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禍起蕭墻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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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水東流無盡期,當初不合種相思,夢裏未比丹青見,暗裏忽驚山鳥啼。

春未綠,鬢先絲,人間別久不成悲。誰教歲歲紅蓮夜,兩處沈吟各自知。”

南宋詞人姜夔終身仕途失意,唯文名流傳,這首《鷓鴣天》寫的是傷離別恨、懷戀情人的佳篇,所言、所賦皆“古之傷心人”之情之愁,雖只廖廖九句,可謂“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情宜愈曲愈深,把一個“愁”字推到了極境。

時當暮春三月,地處臨安西湖。

天色初曉,薄薄的晨霧籠罩著煙水迷蒙的湖面。在湖岸的一棵龍爪槐下,有一個白衣男子悄立良久,他看來四十五六歲年紀,輕裘緩帶,一身白衣一塵不染,雙眉斜飛,面容雍容俊雅,儼然是一位富貴王孫,只是臉色蒼白無血,眉目間隱含愁苦之情。

一陣輕風拂過,吹皺了如鏡的湖水,白衣男子望著自己的倒影消失在一圈又一圈的漣漪裏,口中喃喃自語:“春未綠,鬢先絲,人間別久不成悲。唉,天下萬事皆看一個‘緣’字。焉知世上有多少青絲,為情熬成白發。”一言既罷,他從袖中取出一枝玉笛,橫在口邊,幽幽吹起。

這段笛聲便是他的心曲,每一聲都似乎在講述一個美麗而淒婉的故事,音韻時而溫柔雅致,時而平和中正,回旋婉轉之中,仿佛能看到春殘花落,細雨綿綿,伴侶悵別於長亭,依依惜惜,情致纏綿。情到深處,笛聲由清麗轉至悱惻,漸漸低微,終於萬籟俱寂。

西湖岸畔春色盎然,大片大片的杏樹林開滿潔白愈雪的杏花,隨風搖曳,隔著迷離的水煙望去,宛若白雲垂落於九天,景色之美,堪稱人間天堂。

杏花蔭下,有一塊臨湖突出的大青石,石上坐著一個粗布短衫的少年。他手裏捧著一本書,心思卻顯然沒在書上,而是側耳傾聽笛聲,身心沈浸在淒婉的音韻之中。不知過了多久,笛聲悄然而絕,他卻依然癡癡的端坐不動。

這少年姓狄名夢庭,乃是當世醫林第一聖手風霽月的侍藥弟子。這一日早早來到湖邊,本想趁著晨曉清靜,誦讀師父新近編著的一本《百草神篇》。不料遠處忽然傳來一陣笛聲,他的神緒被樂音吸引,不知不覺中,已癡癡聽了大半個時辰,手中攤開的醫經,卻半個字都沒讀進去。

待笛聲終於沈寂,天色已經大亮。旭日升起湖面,晨曦灑將下來,映得波光粼粼閃動,如金蛇亂舞。狄夢庭坐在石上兀自出神,驀地心念一閃,記起一件事來,脫口叫道:“糟了,糟了。”他想起師父昨夜在丹房中煉了十枚“九轉仙芝丹”,叮囑自己要在子時、辰時向丹爐中各加七分火,這是煉丹時頭等緊要的事,時辰、火候差不得半分。他原本將此事記在心頭,哪知笛聲響起之後,渾然忘記了時光流逝,這時眼見辰時將近,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他急忙跳下巨石,拔腿往回跑去。

他沿著湖岸急奔了一陣子,不禁心浮氣喘,於是放慢了腳步,矮身穿過幾株杏樹,拐上一條青石鋪的小路。正行之間,忽聽西南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響,蹄聲漸奔漸近,片刻之間便到了身後。狄夢庭急忙閃到路邊,回頭一望,只見路口狂沖而來一匹黑馬,這匹馬嘴角吐涎,又嘶又咬,是一匹驚韁的瘋馬。馬上的騎士身穿青色勁衣,頭戴一頂鬥笠,遮住大半面孔,他雙手勒住馬頸,身子緊緊伏在馬背之上,任驚馬狂奔,卻動也不動,也不知是死是活。

狄夢庭心中一驚,暗想這匹馬神智已瘋,若被它沖到大道上,勢必禍殃行人。忽聽那馬一聲長嘶,四蹄猛縱,竟一頭撞在道邊的杏樹上,這一撞力道極大,將杯口粗細的杏樹生生撞斷,連枝帶葉砸在地上,濺得塵土飛揚。那匹馬也是頭骨碎裂,一頭栽在地上,將鞍上騎士直摜了出去,重重摔在石板路上。

狄夢庭嚇了一跳,走上前望去,只見那人頭上的鬥笠已被摔飛,露出滿頰虬髯,根根見肉,相貌極是威武。他直挺挺地躺在地上,雙手按住胸口,手指縫中不斷滲出血來,一條極長的傷口自肩頭直至小腹、大腿,也不知是被什麽利器所傷,只是衣衫盡裂,血肉模糊,情景極是駭人。

狄夢庭大皺眉頭,見此人傷勢極重,一條命十成中已去了九成,心想:“師父常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丹房之事雖然重要,但眼下人命關天,卻也顧不得許多了。”想到這裏,他用手指一搭那人的脈搏,頓時吃了一驚,但覺對方脈搏跳動忽強忽弱、時澀時滑,顯然內臟有異,但為什麽會變得這樣,實是難明其理。

他想了一想,伸手撕開那人的衣襟,只見黝黑的胸肌上,清清楚楚的印著一個深褐色的五指掌印。狄夢庭再伸手撫摸,只覺掌印處柔軟異常,周圍卻似堅硬似鐵,分明是被一種極厲害的毒掌所傷。

狄夢庭心下凜然,他平日隨師父出診,所醫內疾多為寒熱、癆喘、癲癔、瘧痢等頑癥,這等毒掌內傷,還是第一次遇到。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布囊,裏面插著八根金針,他將其中一根金針拔在手中,半跪在那人身邊,低聲道:“你命在垂危,我只有冒險給你下針,若是不幸出了岔子,那也無法可想。”說著,他細細摸準那人的穴道,戰戰兢兢地將一枚金針從那人“靈墟穴”中刺了下去。

他跟隨當世第一名醫風霽月已久,於診斷病情、用藥變化諸道,限於見聞閱歷,與師父相差尚遠,但針灸一門,卻已學到師父的七八成本領。此時施針刺穴,手不停歇,頃刻間將其餘七枚金針刺入那人“神封”、“步廊”、“幽門”、“通谷”、“陰都”、“石關”、“商曲”七處重穴,這七處穴道都屬於“足少陰經”,最俱活血卻毒之能。

一輪金針刺罷,狄夢庭長長舒了口氣,怔怔不安地望著那人,不知自己這一番針灸能否見效。過了半晌,那人忽然身子一動,將頭一歪,哇的吐出一大口黑血來。

狄夢庭輕輕“啊”了一聲,臉上露出一絲喜色,知道自己施針救治已見功效,緩緩將那人扶坐起來,用右掌輕輕拍打他的後背。片刻功夫,那人接連又嘔出幾口血,只是嘔血漸少,血色也自黑變紫,自紫變紅。

那人吐出了體內的淤血,登時長了幾分精神,睜開雙眼,望見狄夢庭扶著自己,道:“小兄弟,你救了我?”

狄夢庭將他身上的金針拔下,收入布囊之中,道:“你受的內傷著實不輕,所中掌毒已散入內腑,我僅能用金針將毒質暫時逼入丹田,無法除卻病根。你這條性命……唉,還難說的緊。”

那人也粗通醫道,一聽此言,頓時變得面色慘然,喃喃說道:“想不到‘枯禪掌’如此厲害,我用‘天一真氣’尚鎮不住它,難道……難道古某便要命喪於此麽?”

狄夢庭道:“你內傷不輕,半分也耽擱不得。我帶你去見一位曠世神醫,若他出手為你療治,你便性命無憂了。”

那姓古的搖頭道:“毒質散入臟腑,絕非尋常藥物可治。罷了,古某命中該有此劫,天意如此,這是無可奈何。”

狄夢庭道:“可是這位神醫卻當真有起死回生的能耐。”

那姓古的一怔之下,猛地裏想起了一人,問道:“你說的莫非是醫林第一聖手風霽月神醫?”

狄夢庭道:“正是他,原來你也知道我師父的名頭。”

那姓古的“啊”地一聲大叫,不知從哪裏生出一股力量,一下子翻身而起,用力抓住狄夢庭的胳膊,大聲道:“你說風神醫便在附近麽?你……你沒騙我?”

他吐出胸中的淤血後,功力已恢覆了幾分。狄夢庭被他抓住手臂,疼得身子一顫,大叫道:“那還有假麽?你這人怎麽回事……哎呦,快放手!”

那姓古的仰天大笑,放聲道:“天啊!當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鐵衣山莊稱霸江南又怎麽樣?你們用劍傷我,用毒掌打我,派人馬追殺我。可是古某不但死不了,還在你們之前找到了風神醫。哈哈,任你鐵衣山莊機關算盡,咱遼東神龍堂偏偏又比你搶先了一步。哈哈哈哈……”

狄夢庭聽他大嚷大叫,眼中血絲迸現,聲音中露出險惡猙獰之意,不禁起了戒備之心,聽他叫道:“古某不但死不了,還在你們之前找到風神醫。”更是心中一動:“這人原來是為了尋找師父才傷成這樣!他是遼東神龍堂的,還有什麽鐵衣山莊,也要來找師父。師父隱居在西湖邊,與世無爭,這些人找他做什麽?為什麽要拼得你死我活?”

那姓古的笑夠了,扶著狄夢庭站了起來,道:“好了,小兄弟,你快帶我去見風神醫吧。”

若在先前,狄夢庭立時就帶他去,但聽了他這番狂笑,便存了一個心機,道:“你或許不知,我師父雖然醫道高明,脾氣卻怪僻無比,要是不懂武功的病人,他定然盡心竭力的醫治,而且分文不收,但若武林之士求他,便是萬兩黃金堆在面前,他也不屑一顧。因此隱居西湖這些年來,雖愈人無數,江湖中卻沒有人知道他隱居於此。”

那姓古的輕輕“唔”了一聲,知道風霽月這種世外奇人,必有幾分怪異之處,對狄夢庭的話相信了八九成,說道:“這個好辦,待我見了風神醫,不露出身懷武功之相,讓他當我是個凡夫俗子便是。”

狄夢庭立刻搖頭道:“你們練武之人的脈息與常人不同,怎能瞞得過我師父?”

那姓古的皺眉道:“這……這便如何是好?我是一定要見風神醫之面。小兄弟,請你給想個主意。”

狄夢庭裝著思考了一陣,道:“這樣吧。此處距離我師父的藥廬不遠,你先在這裏等著,我去向師父通稟一聲,在他老人家面前為你美言幾句,或能說動他一發善心,為你將毒傷治愈。”

那姓古的一想,除此之外確也無法可施,便道:“好吧,我在這裏等著,你速去速回。”

狄夢庭應了一聲,轉身便走。他向前走出二十餘丈,回頭往後望去,卻見那人從路邊折了一根樹枝當作拐杖,雙手拄著,一瘸一拐地跟在自己身後。

他心中既生疑慮,便不願將師父的住處洩露給外人,立時起了甩掉對方的念頭。於是他愈走愈快,到後來竟拔腿跑了起來。

那姓古的見狄夢庭加快步伐,心中起疑,暗想:“你向師父通稟,也用不著急成這樣。”又見他發足狂奔,越發覺得不對,在後面大聲叫道:“餵,小兄弟,你慢些走,快給我停下來。”

狄夢庭哪去理他,跑得更加快了,忙裏回頭一望,見那人在身後緊追不舍,索性將身一轉,鉆入路邊的杏樹林中。

那姓古的喚他不住,怒道:“快給我回來!他媽的,再不站住,老子要了你的小狗命。”他本來言語甚是客氣,這時急怒之下,竟忍不住口出穢語。

狄夢庭聽他破口大罵,更是害怕,拼命地向杏林最深處跑去。那姓古的身上傷勢不輕,禁不起奔跑,他蹲低身子,右手折下一截樹枝,呼的一聲,擲了出去,正中狄夢庭膝彎穴道。他重傷之後,出手準頭不差,勁道卻已大減,否則這一下就能閉絕狄夢庭腿上的經脈。饒是如此,狄夢庭仍覺下半身一麻,咕咚一聲,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了。

那姓古的急走幾步趕來,一只大手揮下,已抓住了狄夢庭的後頸,罵道:“不把你這小畜生割成十七八塊,老子不是人。你膽敢逃跑!”狄夢庭反手抱住他胳膊,一股勁兒地與他拉扯。

那姓古的沒料到他竟敢反抗,身子給拉了一個趔趄,險些摔倒,怒氣更盛,用手扼住狄夢庭的脖子,將他拽到大路邊,厲聲道:“快帶我去見風神醫,你這小畜生膽敢再使什麽花著,老子扼死你。”

狄夢庭滿臉紫脹,搖了搖頭。那姓古的咬牙道:“老子中了奇毒,這條命全在風神醫手上,倘若有個不測,老子叫你與我陪葬。”

狄夢庭道:“你……你這樣抓……抓我,師父怎……怎會為你……你療傷……”

那姓古的重重一哼,將手松了開,道:“怕怎的?你的小命在老子手中,咱們一命換一命,風神醫治好了我,我便放了你。否則……嘿嘿,老子一命嗚呼,他的得意弟子也是一道送死!”

狄夢庭見他竟將自己擒作人質,氣苦之下,好生後悔,當初實不該救了此人的性命,那料到人心反覆,到頭來竟會恩將仇報。

那姓古的見狄夢庭向自己怒目而視,心中如何不明白他的心思,道:“小畜生,你剛才替老子解毒,便當是老子的救命恩人,是不是?你心中一定在痛罵老子,是不是?”

狄夢庭道:“這難道不是恩將仇報?我與你無親無故,若非我金針施救,你這條命活得過來麽?”

那姓古的獰笑道:“你自己不長眼,怨得誰來?老子在江湖中一世英雄,今兒為了保命,做下這等沒遮攔的事。你說恩將仇報也好,忘恩負義也罷,嘿嘿,反正老子受傷之後的德行,都讓你瞧在眼裏啦,日後傳將出去,老子在江湖上也不好做人。”說到這裏,他目中兇光一閃,厲聲道:“還不說出風神醫的住處?你敢嘴硬,老子一掌斃了你,再向旁人打聽,未必便打聽不著。”

狄夢庭聽他說得這般無恥,胸中一股悲憤之氣直沖上來,他反手亂抓亂打,突然碰到自己腰間裝針灸的布囊,情急之下,更不思索,隨手拔出一根金針,使勁向前送出,刺入那人的小腹。

那姓古的不曾提防這一著,“啊”的一聲怪叫,心中老羞成怒,罵道:“小畜生,你敢還手,敢不服老子。”提起缽大的拳頭,直往狄夢庭的背上擂去。

狄夢庭只覺對方一拳打來,雖未落在要害之處,卻也疼痛難忍,只要再挨得幾拳,非昏去不可。他絕無還手之力,只有將腦袋去撞那人的胸膛。

兩人正糾纏得不可開交,突然之間,那姓古的大叫一聲“啊喲!”抓住狄夢庭的手慢慢放松,舉在半空的拳頭也不擊落,竟緩緩地垂下,身子撲地而倒,抽搐了幾下,就此不動了。

狄夢庭嚇得一顆心似要從口腔中跳了出來,急忙掙紮著起來,只見那姓古的一動不動,顯已死了。他驚魂未定,不敢去碰屍體,遠遠站在道路一邊觀看。只見那人直挺挺地躺在石板路中央,一動也不再動,隔了良久,看來真的已死,狄夢庭兀自不敢放心,揀起一塊石頭擲到他身上,見仍是不動,才知不是裝死。

狄夢庭走上前來,猜不透這惡徒到底如何會忽然死去,見自己的金針還插在那人的小腹上,彎腰將金針拔出,收回布囊之中。就在這一刻,他腦中突然靈光一閃,脫口大叫一聲:“是了!”猛然明白了那人的死因。

原來那姓古的身中掌毒,本已到了垂死之境,全仗狄夢庭用針灸將毒質逼入丹田。方才兩人扭扯之際,狄夢庭用金針一刺,恰恰將金針刺入那人的“氣海穴”中。這“氣海穴”屬丹田之門,一經金針貫穿,其中毒質頓時通過此穴湧入任脈,頃刻間遍布周身,令那人毒發身亡。

想通了這一節,狄夢庭只覺背心一陣發冷,連著打了幾個激靈,暗道:“好險!”若不是自己隨手用金針一刺,那針又不是恰恰落在那人的“氣海穴”上,那麽此時躺在地上的一定是自己的屍體了。他越想越是後怕,怔怔地站在路邊,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便在這時,忽聽得馬蹄聲響,兩匹馬自北邊道上奔來。

狄夢庭大驚失色,心想:“這是密邇城郊,人命關天,非同小可。若被人撞見,可不能輕易了結。”他心中一慌,顧不得將那人的屍體藏起,轉身鉆入杏林,伏在一叢野草之中,探頭向路上望去。

那兩匹馬來得好快,片刻後便到近前。只見馬上騎士均為江湖豪客,一人身材敦實粗壯,圓臉大耳,穿一襲藏藍色長衫,臉上時時掛著三分笑意。另一人身形甚高,但十分削瘦,身穿玄青色綢袍,頜下留著短須,臉色卻頗為陰沈。那胖子縱馬在前,首先看見路上的屍體,口中“咦”了一聲,勒住坐騎,回頭道:“老四,你快看,這不是神龍堂古北鵬的屍體麽?”

那瘦子的目光也落在屍體上,冷冷說道:“姓古的中了三哥一記‘枯禪掌’,居然硬撐到此地才死,倒讓咱們兄弟一通好找。”

那胖子哈哈一笑,道:“古北鵬在神龍堂位居八大壇主之職,算得上一個響當當的人物,嘿,我看也不過如此。憑這點兒技業想與咱鐵衣山莊放橫,那不是自尋死路麽?”

那瘦子道:“三哥說的極是。神龍堂雖然稱雄遼東,但江南卻是鐵衣山莊的地盤,莊主命咱們兄弟今兒料理了古北鵬,就是要叫神龍堂知道,想問鼎江南,也得掂掂自己有幾分斤兩。”

那胖子道:“不錯,神龍堂主若收了霸主江湖的念頭,回到遼東,尚能落個善終。否則大家吵翻了臉,動起手來,只怕連給他收屍的人都沒有,到最後還不如古北鵬的下場。”說罷,他將手中的馬鞭揮出,卷住古北鵬的屍體,手腕微微一振,屍身應手而飛,直甩出十二三丈之外,撲通一聲落入湖水之中。

狄夢庭見狀駭然,心想古北鵬身體魁梧之極,少說也有一百七八十斤,這胖子手臂輕抖,便將屍體送入湖中,武功之高,實所罕見,不由得臉上微微變色。

那瘦子臉上卻始終冰冷冷的,望著屍體沈入湖中,道了一聲:“三哥,走吧。”兩人同時打馬沿來路折回,頃刻間消失在道路盡頭。

待馬蹄聲去遠後,狄夢庭從草叢中爬了出來,顧不得撣落頭上身上沾的花瓣草根,急步往回跑去。他拐過一條長堤,又走進一片杏樹林,這裏的杏樹比湖畔的更茂密了數倍,老幹橫斜,枝葉如蓋,遍地都是開落的白花。行了約莫半裏多路,只聽水聲潺潺,前方出現一條清溪,溪邊結著四、五間茅屋,屋前用籬笆圍成兩大片花圃,種滿了諸般花草。

直到這時,狄夢庭才輕輕舒了一口氣,走進西首最大的一間茅屋,只見廳側坐著一個神清骨透的中年人,正守著一個丹爐煽火煉藥,滿廳都是藥草之氣。

狄夢庭躡足走到那人身邊,垂手站立,輕輕叫了聲:“師父。”

這中年人便是以醫道聞名天下的神醫風霽月,他低頭望著藥爐,說道:“你的本事越來越長進了,今兒大清早便沒了影子,爐也不燒,藥也不管,瘋到哪兒去了?”

狄夢庭誠惶誠恐道:“我到湖畔讀醫經去了。”

風霽月哼了一聲,道:“讀醫經?我看你讀書是假,到湖畔貪玩才是正經事。若不叫你玩上個夠,明兒讀起書來便懶洋洋地不肯用心了。”

狄夢庭垂下頭,不敢吭聲。

風霽月用手捶打了幾下右腿,道:“這幾日天氣漸陰,腿痛又發作了。庭兒,你把師父的手杖拿來。”

狄夢庭知道師父的右腿殘疾,平日須靠手杖助行,愈到陰雨天氣,愈是酸痛難耐。當下不敢怠慢,取過一根桐木手杖,遞到師父手中。

風霽月站起身,走到茅屋檐下,道:“這些天你在讀我新編的《百草神篇》,我問你,倘若一個人中了‘鐵線掌’又或‘寒陰箭’之類的毒掌傷癥,陰毒浸入內腑,你該如何為他醫治?”

狄夢庭知道師父常常出其不意地考較自己的醫理,若在平日,他自會照醫書所著據經論典,對答如流,但此刻他心神不定,偏偏所問的題目又是毒掌之癥,只道湖畔殺人之事已給師父知悉,是以考問自己愈內傷之法,竟不敢回答,叫道:“師父。”

風霽月一皺眉頭,道:“你讀書都讀到哪裏去了?我常對你說,病來如山倒,片刻都耽誤不得。倘若遇到了病人,你也是這般遲鈍,病人還有命麽?”

狄夢庭道:“是。”他定了定心神,道:“我當從沖脈與足少陰著手,自十二經之海落針,用‘子午五行針法’打通他滯澀的脈息,助他固本培元,然後佐以麻黃、桂枝、細辛、紫蘇諸藥,壯熱卻寒。”

風霽月點了點頭,道:“這才是了。”他轉入內堂,取了一部厚達十餘卷的手書醫經出來,交給了狄夢庭,道:“你自幼在我門下,已深通四診斷癥,八綱辨證,八法十問,尋常病癥已難不倒你了。不過醫術之道,變化多端,即使同一病癥,也須視患者的陰陽五行、臟象、經絡、營衛氣血而定醫療之法,還要觀其四氣五味、升降沈浮,才能酌情下藥,絲毫馬虎不得。庭兒,這部醫經乃是我畢生心血之所寄,天下種種奇病怪毒的療法,十九含於此中。以往我一直自秘,沒給你看,是怕你年幼學淺,難以領會,反耽誤了其它功課。現在傳給了你,只盼你潛心參研,不負我對你的期望。”

狄夢庭接過醫經,恭恭敬敬捧在心口,道:“師父學究天人,這本書必是博大精深,弟子一定仔細讀閱。”

風霽月道:“以你的悟心才智,又得遇我這個百世難逢的明師,不用十年,便能與扁鵲、華佗比肩。日後你年紀漸漸大了,師父頭上的名望,慢慢也要移到你的肩上。”

狄夢庭應道:“是。”若在往日,他聽得師父誇獎自己的悟心才智,必是十分興奮,纏著師父談論不休,此刻心中卻似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只想著古北鵬與那兩個胖瘦騎士的影子。

風霽月並未發現弟子怔忡不安,指著籬笆墻外的杏林道:“庭兒你看,這一片杏林多麽壯觀。十餘年前,這裏才不過長著數百株杏樹,如今林中良木何止萬千。庭兒,你知道這是什麽緣故?”

狄夢庭道:“弟子知道。三國時期,名醫董奉隱居在江西廬山,他為人治病不取酬金,只要求重病者治好後在山上植杏樹五株,輕病者治好後植杏樹一株。數年後,愈人無數,得杏樹十餘萬株,蔚然成林。師父您效前人古風,也以植杏樹代替醫資,因此得到這片杏林。”

風霽月語重心長地道:“你能記住這一點很好。咱們為醫之輩,須有濟世惠民的仁人之心,至於名聲錢財,皆不足道,否則你空有一身醫術,卻不救人於病痛,那又算什麽良醫?”說到這裏,他話音忽然一頓,仿佛記起來一件畢生的恨事,深情頓時變得極是苦痛。

狄夢庭見他臉上肌肉扭曲,只道是腿上的宿疾發作,急忙道:“師父,您哪兒不舒服?我……我去拿‘六參丹’來好麽?要不給您沖一劑‘紫芝九珍散’?您……您……”

他還要說下去,風霽月卻揮手制止了他,道:“不必了。身體的創傷有藥可治,良心的痛楚卻又能如何?庭兒,你須切記,一念之差,往往致貽終生之恨,絕非世間任何良藥所能療治。”

狄夢庭似懂非懂,怔怔地望著師父,不知該說什麽?

片刻功夫,風霽月恢覆了常態,用手摸了摸狄夢庭的頭發,嘆道:“你哪兒都別去。一會兒就到開爐的時辰了,你仔細著丹爐的火候。”交待完這句話,他轉身進了內堂。

風霽月離去之後,再沒回到前廳。狄夢庭獨自坐在草堂之中,誦讀師父留下的手書醫經。不知不覺已過了一個多時辰,他正讀到一篇“十二經流註大論”,忽聽得隱隱蹄聲,自杏林外直響進來,不多時已到了茅屋之外,只聽一人朗聲道:“風神醫在家麽?有江湖同道求見。”

狄夢庭放下醫書,走到門口,只見門外站著一人,身材甚胖,穿著一襲藍袍,雙眼目光炯炯,太陽穴向兩旁高高凸起,顯是武功不弱。狄夢庭一見之下,登時認出此人正是清晨在湖畔見過的那胖子,心中不由得打了個突,道:“先生欲見風神醫,有何事相求?”

那胖子微微一笑,道:“小兄弟貴姓?不知跟風神醫怎麽稱呼?”

狄夢庭道:“我姓狄,是風先生的侍藥弟子。”

那胖子道:“既是風神醫門下,便請向尊師通稟一聲,就說鐵衣山莊有一個姓孫的遠道來訪,奉命將一封要函拜交風神醫。”

狄夢庭自幼隨師父隱居西湖,從未聽說過鐵衣山莊的名頭,卻知道這胖子必非常人,不敢怠慢,將他讓進門來,道:“孫先生遠來辛苦,請到前廳坐下喝杯茶。我這便去請師父出來相見。”

那胖子拱了拱手,道:“如此有勞小兄弟了。敝莊莊主另備了一份薄禮,這是禮單,煩請一並交與風神醫。”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疊禮單,恭恭敬敬遞到狄夢庭手中。

狄夢庭忙道:“多謝!”打開禮單一看,不禁嚇了一跳,只見十餘張泥金箋上,一共寫了二百多款禮品,第一款是“千年雪參一對”,第二款是“四寅虎膽兩付”,無數奇珍名藥之後,是“夫妻首烏成雙”,、“極品麝香八壇”、“鹿茸雪片十盒”、“南海珠霜百瓶”。那鐵衣山莊莊主知道風霽月為當世名醫,若送錢財未必能使動心,竟搜集來這麽多舉世罕見的奇藥,這份苦心可難得的緊了。

狄夢庭心下躊躇:“師父從不受禮,這是多年來立下的規矩。可是這些藥品千金難求,家中所藏藥材雖多,若論貴重,實不如這禮單之萬一。”他猶豫了一下,道:“我師父清貧持家,山居簡樸,這些珍物太過貴重,只怕未必肯收。”

那胖子似乎看透了狄夢庭的心思,淡淡一笑,道:“風神醫濟世輕財的風節,大家素來敬佩。可是我家莊主遠道致禮,貴賤不論,這份情面也重得很了,若是不受,未免不恭。這樣吧,請小兄弟將此物呈交風神醫,他看在我家薛莊主的面上,不會不賞臉的。”他從懷中取出一物,乃是一塊三寸見方的金牌,上面鑲滿了珍珠鉆石,寶光四射,金牌正面刻著一條張牙舞爪的騰龍,背面是“鐵衣山莊”四個凸起的篆書。

狄夢庭道:“是,且請稍候。”他小心翼翼地接過金牌,轉身往後堂走去,才到前廳門口,卻見風霽月從屋中出來,問道:“庭兒,你和誰說話?是不是有病人上門求醫?”

狄夢庭道:“不是病人。有一位姓孫的先生登門求見,說是帶給您一封要函。”說著,他將禮單與金牌一並送到風霽月面前。

風霽月的目光從金牌與禮單上瞥過,面色頓時為之一變,驚聲道:“鐵衣山莊的令牌!”他擡頭向那胖子打量了幾眼,道:“無怪出手如此闊綽,原來是鐵衣山莊的信使。不知閣下高姓大名?”

那胖子道:“我姓孫,叫孫士功。”

風霽月點了點頭,道:“‘鐵衣四鼎,德權功名’,閣下便是鐵衣山莊四大護法之一,今日光臨風某的茅舍,賞臉得很啊!孫護法遠道來訪,風某未曾迎迓,好生失禮。”他口中雖然客氣,臉上卻冰冷冷的沒有一絲笑意。

孫士功毫不見怪,說道:“在下奉莊主之命,將一封要函拜交風神醫。此事關系到武林中無數同道的身家性命,風神醫不可等閑視之。”一言既罷,他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雙手遞了上去。

風霽月接過信來,道:“孫護法此言,未免也太擡舉風某了。風某只是醫林中一介庸手,隱居鄉野,門下也只收了這麽一個不成材的弟子,委實無足輕重之極。鐵衣山莊瞧中了風某哪一件本事,居然能關系到許多武林同道。”當下撕開信封,取出信來。

孫士功道:“風神醫閑居西湖,自然不會知道,十六年前銷聲匿跡的魔梟蕭鐵棠,近來又在江湖露面了。”

風霽月本來十分鎮定,但聽到“蕭鐵棠”三字,眉梢猛地一顫,臉色變得煞白。然而一瞬之間,他又是一付無所謂的神態,淡淡笑了笑,道:“蕭鐵棠是江湖中第一殺手,風某卻以醫術救人。我與他志不同、道相悖,他重出江湖,與我又有何幹?”

孫士功道:“話不是這麽說。蕭鐵棠與風神醫的幹系,我家莊主在信中寫得明明白白,用不著孫某多言。我只是奉莊主之命,等風神醫的一句回話。”

風霽月冷冷一哂:“無稽之談。”他展開信紙,目光在書信一掃,雙眉頓豎,眼中發出憤怒之極的光芒。狄夢庭站在他身旁,從未見過師父流露出如此可怕的神情,心中惶惶不安,道:“師父……您……”

風霽月重重一哼,強壓住心中的怒氣,將禮單與金牌塞到狄夢庭手中,道:“庭兒,咱們貧居窮鄉,只圖個清高自在,哪裏高攀得上鐵衣山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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