來,自然不會只有一個人。這人纏住了我,其他人便能下手去奪鑰匙。遠威鏢局眾人都是殘兵敗將,哪是他們的對手?這樣一來,惜惜可就危險了!”一想到淩惜惜將要遇險,他心急如焚,長劍一振,疾刺數劍,將對手逼得向後一退,隨即返身縱出,向淩惜惜所在的方向奔去。

他才沖出幾步,猛聽身後鞭風呼嘯,只道對方出招相襲,忙將長劍護在背心,身子依然向前急奔,心想:“我拼著硬接這一鞭,也要看看惜惜現在怎樣。”

哪知,那條軟鞭從他身旁橫掠而過,向遠處抽去。只聽錚的一響,似乎和什麽兵刃磕在一起,打的火花亂濺。

狄夢庭吃了一驚,心道:“這一鞭不是向我打的。”正在這時,猛然間天空中白光耀眼,三四道電光齊閃,照亮了大地。只見地上伏滿了一具具屍體,遠威鏢局的眾鏢師盡數慘遭毒手。屍體當中站立一個魁梧的老人,臉色漆黑,有似生鐵,手橫長劍,劍尖兀自滴著鮮血。在他不遠之處,又站立一個白發老者,臉色枯黃如槁木,面頰深陷,瘦得全無肌肉,手持一條鑌鐵軟鞭。兩人站立不動,身體猶如淵停岳峙,氣度凝重,目光映著閃電,顯得爍然有神。

閃電一亮即逝,四周重歸黑暗。

狄夢庭大惑不解,猜不透兩個老人到底是什麽路數。他心中顧念淩惜惜的安危,當即伏下身子,往屍體中摸去,摸過三四人之後,發現馬元霸橫臥於地,一條傷口洞穿咽喉,血猶未幹,顯是剛剛遇害。狄夢庭心念一動,伸手往他懷中摸去,卻什麽都沒有摸到,暗道:“是了。原來是黑道上的黑吃黑!這兩人都是為搶奪鑰匙來的,可不知鑰匙落在了誰的手中?”他心中的疑團越來越重,手下也越摸越快,片刻間將地上的屍體一一摸遍,卻沒有淩惜惜在內。

他松了一口氣,心道:“原來惜惜沒有遇險。”才發覺自己渾身已被冷汗濕透。他方才力鬥那使鞭的黃臉老者,情形險惡之極,卻也沒有此刻這般心驚膽戰,足見牽掛之甚。他心中又想:“惜惜不在這裏,卻到哪兒去了?四周處處暗藏殺機,她可別落到敵人的手中。”一念至此,又是大急,大叫:“惜惜,惜惜,你在哪兒?惜惜!”

話音未落,他突覺身周氣流略有異狀,這一下襲擊事先竟無半點征兆,一驚之下,立即著地滾開,只覺一股冰冷的寒風從臉旁斜射而過,相距不過半尺,去勢奇急,卻是絕無勁風,乃是一柄飛刀。狄夢庭聽得飛刀的來勢,知道這是那黑臉老者下的殺手,若不是自己應變奇快,早已身首兩處。他心道一聲:“好險!”剛吐一口氣,又是一條軟鞭向胸口點到,那軟鞭化成一條筆直的兵刃,如長槍,如桿棒,疾刺而至。這次卻是那黃臉老者出手相襲。

狄夢庭揮劍磕開軟鞭,暗想:“他們要奪取鑰匙,必要拼個你死我活,但不管誰勝誰敗,卻非要殺死我不可。”當即凝神聚氣,心想:“今日的局面,不是我給他們莫名其妙的殺死,便是我將他們殺死。多殺一人,我給人殺的機會便少一分。”當即一抖長劍,飛身加入團戰,出劍皆是殺招。

他方才與黃臉老者交手時伸手不見五指,全憑軟鞭上的勁氣辨認敵方兵刃來路,此時夜色雖然仍是極黑,卻已能依稀看見對方兩人的身影。三方出手都是極快,一剎那間,只聽得“喀”的一響,雙劍與軟鞭相擊。這三般兵刃相互碰撞,發出的聲響竟如巨鐘般響亮。三人手臂都是一震,心道:“好厲害!”均知是遇到生平罕逢的勁敵。

這三人戰在一起,各懷心事。黑臉老者與黃臉老者為了爭奪鑰匙,相互間自是以死相拼,又都想殺狄夢庭滅口,對他也是痛下殺手,狄夢庭為了自保,出手更是毫不留情。片刻之間,三人已鬥了七八十招,時而黑臉老者向狄夢庭出劍,時而黃臉老者向狄夢庭發鞭,時而狄夢庭和黑臉老者合攻黃臉老者,時而又是狄夢庭和黃臉老者合擊黑臉老者。三人相互攻擊,又都相互牽制,局面實是覆雜無比。

只見那黑臉老者一柄長劍硬刺猛削,全是剛猛路子。黃臉老者的軟鞭卻是忽柔忽剛,變化無方。三人鬥到兩百多招時,出手已從越打越快變為越來越慢,招數也變得平淡無奇,所有拼鬥都在內勁上施展。這般拼鬥比之方才的快打猛攻,更加兇險,只要內勁一旦被對方逼上岔路,立時走火入魔,氣絕身亡。

狄夢庭只覺劍上的壓力越來越重,每一劍刺出,都如挽著千斤重物一般。他本想對方比自己大了幾十歲,內力修為雖深了幾十年,但自己年富力強,長力充沛,對方年紀衰邁,時刻一久,便有取勝之機。哪知今日他遇到的,乃是當今武林中兩位驚天動地的人物,武功之高,已到常人所不可思議的境界,年紀雖老,精力絲毫不遜於少年,內勁如潮,有如一個浪頭接著一個浪頭般連綿不絕,自劍上鞭頭洶湧而出。

狄夢庭暗暗心驚:“這二人內功之精純,實是天下罕見!三五百招之內絕不會力竭,我且耗費他們的內勁,等他們兩敗俱傷了。再尋破綻。”當即長劍在身前縱橫揮動,施展出四諦島的“金絲甲”劍法。這一路劍法乃是楚寒瑤所創的一門絕學,取盡天下各派劍法中的守勢,一經施展,便如一伏金絲甲胄護在身前,萬難攻破。

那黑臉老者連環三劍,都被狄夢庭擋開,卻不見他反擊,心念一動,登時明白了他的用意,暗道:“好小子!你是坐山觀虎鬥,等我們兩敗俱傷,再來揀個現成的便宜。嘿,我縱橫江湖一輩子,難道會被你算計了?也罷,我先收了你的小命!”長劍一抖,直向狄夢庭攻來。

那黃臉老者也是一般的心意,只想先除掉一個對手,將軟鞭使得滾動飛舞,宛若靈蛇亂顫,往狄夢庭打來。

這一來,變成了兩位老者合力攻擊狄夢庭一人,局勢頓時逆轉,他們皆是江湖中登峰造極的高手,無論哪一人的武功都不在狄夢庭之下,這一聯手,直有石破天驚之勢。狄夢庭哪能抵擋得住?堪堪擋了八九招,已落盡下風。

驀然間,那黑臉老者大喝一聲,舉劍力劈而下。狄夢庭橫劍封擋,雙劍相交,他手中的長劍登時沈了下去。黑臉老者又一聲大喝,長劍再度劈出,他口中每發一喝,手上便斬一劍,連喝五聲,長劍斬了五下,招數竟然沒有變化,每一劍都是當頭硬劈。

這幾劍一劍重似一劍,到得第六劍再劈下來,狄夢庭只覺全身都為對方劍上的勁力所脅,連氣也喘不過來,奮力舉劍硬架,錚的一聲巨響,雙劍迸得火星四濺。他胸口氣血翻湧,唯恐對方揮劍再擊,急忙向後躍出。

狄夢庭身形尚未站定,耳聽身畔傳來那黃臉老者的冷笑聲,跟著一條軟鞭當胸打來,只覺一股排山倒海的內勁向胸口撞到,這一擊若給打實了,當場便得筋骨斷折,五臟齊碎。此刻正逢狄夢庭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手中雖持長劍,卻已無力封擋,心中猛然被一股瀕死的悲哀充溢,暗道:“想不到我竟會不明不白的死在這裏!”

便在這電光石火般的一剎那間,一柄長劍橫空而至,擋在狄夢庭身前,喀的一聲,將軟鞭磕開。與此同時,只聽黑臉老者與黃臉老者同聲喝道:“什麽人?”狄夢庭卻叫道:“大哥!”

只見一個人影從狄夢庭身後飛躍而出,擋在他的身前,正是蕭青麟。他長劍指地,冷冷說道:“兩位都是這麽大一把年紀了,卻合力欺負一個晚輩,真是好威風!好殺氣啊!”

黑臉老者臉上一紅,以他的身份地位,與狄夢庭苦戰三百餘招不勝,已經很失顏面,此刻與人聯手對付一個晚輩,簡直是太不成話,他將目光掃了黃臉老者一眼,見他也向這邊望來,一時之間,兩人心意相通,就是無論如何也要將這兩個小輩殺死,不然此事傳入江湖,自己還能如何做人。

狄夢庭見大哥到來,精神陡振,喝道:“兩位雖是武林前輩,卻謀財害命,屠殺遠威鏢局滿門,此事有我為證,總有清算之時!”

黑臉老者嘿的一聲冷笑,道:“老夫做事快意而為,別說是滅了一個遠威鏢局,就是殺得江湖一片血雨腥風,那又如何?憑你為證,能奈我何?”

黃臉老者一言不發,對狄夢庭的話顯也不以為然。

蕭青麟說道:“不錯,江湖中憑劍說話,要什麽證人?贏便是活,輸便是死,閻王爺就是證人。”

眾人聽了這句冷森森的話,背心都是一寒。

黑臉老者沈聲道:“既然如此,我便送你去見閻王爺罷!”長劍一振,分心便刺。

蕭青麟見他劍鋒刺到,既不封擋,又不閃避,長劍向前疾刺,徑取敵人咽喉。他算準對方絕不敢和自己拼命,因此一出手便是兩敗俱傷的打法。

黑臉老者吃了一驚,心道:“這年輕人出手好狠!”當即回劍招架。便在這時,狄夢庭從斜側一劍刺來,與蕭青麟相互呼應,雙劍合璧,光芒暴漲,陡然間交織成一道劍網,將黑臉老人罩在其中。

黑臉老者未料到雙劍合璧竟然威力如斯,“啊”的一聲大叫,只見兩柄長劍左右穿花,劍風橫掃,淩厲無籌。危急之中,他身形一滾,肩背著地,身體倏地向後彈出,便似後背裝了機關,直飛出兩丈開外。這一招反彈脫身,身法之妙,實是匪夷所思,但聽得嗤的一聲響,他右腿褲管上中了一劍,雖沒傷到皮肉,卻將他褲子劃了一條長長的破口。蕭青麟冷笑道:“承讓,承讓。”

高手比武,這一招可說勝敗已分。但那黑臉老者老羞成怒,他縱橫江湖數十年來,從未敗過一陣,想不到在兩個晚輩面前,一出手便吃了大虧,這個臺如何塌得起?他怒喝一聲:“誰要你們讓了?這一招老夫一時不慎,難道怕了你們不成?”運劍一招“指天劃地”,挽起兩朵劍花,又向二人攻來。

蕭青麟和狄夢庭挺劍相迎。這次黑臉老者打疊精神,再無半分輕敵之意,但這麽一來,他劍上那股無往不利的霸氣不免大損,出招時慎重得多,越打越處下風。

一旁,那黃臉老者見狀,不禁心驚不已,自知武功與那黑臉老者只在仲伯之間,對方既在雙劍聯擊下落盡下風,自己與之敵對,定也討不到好處。他心念急轉,暗道:“這兩個小子不知是什麽來路,武功怎地這般厲害?一會兒若要對付我,那可抵擋不了。哼,現在唯有合力將他們殺了,再想辦法拼奪鑰匙。”當即揮鞭加入團戰,與黑臉老者聯手禦敵。

這四人放手一戰,當世已找不出第五個人來。只見三柄長劍加一條軟鞭上下翻飛,每一招使出,都有開碑裂石之威,勁氣激蕩,掃得地上飛沙走石,似狂風黃沙之怒號,又如驚潮洪濤之洶湧,其勢實是駭人。

頃刻間,雙方交手三四十招,蕭青麟與狄夢庭越打越是順手。蕭青麟這一路劍法大開大闔,氣派宏偉,每一劍刺出,都有石破天驚、風雨大至之勢;狄夢庭的劍法卻是綿綿密密,雖不及大哥的劍法宏大,但輕靈迅速卻遠有過之。兩路劍法合在一起,招數相互呼應配合,所有的破綻全為旁邊一人補去,厲害殺著卻是層出不窮。

兩個老者雖也是江湖中頂尖的高手,若能同心協力,行當天下無敵,只是相互間暗存戒備,此刻聯手作戰,畢竟不能象蕭青麟與狄夢庭這般心無旁翳,全力搏擊。因此漸落下風,越鬥越驚,均想:“天下之大,果然能人輩出。我雖自負天下再無敵手,可是這等匪夷所思的劍法,卻也第一次見到。唉,這些年少在江湖走動,可小覷了天下英雄。”氣勢一餒,更呈敗象。

蕭青麟和狄夢庭也是第一次聯手對敵,劍法固然配合得絲絲入扣,更難得兩人相互關切,每逢緊要關頭,都是不顧自身安危,先救兄弟,正合上了聯劍的主旨。一經施展,登時相輔相成,將雙方招數中的破綻空隙盡數彌補,變成了威力無窮的一套武功。

黑臉老者、黃臉老者自然早領教了雙劍合璧的厲害,只是兩人不肯認輸,還盼對方的劍法招數有限,打起精神,苦苦支撐。狄夢庭心知大哥身上帶傷,只怕支持不了多久,時刻一長,又被對方占了先機,眼下情勢,須當速戰速決,當即喝道:“大哥,用絕學罷!”蕭青麟縱聲長嘯,長劍顫動,劍光一分為八,勁氣騰空,嗤嗤不絕,正是“一劍八芒血連環”。狄夢庭一劍中宮直刺,乃是楚寒瑤自創的劍法,雖只一招,卻捷如閃電,勢如奔雷,內力從四面八方湧出。

只聽得“啊、啊”兩聲,黑臉老者長劍脫手,肩頭中劍;黃臉老者軟鞭震斷,臂上受傷。兩人倏然轉身,躍出圈外。黑臉老者既已戰敗,無顏再呆,飛身退走,迅速之極的隱沒入樹林中。黃臉老者卻向廟後逸去,風中傳來他沈冷的聲音:“兩個小子,來日方長,總有叫你們血債血償的日子……”聲音漸漸遠去。

耳聽兩人去遠,狄夢庭才長出一口氣,道:“大哥,又是你救了我!”

蕭青麟回想適才一幕,也是心有餘悸,卻淡淡說道:“還好及時趕到,沒有誤事。”

狄夢庭一肚子疑惑,既不知那兩個老者是什麽來路,也不知大哥如何在危急時刻突然出現,此刻強敵既退,他心中惦記的是淩惜惜的安危,高聲叫道:“惜惜,你在哪裏?”語意急切無比。

忽聽那頂小轎中傳來一個聲音:“庭哥,我在這裏!”

狄夢庭喜極,雙足一軟,險些坐倒在地上。

當時在黑暗中幾撥人胡亂砍殺,最安全的辦法莫過於躲了起來,讓兵刃砍刺不到,原是一個極淺顯的道理,但眾人面臨生死關頭,神智一亂,竟然計不及此。

淩惜惜從小轎中走出,狄夢庭搶將上去,擲下長劍,將她摟在懷裏。兩人劫後餘生,都是欣喜無比。狄夢庭輕輕吻著她的臉頰,低聲道:“剛才可真嚇死我了。”

淩惜惜在黑暗中亦不閃避,輕輕說道:“我卻知道沒事的。因為有你在呢,絕不會丟下我不管。”

狄夢庭道:“你真的一點也沒受傷嗎?”

淩惜惜道:“沒有。”

狄夢庭道:“剛才我在地上摸了半天,也沒找到你,心裏又驚又急,可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淩惜惜道:“那火堆一熄,叔父便拉我鉆入轎中。我生怕給人發覺,又不能出聲招呼你,只聽見你大聲叫我的名字,急得象是哭了呢。”

狄夢庭那一刻真是急得幾欲流淚,這時聽淩惜惜說起,十分不好意思,道:“好啊,你躲起來看我的笑話,這次我可饒不了你。”

淩惜惜聽他語含調笑,身子一掙,想要脫開他的懷抱。狄夢庭緊緊抱住了他不放,道:“想來定是命運捉弄咱們,不然為何每次帶你出來,都會遇上險事?我總是累得你擔驚受怕,真是沒用之至,該打該打!”拿起她的手來,輕擊自己的臉頰,笑道:“你傾心這樣一個蠢材,也算是淩大小姐倒足了大黴。”

淩惜惜讓他摟抱著,嘆道:“那有什麽法子,我是嫁傻隨傻,這輩子只好跟著你這大蠢材,自己也做個小蠢婆了。”

兩人相視一笑,心中都是甜蜜無比。

這時轎中傳來一聲咳嗽,走出一個人來,正是淩關山。

狄夢庭臉上一紅,心道:“剛才和惜惜說的話,可都叫他聽見了。”忙將淩惜惜放下,問道:“淩府主,你沒事麽?”

淩關山道:“我沒事。此地不宜久留,咱們快些離開吧。”

狄夢庭答應了一聲,回頭去找大哥,卻見四周空曠無人,大哥竟不知何時悄然離去了。他想起大哥曾經說過,淩關山在江湖中懸賞重金取其首級,這份梁子可深得緊,此刻自是不想與淩關山相見。

淩惜惜見他發怔,問道:“怎麽啦?”

狄夢庭道:“沒什麽。”心中卻想:“不知大哥與淩府主結得什麽仇怨,日後若成了一家人,可得想辦法化解。此刻強敵已去,大哥雖走,諒也不會發生什麽意外。”當即說道:“不妨事,咱們走吧。”

他劃亮火折子,但見滿地是血,橫七豎八躺著十多具屍體,都是遠威鏢局的鏢師,馬元霸雙目圓瞪,至死不瞑,充滿悲憤之色。狄夢庭嘆了一口氣,將他的眼睛輕輕合上,見他除了咽喉的劍傷之外,胸口數十根肋骨根根斷成數截,連背後的肋骨也是如此,顯是被一門極陰狠、極厲害的掌力所傷。他數經大敵,多歷兇險,但回思適才這一戰,不禁越想越驚,若非大哥趕來相助,或出手稍遲片刻,自己只怕也和馬元霸一樣屍橫就地。

淩惜惜見到這等慘景,眼中流露出恐懼之色,呆了半晌,撲向狄夢庭懷中,嚇得哭了出來。

狄夢庭輕輕拍著她的背脊,柔聲安慰:“這幾中,你千萬不可離開我身邊。”沈吟片刻,又道:“江湖中竟有如此厲害的高手!當世除我之外,只怕無人能護得你周全。”

天色漸亮,三人跌跌撞撞走出樹林,回到淩府中,都已疲憊不堪。狄夢庭安頓淩惜惜上床睡下,自己來到她閨樓下的廳堂中。直到此刻,他一顆懸著的心才算安定下來,頓覺渾身的筋骨酸痛,如同散了架一般,伏在桌上迷迷糊糊便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狄夢庭一覺醒來,深深吸了一口氣,只覺鼻中一陣清馨香氣,透入肺腑,說不出的舒服受用。他緩緩睜開眼來,不由得一驚,原來自己已睡在一張錦榻上,身上蓋了薄被。

他轉頭一望,只見窗邊有一個茶爐,爐上坐著一壺水,冒著騰騰白氣。淩惜惜坐在爐旁,手持圓扇,輕輕扇火。她背向錦榻,細腰婀娜,甚是嬌美。再看四周時,見所處之地是間玲瓏鬥室,四壁肅然,卻是一塵不染,清幽絕俗。床邊竹幾上並列著一張瑤琴,一管玉簫。

他只記得自己伏在桌上睡著了,何以到了此處,腦中卻是茫然一片,索性便不再想,默默望著淩惜惜。見她專心致志的烹茶,右臂輕輕搖著圓扇,姿勢飄逸。室中寂靜無聲,較之先前廟前惡鬥,竟似到了另一世界。他不敢出聲打攪,只是安安穩穩的躺著,正似夢後樓臺高鎖,酒醒簾幕低垂,實不知人間何世。

過了一會兒,淩惜惜轉過頭,見狄夢庭望著自己,微微一笑,道:“你醒啦。”

狄夢庭坐起身來,倚在床頭,望見一縷夕暉從窗欞間灑進屋中,說道:“想不道我睡得這樣沈,現在已是黃昏了。”

淩惜惜道:“你還好意思說哪。回家便伏在桌上睡著了,我和潔蕊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你拖到床上來。就是五百斤的大牯牛也沒你重。”

狄夢庭奇道:“是你和潔蕊扶我上床的?我……我怎麽不知道?”

淩惜惜道:“你睡得象死人一樣,就是將你拉到城外賣了,你也不知道。”

狄夢庭暗道:“我雖然困倦,卻決不會睡得這樣死,被人如此擺布都不知道。”目光一掃,看見床邊有一個黃銅香爐,爐中插的數枝香都已燃盡,只剩下香灰的餘燼。他伸手撚了一點香灰,放在鼻前一聞,但覺一股清香,頭腦為之一爽,心想:“是了。這香中攙進了茯苓、百合、曼陀羅,還有金盞花和龍涎小紫蓮,都是安神靜心的神品,且有催眠的功效,難怪我睡得這樣的沈。”

淩惜惜站起身,端了一杯茶走到床邊,道:“這杯茶是用茉莉花露沏的,在爐上坐了半天,等著你醒來,一直沒熄火。”

狄夢庭喝了幾口茶,見她臉若朝霞,上唇微有幾粒細細汗珠。此時已值初夏時節,她一雙小臂露在衣袖之外,皓腕如玉,狄夢庭心中一蕩,心想:“要是天天都有她陪在身邊,那可真是神仙過的日子一般。”

淩惜惜見他呆呆的望著自己,說道:“你想什麽呢?”

狄夢庭道:“我想起八年前,我們第一次相見時的情景。”

淩惜惜臉上一陣暈紅,似笑非笑的道:“隔了這麽多年,你還記得什麽?”

狄夢庭見到她的神情,腦中驀地裏出現了一幅圖畫。那是她站在花舫上,手按一管洞簫,殘月斜照,燈影如紗,飄飄的裙帶隨湖風輕擺,天上斜下著些些雨絲,這時竟似看得清清楚楚,脫口而出:“這些年來,每逢西湖煙雨,你還會在燈下吹簫麽?”

淩惜惜臉上又是一紅,甚是歡喜,微笑道:“當然吹啦,虧你還記得這些。只是簫聲無人欣賞,空有輕風煙雨為伴,未免有些寂寞。”

狄夢庭笑道:“現在不會啦。從今以後,我每日都聽你吹簫好麽?如果你累了,便聽我為你吹笛。對了,難得咱們情趣相投,又都深通音律,將來笛簫合鳴,共譜一支曲子,那定是一曲天下絕唱。”

淩惜惜眼中閃耀著喜悅的光芒,說道:“好啊!以後咱們精研樂理,笛簫相伴,歡歡喜喜,不離不棄。”一句話說出口,覺得自己真情流露,不由得飛紅了臉。

狄夢庭見她目光中全是情意,不禁說道:“老天待我真是不薄!八年前,我做夢也想不到會有今天這一刻,有你傾心相許,夫覆何求!”

淩惜惜也是深有同感,道:“是啊,若不是你就坐在我面前,真要懷疑此刻兀自身在夢中。回想當年,你流落在西湖畔,餓得不成樣子,連潔蕊掉的桃子都揀來充饑。我叫潔蕊帶你上船,誰想這便結下了緣分,歷經八年,我們終於又重逢在一起。”

狄夢庭道:“我還記得你給我吃的是小籠湯包,那滋味真是美妙無比,現在回想起來,真恨不能再吃一次才好。”

淩惜惜道:“那有什麽難的?你若想吃,我一會兒給你包去。”

狄夢庭喜道:“好啊!”想起那日在花舫中吃湯包時的暢快,便覺此時此刻,又回到了當日的情景,心中滿是纏綿之意。

淩惜惜低聲道:“別說是小籠湯包。只要你喜歡,我便一輩子給你煮飯吃。”

狄夢庭道:“只要是你煮的,便是焦飯生湯,我也每餐吃夠三大碗。”

淩惜惜抿唇一笑,道:“你就會笑話人家,誰煮焦飯生湯給你吃了?”她低下頭,輕輕說道:“庭哥,你愛說笑,盡管說個夠好了。其實,你說話逗我歡喜,我也開心得很呢。”

兩人四目相投,半晌無語。狄夢庭望著她露出小女兒的靦腆神態,窗外的夕暉灑在她臉上,直是明艷不可方物,不由得心旌一蕩,伸手握住了她的左手,嘆了口氣,不知說什麽才好。

淩惜惜柔聲道:“你為什麽嘆氣?難道和我在一起不開心嗎?”

狄夢庭道:“沒有,沒有!我怎會不開心?和你在一起,是我最快活的時光。我只擔心這一刻難以久長。”

淩惜惜道:“怎麽會難以久長?難道你會離我而去?”

狄夢庭道:“人在江湖,難料日後之事。我只怕惹來險惡的禍事,讓你為我提心吊膽,擔驚受怕。”

淩惜惜道:“這些天來,難道我為你擔驚受怕還少了?只要你能在我的身邊,就是天大的禍事,我們一起承擔。”她語音柔弱,但這句話說來,卻是斬釘截鐵,半點也不猶豫。

狄夢庭大為感動,道:“對!不管以後會怎麽樣,只要我們能在一起,有一刻便好好珍惜一刻!我不敢對你保證天長地久,卻要真真切切地待你,讓你在我身邊的每一刻,都是最美好的時光。”

聽了這番話,淩惜惜又是甜蜜,又是感動,知道自己的心已經托付給身邊這人,從此一生一世,再也不能和他分離。她左手翻轉,也將狄夢庭的手握住了,只覺此生之中,實以這一刻光陰最是難得,全身都暖烘烘的,一顆心又如在雲端飄浮,但願這般相依相偎,永恒如此。

不知過了多久,耳聽屋外腳步聲響,跟著屋門一響,走進一個人來,卻是潔蕊。她進屋便道:“小姐,屋外來了一男一女兩人,說是要見你和狄公子。”

淩惜惜問道:“是誰呀?”

潔蕊道:“不知道,從來沒有見過。”頓了頓,她又小聲道:“說來奇怪,這兩人突然間便出現在屋外,既沒有府中家丁通稟,也沒持進府的拜帖,真不知道他們是怎麽進來的?”

淩惜惜輕輕“喔”了一聲,驀地心中一動,脫口說道:“是他們來了?”向狄夢庭望去,見他的目光也向自己望來,兩人的目光對在一起,狄夢庭點了點頭,道:“是大哥來了。”

兩人急忙迎出屋去,見廳堂中的圓桌旁坐著兩人,正是蕭青麟與宮千雪。蕭青麟頭帶一頂鬥笠,帽檐壓的得很底,垂下一塊黑布,將受傷的半邊臉龐遮住。一見狄夢庭走出,他站起身道:“二弟,大哥投奔你來了。”

狄夢庭道:“大哥,你說哪裏話來?快坐。”拉著蕭青麟坐下,道:“我正想一會兒去找你呢,想不到你們先來了。”

蕭青麟笑道:“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雪兒的眼睛不方便,我又沒有燒飯的手藝,這便來找你討饒一餐了。”

狄夢庭道:“來得正好,我也餓了一天,正想飽餐一頓。”轉頭向淩惜惜道:“惜惜,快去整治一桌筵席。”

淩惜惜微微一笑,道:“早替你準備好啦。”低聲吩咐潔蕊幾句。潔蕊點了點頭,快步走出屋去。

不多時,便有府中的家丁端來杯筷碗碟,跟著美酒熱菜送了上來,擺滿桌子。

四人相對而坐,各落幾箸之後,狄夢庭道:“大哥,如今有情人終成眷屬,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蕭青麟嘆了口氣,道:“江湖之事,一了百了。我已厭倦這個紛爭仇殺的世道,只想退出江湖,封劍歸匣,攜愛妻隱遁山林,做一對逍遙的閑雲野鶴便了。”

狄夢庭道:“巧了,我也正有此意。不知你打算去哪裏落腳?”

蕭青麟道:“若蒙兄弟收留,便去四諦島罷。”

狄夢庭又驚又喜,大聲道:“好啊!你若不說,我也要邀請你們去呢。以後你我兄弟在島上無憂無慮的嘯傲歲月,既不怕江湖強仇明攻暗襲,也不必擔心再被卷入各種血腥仇怨,那才是無牽無掛的神仙日子呢。”

蕭青麟輕輕搖了搖頭,說道:“能夠攜手嘯傲歲月,自然是好。不過,我與雪兒如飄萍無根,想去哪裏,拔腳便去。只怕你卻不易脫身呢。”

狄夢庭奇道:“此話何意?”

蕭青麟淡淡一笑,沒有說話。

兄弟二人心意相通,狄夢庭登時會意,望了淩惜惜一眼,向她眨了眨眼睛。

淩惜惜心領神會,站起身走到宮千雪旁邊,道:“宮姐姐,讓他們兄弟聊去。我為你們準備了一套院落,已經收拾幹凈,咱們先過去,看看是否還有欠缺,也好及早布置。”

宮千雪自無異議。兩人攜手出門,往後院去了。

望著宮千雪的背影,蕭青麟眼中閃過一絲柔情,低聲道:“雪兒一生孤苦,如今眼睛盲了,更是艱辛。偏我又是一個不甚細心的莽魯漢子,總是服侍不周。唉,若能有淩小姐這般善解人意的姑娘相伴,閑暇時陪她說說話,那才是好。”

狄夢庭道:“這有何難?將來咱們同住四諦島,她們便如親姐妹一般,豈不是好?”

蕭青麟道:“若能同住四諦島,總是在一起的好。不過,事情只怕沒有這麽簡單。”

狄夢庭聽出大哥話中有話,問道:“大哥,到底是怎麽回事?”

蕭青麟眉目間閃過一絲憂色,道:“你知道昨夜與咱們交手的那兩人是什麽來頭嗎?”

狄夢庭道:“不知道。但這兩人武功奇高,只怕不在當年蕭伯父與義父之下,倘若一對一單挑,我未必是他們的對手。”微一猶豫,又道:“對了,我正要問你,你怎知道我在關帝廟前遇險,及時趕來相救。”

蕭青麟道:“說來也是湊巧,昨夜我陪雪兒在西湖岸邊散步,見鐵衣山莊和神龍堂的許多高手紛紛往城中會集,便尾隨跟去,恰好撞見了你。”

狄夢庭疑惑道:“鐵衣山莊和神龍堂?這裏又有他們什麽事?”

蕭青麟嘆了口氣,道:“二弟,到這時你還不明白麽?與咱們交手的那兩人便是江湖中人人畏懼的霸主,那黑臉老者是薛野禪,黃臉老者是莫獨峰。”

狄夢庭“啊”的一聲,驚叫了出來,道:“他們竟是薛野禪、莫獨峰!”

蕭青麟道:“你想不到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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