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chapter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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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醫院門口的徐佳荷,低頭看了一眼時間,快十點了。

正當她四處張望時,一輛黑色勞斯萊斯幻影停在面前,她以為是來接自己的,微微彎腰沖下降的窗口笑著打招呼:“陳叔叔,新……”

話還未說完,那扇車窗後面露出一張年邁卻不失儒雅和善的臉,徐佳荷突然一楞。

顯然,她認出是誰,畢竟雜志和電視上經常出現的名人,只是沒想到他會親自來接。

“千代,新年好。”千汶峰笑著主動打招呼,聲音裏透露一絲激動。

徐佳荷驚訝之餘,臉上重新揚笑:“新年好。”

司機繞過車頭,替她打開車門,禮貌道:“千小姐,請上車。”

徐佳荷目光望向車內兩鬢染白的千汶峰,穿了一身黑色西裝,外罩同色大衣,瞧上去人精神矍鑠,自有沈穩氣質。她猶豫幾秒,然後上了車。

車子平緩地行駛在大道上,車內溫度低,無人說話,氣氛也格外尷尬。徐佳荷不知道說些什麽,即便身旁坐著血脈至親,但性子自小冷淡的她,也不知如何與對方相處。

千汶峰察覺到她的不自在,關心道:“冷嗎?”

徐佳荷搖搖頭,哪怕確實覺得有點冷。

千汶峰朝她一笑,隨後吩咐前面:“老梁,把空調打開。”

“好的,先生。”司機老梁伸手開了車載空調。

“習慣了不開空調,是我想得不周。”千汶峰面露歉意。

徐佳荷回:“沒關系,您不用太在意我。”

千汶峰見她客氣禮貌,時時與自己保持距離,心裏難受又無奈,知道急不得,又聊起別的話題:“你母親還好嗎?”

“嗯,這幾天情況挺穩定的,早上還陪她出去溜達一圈。”提到母親,徐佳荷臉上總算有了笑容。

千汶峰也了解過她養母的病情,直言道:“如果需要幫助,一定要開口。”

“嗯,謝謝。”

車內又回到之前的安靜,徐佳荷心裏揣了很多問題,猶豫半天才開口:“千董……”

千汶峰明白希望她一時改口,很難,也不作勉強:“沒關系,如果現在喊不出口,來日方長。”

徐佳荷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再次詢問:“我的父母……他們是什麽樣的人?”

千汶峰意外她的問題,陷入往日回憶,徐徐道:“他們啊,還有你季叔叔打小一起長大的。你父親是個非常聰明但性子沈悶的人,而你母親率真灑脫,兩人性格互補,從大學開始談戀愛,後來順其自然也結了婚,有了小郇和你。小郇的性格像你母親特別開朗,而你……倒是有幾分像俊文。”

從他的描述中,徐佳荷漸漸走近那些早已逝去的親人,對於他們再也不是陌生無感,腦海中有了栩栩生動的畫像。

千汶峰道:“你知道自己的名字由來嗎?”

徐佳荷搖頭,好奇追問:“有什麽原因嗎?”

他笑著提示:“你母親叫‘代婭’。”

徐佳荷暗自琢磨片刻,驀地恍然,對上千汶峰的目光,聽見他說:“你的名字是他們的姓氏結合。”

她想到的也是這個,原來親生父母是如此恩愛浪漫,心底已經慢慢開始接納這個名字。

隨著深入了解,徐佳荷終於放松下來,一路傾聽著對方聊起往事,她從那段回憶裏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所有人鮮活的一面,甚至想要知道更多。

不知不覺中已經抵達一座花園別墅前。車子開進了園門,徐佳荷瞧向窗外,白色宏大的海派別墅映入眼簾,門口有片大花圃,冬日裏居然開滿了顏色鮮亮的花朵,門廊的臺階下站著幾人,最中間是位溫婉的老夫人。

車子在小路穿行,兩側是灌木叢圈圍的草坪,綠葉被修剪得非常整齊,遠處有一條窄河,沿路栽了垂柳,光禿禿的枝條在寒風裏蕩著。最後,車子繞過中央的圓形噴泉池,停在門口。

徐佳荷隨千汶峰下車,有點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喜麗,我帶千代回家了。”千汶峰笑道。

廖喜麗從接到消息便站在門口,一直盼著他們回來,當她看到車子開入園子,眼眶瞬間潮濕,直到千代從車裏下來,一顆心啊就像飄在海上的浮木,終於被人打撈起來,紮紮實實地落在了地面,有了支撐。

見到那張日思夜想,心裏描繪過無數遍的臉,真的恰如自己臆想中那般美好時,往日的歲月剎那湧上了心頭,竭力忍住哽咽,踉蹌上前,一把抱住了她:“我的千代,我的乖孫女兒,終於回家了。”

徐佳荷被那雙溫暖的手臂環抱,依偎在陌生的肩頭,卻沒有絲毫排斥,甚至被對方身上劇烈起伏的情緒感染,動容地下意識回抱,輕拍安撫,不想她太難過。

或許是骨子裏血脈相連的原因,在看見她的瞬間,徐佳荷心裏生出一種想要親近的渴望。

“千代,歡迎回家。”陳深笑道。

徐佳荷對上他的目光,笑回:“謝謝。”

“千小姐,歡迎回家。”其餘人也跟著附和。

她都一一回以微笑。

廖喜麗松開她,抹了眼淚道:“瞧把我激動的,外面太冷,咱們進去再說。”

徐佳荷也發覺她周身似蒙了一層寒氣,握住自己的手也無比冰涼,不知道站在外面等了多久。

“快,大家都進去吧,屋裏暖和。”廖喜麗一頭吩咐,卻仍然緊握她的手,一路牽著走入別墅,生怕她一眨眼就會消失。

屋內暖氣很足,徐佳荷脫掉外套坐在沙發上,打量著四周富麗堂皇的裝飾,是自己從未見過的覆古與漂亮。廖喜麗親自端了熱茶過來,挨在她身側坐下。

徐佳荷望著她遞茶過來的那雙手,雖然嵌滿皺紋但依然纖細修長,是矜貴裏浸泡的一雙手,每一寸肌膚長滿了優雅的韻味。

“喝點,暖暖身子。”廖喜麗道,目光就沒離開過她。

徐佳荷接過來:“謝謝。”

“都是一家人,客氣什麽。”

她喝了一口熱茶,雙手捧著瓷杯,低頭打量著上下浮沈的茶葉,靜靜沒有說話,心裏卻在想“都是一家人”這句話。過去二十幾年裏,她從未感受過如此多的溫暖,被人溫言細語地句句關懷,而今,她找回了親人,多年深藏的缺憾終於圓滿。原來,除了母親和季暮,這個世界仍然有愛自己的人。

為了眼前這一刻,之前吃過再多再艱難的苦,仿佛都覺得值了。

“千代,你什麽時候搬回來住,奶奶想時時見到你。”廖喜麗道。

徐佳荷一楞,倒是對面的千汶峰接腔:“千代才回來,你就著急了,這事由她慢慢來。”

廖喜麗想想,欲言又止,最後妥協道:“好,聽千代的。但是,今晚能不能留下來?”

徐佳荷瞧她懇切的目光,舍不得她失望,點頭答應:“好的。”

廖喜麗笑顏逐開,高興道:“好好好,兩個月前我就讓人把你的臥室重新收拾過了,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待會兒隨我上樓看看。”

徐佳荷笑應:“嗯,好啊。”

千汶峰看了眼腕表,開口:“時間不早了,要不咱們先吃飯吧。”

“才一會兒功夫,就到飯點了。”廖喜麗道,“千代,奶奶早上特意煮了許多菜,又不知道你是否愛吃,你告訴奶奶喜歡什麽,下次我再做給你吃。”

徐佳荷笑:“奶奶,我不挑食。”

話落,在場幾人俱震,包括徐佳荷自己,她也沒想到會如此自然地喊出了口。

“你叫我什麽?”廖喜麗欣喜難抑,不敢相信地轉頭看向對面,“聽見沒,千代叫我奶奶了。”

千汶峰滿臉堆笑,甚至言語裏帶了幾分嫉妒:“是啊,都沒聽到她喊我一聲‘爺爺’,倒是先喊了你。”

徐佳荷面色尷尬地杵那兒,廖喜麗被逗笑:“這你也要比?”

千汶峰放聲朗笑,擡手催促:“走走走,去吃飯。”

廖喜麗朝一旁的張姨道:“小張,你去樓上叫叫千薇,讓她下來吃飯。”

張姨回:“剛才叫過了,小姐說身體不舒服,讓你們先吃。”

徐佳荷聽見這個名字,朝樓上瞥了一眼,也不知她在哪間房裏。

廖喜麗皺眉道:“要不叫家庭醫生過來看看?連著好幾日都沒什麽胃口了。”

“她還不願意見人?”千汶峰問。

張姨點頭:“房門一直緊閉,我送了趟水果,擱在外面地板上。”

“算了,你記得晚點再上樓問問她想吃什麽。”千汶峰叮囑。

“好的,先生。”

徐佳荷隨他們去了餐廳,二樓有扇房門開了一道細縫,一雙眼睛恰逢此時從那扇門後露出。

千薇貼在門上,透過二樓的走廊欄桿,望見徐佳荷的背影,眼底恨意洶湧。樓下餐廳裏的歡聲笑語鉆入房間,刺耳又心痛。

她猛地撞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下來,抱緊雙腿靜默無聲地哭泣。

從何時開始的,她不敢下樓,不敢見人。自那日被徐佳荷在所有人面前狠狠羞辱後,她再也不敢去學校了,連續請假至今。前段時間又從外婆那兒得知已經找到千代,心裏惶惶不安地追問是誰,當她告訴自己是徐佳荷時,整個人如被晴天霹靂定住,成了徹頭徹尾的一個笑話!

徐佳荷居然是自己的表妹。

自己自詡一向比她高傲、矜貴,結果……被命運甩了一個響亮的巴掌,徹底打碎她的夢,毀了她的驕傲,也毀了她一切來之不易的寵愛。

餘舟和父親坐牢,公司破產,母親失聯,而她寄居籬下,這個家早已支離破碎,仿佛只要把自己關在這個房間裏,外面傷害進不來,她依然可以捂住雙耳雙眸,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守護自己。

可是,徐佳荷今天堂而皇之地走入這裏,占據曾經屬於自己的領土,所有人都笑臉相迎,沒有人來關心自己,沒有人真的愛她。徐佳荷的回歸,徹底擊潰了她,把她僅剩的一點憐愛也剝奪走了,如今,這裏再也沒有屬於自己的一寸地方。

所有人都不愛她了,所有人都拋棄她了!

千薇緊緊抱住自己,咬著手指忍住哭聲,兩行淚沿著臉頰源源不斷地滾落。她凝視滿地散落的照片,上面曾經眾人羨慕的人生如此淪為歇斯底裏的悲哀,一張張笑容像是在嘲笑自己——看看,現在的你多狼狽不堪,多咎由自取。

她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短暫安靜後傳來一聲接一聲的等候,唯獨沒人接聽。

母親依然沒接電話,她好累,多希望有個人來救救自己。

千薇望著窗外枝葉搖曳的香樟,茂盛而又蓬勃生機,白雲靜靜在藍天裏流淌,眼裏看得到一切美好,可心是冷的,感受不到一絲溫度。

她翻出相冊中一張照片,是鄒瓚剛剛回國時,她特意穿了一襲茜紅色的裙子去參加聚會,央求另一個學長給他倆拍的合照。

她悄悄靠近鄒瓚,又故意將頭偏向他,希望離他更近一點,留下了唯一一張她與學長的合影。

這張照片她保存至今,曾經翻出來看了一遍又一遍,現在再看,才幡然醒悟,不過是醉夢一場。

過了良久,千薇點了刪除。

她放下手機,緩緩擡頭,望向梳妝桌上的水果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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