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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相思無益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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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之畔,暮春的輕風如剪,拂過岸邊的杏林,掃落點點白花,繽紛如雪,景色之美,實不勝收。

蕭青麟與狄夢庭漫步於湖邊的杏樹林中,這是他們少年時的舊居之地,此刻故地重游,心中感慨萬千。不覺間,已是皓月當空時分,兩人來到蕭青麟的故宅之中。

蕭青麟走到茅屋前,手撫門前的那株杏樹,想起昔年父親常與自己在樹下乘涼玩樂,教自己習拳練劍,今後卻再無這般天倫樂事,不禁心中一陣酸楚,長長嘆了一口氣。

狄夢庭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大哥,是不是在懷念蕭伯父了?”

蕭青麟點了點頭,感慨道:“這八年來,我辭別故土,浪跡天涯,踏遍了中原邊塞的山山水水,但心中魂牽夢縈的地方,卻總是這片故土,總是難舍這西湖的煙雨、杏花、竹林……”

狄夢庭深有同感,道:“我在四諦島上,享用的都是世間難得一見的珍品,應該是什麽都不缺少了,但在內心深處,最懷戀仍是這西湖的一山一水、一石一木。我時時在想,倘若能夠重新活過,我情願不要榮華富貴,不要德勳威望,甚至不要這一身武功絕技,只求能與師父在這裏覓一方靜土,懸壺濟世,與世無爭,此生便已足矣!”

蕭青麟道:“常言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誰又能真正做到與世無爭?我父子在此隱居十六年,最終仍被卷入血腥仇殺之中。風神醫德澤廣被,有如萬家生佛一般,到頭來還是命喪於鐵衣山莊的毒手。倘若江湖中真有天理公道,那麽世間又怎會有許多的仇怨殺戮?”他嘆了口氣,又道:“聽說風神醫便葬在西湖岸畔,改日請二弟帶我去吊唁祭掃他老人家之墓。”

狄夢庭卻默然不語,良久之後,才道:“大哥,有一句話,不知該講不講?”

蕭青麟奇道:“你我兄弟,有什麽話不能直言?”

狄夢庭低聲說道:“蕭伯母去逝時,大哥尚在繈褓之中,不知當年之事。我師父……他……他……”

不待狄夢庭再往下說,蕭青麟打斷了他的話音,道:“二弟不必說了,這一段舊事,爹爹早在多年以前,便已告訴了我。”

狄夢庭黯然道:“師父在世時曾說過,他一生所行之事,皆無愧於天地,唯獨對不起一人,便是蕭伯父。你卻要拜祭他老人家,師父若地下有靈,不知作何感想!”

蕭青麟道:“在我小的時候,每逢娘的祭日,爹爹便在院中焚香祝禱,垂淚長坐,一宿無眠。我曾問過爹爹,為什麽不為娘報仇?為什麽任憑那些害過咱們的人橫行於世?爹爹卻對我說,當年他行事偏激,雙手沾滿血腥,直到認識了娘後,才對往日的殺戮深惡痛絕,是娘用善良和慈愛感化了他那顆冷酷的心,教他學會以仁愛之心待人。”說到這裏,蕭青麟握了握狄夢庭的手,又道:“其實爹爹早就知道風神醫在西湖杏林隱居,對風神醫治病愈人的風骨素也欽佩,往日的怨仇早已消淡化解了,倘若不是發生那場驚變,或許兩位老人家會成為朋友的。”

狄夢庭聽到這裏,心中極是感動,忽然一撩袍擺,彎膝想蕭青麟跪倒。

蕭青麟吃了一驚,急忙相扶,道:“二弟,你……你這是為何?”

狄夢庭含淚說道:“師父半生愁苦不樂,皆因當年見死不救,致使蕭伯母慘死。想不到蕭伯父襟懷寬廣,原諒了他昔年鑄成的大錯。師父在天之靈,也能夠寬慰了。我這一拜,是替師父向蕭伯父致謝,請大哥不要拒受!”

蕭青麟也撩衣跪倒,對天說道:“爹爹,風神醫,您兩位在世時未能成為知交,這份遺憾已在後輩身上完成。我與二弟生死與共、肝膽相照,您兩位也將含笑九泉了。”說罷,兩人恭恭敬敬磕了幾個響頭。

蕭青麟站起身來,道:“二弟,你第一次來這裏,我要盡地主之誼。來,來,且嘗嘗我爹爹釀的杏兒酒。”他從屋中取出一把鐝頭,走到院心的杏樹下,道:“八年前,爹爹在這棵樹下埋了一壇杏兒酒,說是藏到第二年來喝,滋味絕佳。想不到這一放便是八年,今日咱們口福不淺。”他一邊說,一邊將樹下的泥土挖開,不多時,果然取出一個酒壇。

狄夢庭走近幾步,月光下只見酒壇與壇口的篦箍均已十分陳舊,顯非近物,忍不住一喜,忙取來一張草席,鋪在樹下,又用菏葉盛了白天買的花生、蠶豆、肉幹、雞脯,一一放在席上。

兩人席地而坐。蕭青麟拿過兩只大碗,將壇上的泥封開了,一陣酒香直透出來,醇美絕倫。酒未沾唇,狄夢庭已有醺醺之意。

蕭青麟提起酒壇倒了一碗,道:“你嘗嘗,怎麽樣?”狄夢庭見這酒微顯碧青之色,一口飲下,一股暖氣直沖入肚,全身血液登時為之一振,四肢百骸說不出的舒服適用,大聲讚道:“真好酒也!”將一碗酒喝幹,大拇指一翹,道:“天下名酒,世所罕見!”

蕭青麟笑道:“既是好酒,且將一醉。”

狄夢庭道:“我曾聽人言道:上元須酌豪友,端午須酌麗友,七夕須酌韻友,中秋須酌淡友,重九須酌逸友。可見解飲之人還要善酌,善酌之人必不能缺酒友。今日得與大哥暢飲,真乃平生快事。”說著,他斟了一大碗酒,道:“小弟空手而來,無物敬奉,借花獻佛,請大哥也喝一碗天下第一好酒。”

蕭青麟道:“多謝。”舉碗將酒一口喝幹。狄夢庭陪了一碗。兩人你來我往,酒到碗幹,不多時,將一壇酒喝了個幹幹凈凈。這滿滿一壇酒足有三十餘斤,兩人一番痛飲之後,腹中少說也裝下十四五斤好酒,倘若換了尋常的人,早已醉得不醒人事,饒是兩人內功精湛,這時也微顯幾分醉意。只見蕭青麟長長出了一口氣,道:“爽快!爽快!我飄萍江湖以來,處處遭人追殺算計,唯有今日縱情一醉,人生快事,莫過如此。”

他起身走到大杏樹下,手撫樹身,道:“當年我爹爹每次暢飲醉後,便要在樹下舞劍以增酒興。如今他老人家的劍影已成絕響。杏樹啊杏樹,你可覺得寂寞麽?”他乘著酒性,猛然右掌向外一翻,拔劍出鞘,一招“電澈長空”,長劍寒芒四射而出。他身隨劍行,圍著杏樹飄走回移,越奔越快,只聽得嗤嗤輕響,劍光不住在數枝間閃掠飛旋,腳下奔行愈快,出劍卻愈見舒緩。

腳下加快而出手漸慢,疾而不顯急劇,舒而不減狠辣,這正是武功中的最上乘境界。蕭青麟打得興發,驀地一聲清嘯,挽起朵朵劍花,一劍快似一劍,繁繁密密,層出不絕,每劍都閃中了樹枝頭盛開的一朵杏花,但聽得簌簌聲響,杏花如雨而落。他展開劍法,將漫天墜落的杏花反擊上天,樹上杏花不斷落下,他所鼓蕩的劍風始終不讓杏花落下地來。杏花的花瓣雪白嬌嫩,不如尋常樹葉之能受風,他竟能以劍風帶得百十朵杏花隨風而舞,內力雖非有形有質,卻也已隱隱含著凝聚之意。

但見無數朵杏花化成一團白影,將他一個盤旋飛舞的人影裹在其中。

狄夢庭看得血脈賁張,鼓掌喝道:“好劍法!好劍法!”

蕭青麟要試試自己數年來勤修苦練的內功到了何等境界,不住催運內力,將杏花越帶越快,這些杏花在月光下潔白如雪,隨劍風飄忽飛舞,卻無絲毫破損,宛若飄雪繽紛,粉蝶飛舞,煞是好看。他將劍法使到最後一招,徐斂內勁,杏花緩緩飄落,在他身畔積成一個潔白的圓圈。蕭青麟展顏一笑,甚覺愜意,收劍歸鞘,對狄夢庭道:“獻醜,獻醜。”

狄夢庭由衷讚道:“見過這路劍法,才知世間何為神乎其技。”他遺憾地搖了搖酒壇,道:“可惜沒有酒了,不然真該為此浮一大白。在四諦島時,我曾聽義父說過,劍為百刃之首,乃是兵器中的飛鳳,依尊卑可分成九流,便是仙、聖、賢、霸、俠、棍、丐、鬼、徒,天下使劍者何止千萬,卻不出這九字之列。”

蕭青麟笑道:“楚島主學究天人,所言必有獨到之處,願聽詳聞。”

狄夢庭道:“地位最高的是‘劍仙’,飄然馭劍,來去無蹤。次者‘劍聖’,以無劍禦有劍,大音無聲,大象無形。再次者‘劍賢’,一生癡於劍、情於劍,人劍合一。此乃劍道之最高三重境界,為劍士畢生之所求。至於剩下的霸、俠、棍、丐、鬼、徒六品,便顯俗世氣象,不足道矣。”

蕭青麟道:“依你看來,我這柄劍,可算作哪一流。”

狄夢庭正色道:“大哥之劍,一旦出鞘,江湖英雄俱失色,若論一個‘勢’字,可說天下無雙,絕非那九字所能歸容。依我之見,大哥可稱為‘劍雄’,為劍中之梟雄。”

蕭青麟豪邁地說道:“好,這一個‘雄’字,大哥便愧居了。”

兄弟二人相視而笑,這一刻他們心意相通,只覺人生得一知己,一世都不枉了。

月影西偏,斜掛在杏樹枝頭,將一片皎潔清輝灑將下來,落得滿地樹影斑駁。

蕭青麟與狄夢庭聊得倦了,便倚著樹幹躺下,就此沈沈睡去。到了三更天時分,狄夢庭翻了個身,將雙手枕在腦後,心想明日天亮,自己好好勸說大哥,請他隨自己同往四諦島,以後的日子中,兄弟二人在島上無憂無慮的嘯傲歲月,既不怕江湖強仇明攻暗襲,也不必擔心再被卷入各種血腥仇怨,為人若斯,自也更無他求了。他想得歡喜,不覺睡意也減了許多。

正朦朧間,忽聽躺在旁邊的蕭青麟低低一聲嘆息,悄然站起身來,走到狄夢庭旁邊,低聲問道:“二弟,你睡著了麽?”說著,取過自己的鬥篷,輕輕蓋在狄夢庭身上。

狄夢庭心中一熱,心想:“春夜料峭,大哥怕我受涼,因此將自己的鬥篷為我遮寒。”他正想答應,卻見蕭青麟又深深嘆了一口氣,忽然展動身形,飛出院外。

這一下大出狄夢庭意料之外,已值夜靜更稀,大哥在這時會去哪裏?為什麽要瞞著自己不辭而別?他心念如電,驀地想到:“是了,想必是有強敵跟隨而至,被大哥察覺出來,他顧念我的安危,不願讓我涉險,因此獨自一人去抵擋來犯之敵。不錯,昨夜在德清的客棧中便是這樣。”這個念頭不容再想第二遍,他跳起身來,心道:“我悄悄跟了去,一旦敵人出現,便與大哥並肩作戰,到了那時,他總不能再攔著我。”當下提起一口真氣,展開身法,急馳而去。

夜色之中,只見蕭青麟的身形好快,一大步邁出,便是丈許,身子猶在空中,又是一大步邁出,姿勢雖不如何瀟灑優雅,卻如一艘吃飽了風的帆船,順流激駛,沒過多會兒,已掠出四五裏地。狄夢庭在後跟隨,唯恐被大哥發現,不敢追得太近,好在時值深夜,街上沒有行人,視野甚佳,因此始終保持著不即不離的距離。

這般行了約莫一柱香的功夫,蕭青麟身子一轉,拐入一條窄窄的小巷子。右邊一家門上掛著一盞朱紗燈籠,在夜風中微微搖擺。蕭青麟走過去一推門,那門沒上門閂,“吱”的一聲開了條縫,他閃身而入,隨後將門合攏。

狄夢庭見此情形,暗覺奇怪,看大哥這番舉動,似乎不是來敵人對陣,但他星月趕到這裏,究竟想幹什麽,著實令人猜測不透。狄夢庭等了一會兒,聽得院中靜寂無聲,於是走上前輕輕推門,發覺裏面已經上了門閂,當下提氣一躍,從墻頭輕輕巧巧的越過,落在院中,如葉之墮,悄然無聲。

只見這家院落不大,墻內杏花半開,浮香暗送,是家幽雅精潔的人家。只是正房與廂房中都熄了燈,四下黑漆漆一片,靜悄悄地沒有半點聲響。

狄夢庭凝神四望,發現廂房側面有一個圓月小門,他穿門而過,進入一個小小的套院,在院角的一間小屋隱隱亮著燈光。他躡足走到屋窗之下,手搭窗臺,從窗縫中向屋中望去。

這間屋子不大,布置得極是精潔雅致,茜紗窗間垂著青幔,雕銀燭臺中點著紅燭,隱隱送來檀香的香氣。南邊墻上掛著一幅淡墨山水畫,一幅書法,寫著李義山的兩句詩:“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

書畫之下是一張方桌,桌上擺著一瓶酒、兩只酒杯和四碟風味小菜。桌旁坐著兩個人,竟是蕭青麟與鐘離世家的嫂夫人宮千雪。

狄夢庭見到他們兩人,吃了一驚,暗道:“大哥深夜出來,原來是為了與鐘離夫人會面。”心中先前的疑慮登時煙消雲散。他望了一眼墻上的書法,心中默默念了兩遍,又望了一眼桌前相對而坐的兩人,心道:“墻上這兩句詩,倒似為情此景而設。可是我混在這中間,卻又算什麽?”

他轉身便想離去,但只走得幾步,好奇心大盛,再也按耐不住,當即聽步,側耳傾聽。他深知大哥內功精湛,只要自己發出一點聲響,立時便會被發現,因此伏在窗前,心中又是緊張,又是激動,卻連大氣也不敢出。

屋中的兩人默默無言,各想心事,但聽窗外一陣風吹過,跟著下起小雨來,雨點打在杏樹枝葉之上,淅瀝有聲,燭淚緩緩垂下。蕭青麟拿起燭臺旁的小銀筷,挾下燭心。屋中一片寂靜。

過了良久,一陣涼風從窗外吹來,寒意侵襲,宮千雪輕輕打了個顫。蕭青麟解下身上長袍,披在她的身上,在她耳邊說道:“春寒料峭,你身體纖弱,仔細受了風寒!”

宮千雪全身一顫,低聲道:“你……你還記得這句話。”原來當年她與蕭青麟初識的那天,便是一個春寒料峭之夜,蕭青麟也是這樣給她輕輕披上長袍,所說的正是這句話。多年以來,這話中的十五個字,在她心頭耳邊,不知縈回了幾千遍幾萬遍。此刻陡然間聽他又親口說了出來,當真是又悲又喜,又甜又苦,百感俱至。

蕭青麟輕聲道:“這些年來,每逢夜深人靜之時,我都要想起咱們舊時在一起的時光。雪兒,你還記得咱們上次會面情景麽?”

宮千雪沈吟半晌,幽幽說道:“那是劍闌辭世後的第九夜,你悄然潛入鐘離世家,將我帶出靈堂……”她沈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之中,繼續說道:“還記得那是一個月圓之夜,你站在堂前的龍爪槐下,對我傾訴衷腸,要我棄家隨你而去,從此遠離紛擾的塵世,隱居深山幽谷,過上一種無憂無慮的自在生活。你還拔出長劍,一折兩斷,告訴我這叫斷劍為誓,只要我答應了你,你情意放棄搏命掙下的江湖威名,哪怕一生貧寒清苦,也不再繼續殺手生涯,不會讓一絲一毫的血腥玷染咱們平靜的生活。”

蕭青麟動容道:“原來你都記得,你將一切記在心裏。”

宮千雪輕聲嘆道:“歲月流逝,恍若一場大夢,雖然不堪回首,卻偏偏總也不能忘記。唉,不要說了,事情都已經過去那麽多年,還提它做什麽來?”

蕭青麟慨然道:“是啊!事情已經過去那麽多年,還提它做什麽來?”他口中雖說不提,但見到宮千雪俊俏的臉龐清麗如昔,微微撅起的嘴唇櫻紅如昔,心中又怎能忘得了昔日的情意?不由得胸口一陣柔情蕩漾,從懷中取出一個紅綢包裹,放在桌上輕輕打開,露出兩截斷劍,青銅劍柄上花紋古樸,一望可知這是一柄歷時久遠的寶劍。蕭青麟緩緩撫摸劍鋒,說道:“雪兒,你還記得這柄斷劍麽?”

宮千雪雙眉一挑,道:“這……這柄斷劍,你到現在還保留著?你……你一直將它帶在身邊?”

蕭青麟點了點頭,正色道:“我不但保留著這柄斷劍,也保留著當年為你許下的誓言。它們陪伴我走便天涯海角,與我共渡風風雨雨,直到今生今世的最後一天,我也不會將它們遺棄。”

宮千雪道:“麟哥,你這是何苦?”

蕭青麟道:“雪兒,難道我的心意,你還不明白麽?”

宮千雪道:“麟哥,你……你……”話到此處,卻不知該如何訴說。她欲言又止,低下頭,只用手指輕輕絞著衣角。

蕭青麟放柔了聲音,道:“雪兒,我的長相粗陋,脾氣古怪,人緣不如你,人才也不如你,浪跡江湖多年,非但沒有榮華富貴,反而惹下一片罵名和無窮無盡的追殺。可是,我有赤誠與真情,我會一心一意的待你,將來無論遇到多大的艱難困苦,我都會獨力承擔,不讓你吹風淋雨,不讓你憂傷難過。我若有半分對不起你,教我蕭青麟天誅地滅,萬劫不得超生。”

這一番話說得懇誠無比,字字真情流露。宮千雪心中一熱,情不自禁說道:“麟哥,你待我這樣好!”

蕭青麟看出宮千雪眼中的情意,握住她的手,說道:“雪兒,你別回莫幹山了,隨我走吧!”

一聽此言,宮千雪臉色陡變,輕輕撤出手來,緩緩道:“不,麟哥,不要這樣。我是有夫之婦,雖然劍闌逝去多年,但我決不能壞了他的名聲。”

這句話聲音雖輕,但傳入蕭青麟耳中,卻不啻一盆冷水當頭淋下,黯然道:“那夜在靈堂前你對我說的便是這句話,想不到時隔多年,你對我還是這句話。”

宮千雪低聲道:“麟哥,我沒福氣,不能讓你那般真摯待我。唉,咱們……咱們之間沒有緣分。”

蕭青麟聽她語氣淒涼,情意深摯,一時千言萬語都哽在喉間,無語訴說。

兩人默然相對,都憶起了舊事,眉間心頭,時喜時憂。

不知過了多久,只聽得宮千雪輕輕嘆了一聲,拿起酒瓶,為蕭青麟斟滿一杯酒,說道:“麟哥,你深夜趕來與我相會,我無物奉敬,便請你喝三杯酒。這第一杯酒,是謝你為鐘離世家尋找到‘玄英鐵筍’,完成了劍闌生前未能完成的遺願。”

蕭青麟將酒一飲而盡,道:“咱們之間情重不言謝。你能從莫幹山來此與我見面,我已經很是感激了!”

宮千雪道:“麟哥,你這樣說,我更要謝你了。”說著,她又斟滿一杯酒,道:“這第二杯酒,是請你再為我做一件事。”

蕭青麟二話不說,將酒飲盡,道:“什麽事?”

宮千雪道:“我從鐘離世家帶來一件東西,請你務必收下,不能拒絕。”她從桌下取出一只木箱,放在桌上打開。

蕭青麟探頭望去,見箱中之物赫然竟是“玄英鐵筍”,黝黑的玄鐵在燭光映照下,隱隱似有寶光流動。他心中驚詫,脫口說道:“雪兒,這是鐘離世家夢寐以求之物,你為何要將它歸還於我?你……為什麽……”

宮千雪搖了搖手,打斷了他的問話,舉起酒瓶,又斟滿兩杯酒,道:“這第三杯酒,我陪你同飲。就讓所有的往事,所有的情分,都隨酒水咽到心裏去吧。喝過這杯酒後,你去浪跡天涯,我回歸莫幹山。請你不要再來打攪我,我也不想再見到你。從今以後,咱們……咱們就是路人了。”

這番話的意思雖然很冷很硬,但宮千雪的聲音卻在顫抖,眼中也隱隱泛現淚光。她將酒杯舉到唇邊,還未喝下,卻被蕭青麟按住她的手,將酒杯放回桌上,道:“不,我不能喝這杯酒,也不要你喝!雪兒,你為什麽對我說這種話?難道我們真到了水火不能相容的地步?”

宮千雪道:“麟哥,你對我一片真心,情致殷殷,我豈有不明之理?但咱們之間的情意,只如水中月、鏡中花一般,註定沒有結果。你又何必為了這段徒勞的緣分,荒廢了時光,耽擱了自己?”

蕭青麟默默望著宮千雪,緩緩說道:“雪兒,我明白了,蕭某身為江湖中人人唾恨的殺手,原本配不上你。你若以我是卑劣殺手而厭棄我、鄙夷我,我也不會讓你為難……”

不待這句話說完,宮千雪急道:“不,麟哥,你千萬不要這樣講!我從沒有看輕了你,你更不該看輕了自己。”她用力咬了咬嘴唇,輕嘆一聲道:“唉,也罷,咱們都是經歷過風風雨雨的人了,今夜又說了這麽多話,我便把我的心裏話都告訴你,我不要你為我做什麽,只圖自己總算完成了一件想說又不敢說的事,從此心裏不再揪著罷了。”

蕭青麟道:“什麽話?你說吧。”

宮千雪低聲道:“在這個世上,曾經有兩個人深愛過我,也被我深深愛過。一個是劍闌,一個就是你。麟哥,你不會知道,我在鐘離世家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自從劍闌去逝之後,家中的弟子都敬服於我,甚至掌門人都尊從我的呼叱,我可以輕易得到別人夢寐以求的財富,也可以擁有無比的權力,算得上應有盡有了。但我卻過得很苦很累,這幾年過來,我只覺得自己仿佛活在一個大鐵籠中,從頭到腳都已經麻木了,再過下去,我怕自己真要發瘋了。”

蕭青麟聽她話音似有無限幽婉、感傷和慨嘆,不禁隨聲說道:“是啊!象你這般出類拔萃的人,為什麽要夜夜面對素燭青影,獨守冷閨?為什麽身上總要背負著一個未亡人的苦名,不能享受人倫之樂?為什麽要把自己的一生都鎖在那片劍冢碑林之中,不能走出家族的高墻,看一看外面的天地?”

宮千雪嘆道:“這是天意,我也只能認命。”

蕭青麟斷然道:“不,天下事事在人為。只要走,沒有走不完的路,只要做,沒有做不成的事。雪兒,我能使你擺脫這種生活。你相信我麽?”

宮千雪卻道:“麟哥,我相信你,你能帶我遠走高飛,擺脫這個牢籠,快快樂樂的生活。但我卻不能隨你走。不錯,我在鐘離世家的日子枯燥乏味,白天深鎖在高墻內宅,晚上面對素燭青影,獨守冷閨。沒有歡樂,沒有笑聲,連一個說說心裏話的人也沒有。但我卻是鐘離世家的大嫂,我的一舉一動都與鐘離世家的榮辱息息相關,我若隨你而去,單單這一件事就會毀了整個鐘離世家。”

宮千雪深深吸了一口氣,道:“劍闌去逝後,我一直生活在鐘離世家,家中的老老少少都待我如親人,鐘離老夫人更視我如親生女兒一般,我怎能忍心做出傷害他們的事?我若隨你走了,江湖中立刻就會傳出閑言碎語,說鐘離世家的大嫂跟殺手蕭青麟跑了。從此,鐘離世家的每一名弟子都將承擔這種恥辱,忍受江湖各派在背後指指點點,永無出頭之日。他們會感到痛苦,會為此而恨我。”

說到這裏,宮千雪眼中蘊滿淚水,道:“麟哥,多少個夜裏夢裏,我想你能來帶我離開這裏。可是真到了這一天,我卻求你別讓我這樣做。我不能,不能一生在內疚纏繞中渡過。如果我現在這樣做了,即使走到天涯海角,我也無法擺脫心中的痛苦,我會變成另外一個人,不再是你所愛的那個雪兒。”

蕭青麟如木如石般呆坐椅上,一腔的千言萬語化作一聲長長的浩嘆,只道:“難道我們……我們只能天各一方,相思無緣麽?”

宮千雪嘆道:“這是命裏註定的安排,你我違不過它,也就不必拗來。否則咱們都沒有安生日子過了。”

蕭青麟沈默不語,過了良久,才道:“雪兒,我希望你能隨我一起走,這些年來,我一直都在希望你能隨我走,因為我是那樣的深戀於你。但我不會勉強你,我不能要我深愛的人做她不願做的事。雪兒,你回莫幹山去吧!”

宮千雪點了點頭,道:“謝謝你……”才說出這三個字,她的淚水再也忍耐不住,無聲地流下,滴落在桌上的酒杯之中。

蕭青麟眼中也有淚,但他卻努力保持著微笑,舉起酒杯,道:“雪兒,這杯離散酒,飲下之後,便是你我的緣分已盡,從此不再相見。來,我先幹了。”說罷一仰頭,將酒喝下。

宮千雪望著桌上的酒杯,難過得說不出話來,唯有淚水不斷滾落。

蕭青麟見狀說道:“雪兒,你喝不下去麽?也罷,我替你喝!”伸手拿過宮千雪面前的酒杯,將這杯融著淚水的酒一飲而盡。

這杯酒咽下之後,他只覺心中泛起一片苦澀之情,一時悲從中來,不可抑制,直想放聲悲嘯,又想大哭一場,卻不願在宮千雪面前失態,順手抓過桌上的酒瓶,對著瓶口狂飲,一口氣將整瓶酒喝得點滴不剩。

若在平時,漫說是一瓶酒,就是十瓶酒喝下去,蕭青麟也面不改色。但在此時,他心中悲苦,不勝酒力,一瓶酒剛剛落肚,便酩酊大醉,伏案而睡。

宮千雪見他醉眠不醒,深深嘆了口氣,走到他的身畔,輕聲說道:“麟哥,是我害得你這樣,是我對不起你!我走了。你……你別記恨我!”她聽得自己語音幹澀,幾乎不象是自己說的話,不禁又是一陣心酸。她將蕭青麟披在自己肩上的披風解下,輕輕蓋在蕭青麟背上,然後望著墻上李義山的詩句,喃喃吟道:“重圍深下莫愁堂,臥後清宵細細長。神女生涯原是夢,小姑居處本無郎。風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誰教桂葉香。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唉,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一詩吟罷,她默默吹熄了蠟燭,走出屋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窗檐之下,狄夢庭默默望著屋中發生的故事,怔怔地有些癡了。尤其聽到宮千雪低吟李義山的詩句,猛然想起八年前,義父楚寒瑤懷念昔年戀人時,吟誦的也是這首詩。他不禁在心中默念:“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短短一十四個字,卻包含了天下多少難緣的情意!唉,看來情到深處,終成孤獨,古今的才子英雄都是一樣。”

驀地一陣夜風吹來,狄夢庭身子一冷,打了一個寒顫,才發現天上的細雨已經停了,但自己也被淋得衣履皆濕,只是方才心思全放在大哥與宮千雪身上,絲毫不覺寒意,這時被冷風一吹,方覺難耐。他見屋中一片漆黑,知道大哥正沈沈酣睡,不敢進屋打攪,悄然走出小院。

他一邊走,一邊默運玄功,將真氣自丹田升起,游走任、督二脈,逼得身上的水氣漸漸散發。不一刻功夫,內息連貫五十二穴,運行大周天完畢,但覺體內的真氣如神龍吐珠般流轉百骸,說不出的溫暖舒適,一身濕衣也被這股內力烘幹。他長長舒了一口氣,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來到西湖岸邊。

他擡望去,只見一鉤殘月斜掛柳梢,遠處湖水中映出月亮和浮雲的倒影,景色宛若一幅淡墨山水畫。他心中暗想:“在四諦島上,夜夜思鄉情濃,幾度夢回西湖,如今真的回來了,卻又好象是在夢中,”

湖岸的綠柳垂枝隨風搖拂,不時擦過狄夢庭的面頰,他微一展臂,將一根柳枝折下,跟著伸出左掌駢指一彈,一縷指風撞在柳樹幹上,搖落七八片柳葉。他隨手將柳枝刺出,手腕略抖,柔軟的柳枝登時伸得筆直,便如一柄長劍,嗤的一聲從空中掠過,將飄落的柳葉都穿在枝頭之上。他從枝頭上取下一片柳葉,心想:“八年前我離開西湖的時候,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能練成這樣一身武功。可是我卻寧願象從前一樣,內力劍法,無一足取,卻陪師父在藥圃中逍遙快樂,勝過在叵測險惡的江湖中揚名立身。”

不由自主地,他又想起方才見到的一幕:“大哥的劍法武功,絕不在我之下。但到了一個‘情’字關口,卻只能獨自咽下這枚苦果。可見武功通神,也不能隨心所欲,事事如意!”想到大哥心中的愁苦,自己卻無法替他排遣郁悶,狄夢庭心中也不禁充滿惆悵。

正出神之間,忽聽得大道上有人行來,其時距離尚遠,但狄夢庭內力既強,耳音便亦及遠,從腳步的起落聲中,聽出對方都是身懷武功之人,他疑念暗生,當下飛身躍上一株大柳樹,隱身在柳枝叢中,居高臨下向大道望去。

過了好一會,聽得大道上腳步聲漸近。人數著實不少,月光之下,見這一行人均穿黑衣,瞧裝束是鐵衣山莊中人,當前四人擡著一頂朱紗小轎,其餘高高矮矮的共有十二三人,都默不作聲的隨在其後。狄夢庭心想:“他們深夜出現在西湖邊,莫非與我和大哥有關?難道是鐵衣山莊發現了我們的行蹤,派人趕來圍剿追殺?”待一行人去遠,便悄悄跟隨。

這夥人出了錢塘門,過聖因寺,上了蘇堤,沿湖岸往南而去,行出數裏,來到一座精巧別致的水榭前。這座水榭臨湖而建,緊靠著一個小碼頭。狄夢庭心道:“水榭門前空曠,我如跟著上去,這些人只須有一人偶一回頭,便發現了我。”於是閃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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