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chapter 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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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多月後,千家老宅。

千郁玲豪車停在院子門口,從車內下來,迎面望見老太太站在花圃裏,和張姨一起在修剪小葉黃楊,悠哉又閑適,可自己焦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四處奔走托人找關系幫忙。大早上又和餘巖軍吵了一架,她不過著急救小舟,嘴碎念叨家裏遭了難,他是一點指望都沒有,還竟惹麻煩,連公司也出了問題。他便嚷嚷著有本事讓她回娘家找人擺平,這不,她氣得早飯沒吃就摔門出來了。

廖喜麗擡頭看見她,往日十天半個月才瞧見的人,最近幾天是頻頻回來,也習以為常,問道:“今天這麽早回來了?”

千郁玲清楚,老太太兩耳不聞窗外事,走過來問:“媽,我爸呢?”

“在書房練字呢。”廖喜麗瞧她一眼,這段日子消瘦了不少,到底是自己女兒,心裏還是疼惜的:“吃過早飯沒?”

“還沒。”

“待會兒一起吃個早飯,小張煮了八寶粥。”廖喜麗道。

等餐桌擺齊全,所有人圍坐在一起,只聽見細微的碗筷聲,無人說話。千家講究規矩,吃飯時不愛聊天,千郁玲滿肚子心思也得忍到飯後才能一吐為快,嘴裏的八寶粥味同嚼蠟,目光盯著對面的千薇,幾次提醒,都被她忽視而過,氣得不行。

好不容易等收了碗碟,千郁玲側過身子,軟下語氣懇求:“過兩天就要開庭了,您真不想想辦法救救小舟嗎?”

千汶峰看了她一眼,擦拭幹凈手,將濕巾丟在桌旁,漠聲道:“你還有臉說!”

“爸,他是我親兒子,您的親外孫啊,您難道真見死不救?沒了小舟,我活不下去啊!”千郁玲哭哭戚戚地哀告道,“他爸是個廢柴,整天把心思撲在女人身上,如今連公司都被證監會盯上了,我還能有什麽指望?小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從小捧手心裏長大的,我真不能撒手不管。爸,您就找朋友走走關系通融一下,撈餘舟出來,以後,以後我保證!絕不放任他在外面亂來,或者我把他送到國外去,一輩子不回來也行。”

“你閉嘴!”千汶峰被自己神志不清的女兒氣得不輕,“餘舟走到今天這一步,絕對是你溺愛過縱造成的!他簡直不是個東西,膽子逆了天了,居然幹出這種混賬事。你的兒子是寶貝疙瘩,別人家的女兒不是?這件事,我就說到這裏,救他?沒門!”

“他自己欠下債,打碎骨頭豁出命都得他自己還!”千汶峰揚著嗓子回道,是越想越憤怒。

千郁玲聽了,心裏頓時涼透,癱軟地往後一靠,目光落到對面,又立即拽過千薇的雙手,輕聲哄道:“小薇,外公外婆一向疼愛你,快求求他們,救出你弟弟,他真的知道錯了,你說話他們會聽的。”

千薇眼神冷漠地看她,緩緩用力抽出自己的手,回道:“媽,餘舟這是犯罪,沒人能救他。”

千郁玲眼底的最後一簇期冀熄滅,歇斯底裏地哭喊,哪裏有一絲往日趾高氣揚的模樣,脆弱如一根風吹即倒的枯草,不堪一擊。

“作孽啊!”廖喜麗滿臉悲戚地嘆了聲,心有不忍,但知道在大是大非上,她的立場與丈夫一致,即使心痛餘舟,但也無法幹涉分毫。

所謂樹大招風,這個節骨眼上,餘舟、餘家、毅盛成了全國輿論的焦點,眼見陷入激憤的漩渦,千家的一言一行都牽一發而動全身,更要小心翼翼地守拙。否則,恐怕連千家這幾十年創下的輝煌都毀於旦夕。

她可以不在乎榮譽、地位、金錢,但她不可以不在乎千匯集團,這個由自己和千汶峰一手創立起來的公司,它的背後是無數員工和他們的家庭,她和千汶峰也要對他們負責。

所以,他們不能動。

屋裏正鬧騰得不可開交,張姨走過來,怯聲道:“先生,陳總來了。”

千汶峰也不避諱,徑直吩咐:“請他進來。”

陳深一走進客廳,察覺到氣氛僵持,可心裏有樁急事,也顧不上自己來得不是時候,挨個兒打了聲招呼。

千郁玲早斂了情緒,她與陳深向來不對付,當初從千匯奪走她手中的實權很大原因是拜他所賜,自然沒好臉色給他,更不可能在他面前落於下風。即使心力交瘁,對著家裏人可以任性撒潑,但面對外人,又回到高高在上的千家大小姐的做派。

“陳深,這麽早過來有事?”千汶峰疑惑問。

陳深點頭,隨後湊到他耳旁低語。

千汶峰聽後,身體一怔,不敢置信地擡頭看他,見陳深眼神堅定,確信消息是真的,立即站起身道:“走,回書房說。”

“好的。”陳深隨他上樓。

千郁玲極少見父親這般模樣,不知陳深同他說了什麽,竟然火急火燎地離桌,她心裏惦記著餘舟,忍不住追喊一聲:“爸,餘舟的事您再考慮考慮。”

見人頭也不回地走了,她心生埋怨,什麽事能比自己外孫命還重要嗎?向母親委屈道:“媽,您也沒轍嗎?您和父親在司法部門都有朋友,只要動動嘴皮子,人家多少會照顧點啊。”

“賣我和你爸的老臉,能救出餘舟,可他這輩子也就廢了,行屍走肉地活著。”廖喜麗道,“你都是兩個小孩的母親了,怎麽就活不明白?餘舟已經不是小孩,他犯了錯,你一味包容才縱得他走向深淵,說是懲罰他,不如說是懲罰你。”

說完,廖喜麗從餐桌離開。

千郁玲內心感到絕望,憤恨所有人的不作為,誰都不肯救救她的兒子,救救小舟啊。

千薇起身,臨走前看了她一眼,神情麻木道:“媽,我後悔了。”

說完這句,她轉過身的剎那,心如刀割。今日看到的母親太令人失望了,仿佛看見過去無數次站在懸崖邊的自己,每每想要退縮時,母親都會伸手推她不斷向前,終於,她和餘舟都墜落了。

她後悔,被當做傀儡送入千家寄養,後悔聽從母親不擇手段事事力爭第一,後悔一味討好別人只為換取存在感,更後悔對自己的人生不負責任。所有人背離她,所有人都戳著她的脊梁骨狠狠咒罵,所有的付出最後成了一場笑話,成了餘舟常常譏諷她的一句話——竹籃打水一場空。這一切,她都後悔不已。

盤腿坐在客廳地毯上,對著電腦投簡歷的徐佳荷,擡頭望見季暮從臥室出來,一身墨藍色西裝,驚訝地問:“你要出去?”

季暮走過來,俯身親了她一口,回道:“嗯,約了人見面。”

徐佳荷發現領帶歪了,擡手幫他調整:“那我下午煲點湯,帶去醫院。”

“晚上我去接你。”季暮替她撩開額前的碎發。

她笑了:“好啊。”

季暮餘光瞥見屏幕上的求職網頁,問道:“工作需要我幫忙嗎?其實公司……”

徐佳荷湊上去親了他,堵斷他的話:“說好的,不許幹涉。”

季暮笑:“行,聽你的。”

徐佳荷送他到樓梯間,兩人揮手道別,直至電梯門合上,季暮臉上的笑容盡斂。他下樓取了車,趕往目的地赴約。

車子開往郊區,下了高架往北,拐入小道後停在一間江南風韻的瓦屋茶舍,門口有一片比人都高的蘆葦蕩。他沿著木梯上樓,被人引到一處包廂,菱花扇門被漢服簪發的纖麗女孩從兩側拉開。季暮望見坐在茶桌前的千汶峰,兩人目光對上,他一如平常面露溫和笑容:“千老,抱歉,我來遲了。”

千汶峰笑道:“是我早到了,過來坐。”

季暮在他對面坐下,臨窗能瞧見外面大片的蘆葦蕩,遠處是秀林河灘,風和日麗的下午,景色也格外別致,心裏想著下次可以帶佳荷過來散散心。

“怎麽樣?”千汶峰問,“這兒不錯吧。”

季暮點頭:“確實不錯。”

“倉促約你,別占了你安排才好。”千汶峰道。

季暮笑道:“不會,上回遇見時就提了,有機會一定登門拜訪,陪您喝喝茶,說來是我的錯,耽擱至今。”

“你現在逐漸掌舵季風,和我已經退休的老頭可不一樣,等你空下來了,想約茶隨時過來。”千汶峰說完,將一杯熱茶遞給他,“嘗嘗,正巖山場中的牛欄坑。”

季暮低頭喝了一口,細細品味:“有骨有格,沈穩回香,確實不錯。”

兩人風淡雲輕地閑聊,似若君子之交,明明心裏清楚赴約的目的,可誰也不著急開口,好像真的單純相約喝茶。千汶峰間隙留意了幾眼,等聊好一陣子,才緩緩引入話題:“聽說你在打聽一枚玉佛的來歷?”

季暮擡眸看他,放下茶盞:“是的。”

千汶峰問:“能給我看看嗎?或許我知道點消息。”

季暮既然答應來赴約,自然是心裏有數的。他沒藏著掖著,取出墨綠色長盒,推過去道:“千老掌掌眼,是出自哪位大師之手。”

千汶峰迫不及待地打開錦盒,看到玉佛時瞬間怔住,眼眶泛紅地撫摸那枚玉佛,擡頭問:“你是從哪兒找來的?”

季暮沒回應,反問道:“千老,您認識這枚玉佛?”

“何止是認識。”千汶峰道,“想必你已經知道這枚玉佛屬於誰了。今早陳深來家裏找我,說有人在打聽它,知道是你後,我震驚之餘又萬分激動,時隔多年竟然還有一線希望,怕像從前那般空歡喜,便沒告訴我愛人,獨自約了你見面。”

他垂眸打量那枚玉佛,徐徐道:“它其實和千郇的玉觀音都是出自一人之手。千家有個傳統,男孩佩戴玉觀音,女孩佩戴玉佛。千代出生之前,我便找好友雕了這枚玉佛,是想給我的小孫女兒帶來福氣,希望她能平平安安長大,結果……出了那事,我引起為傲的兒子、率真灑脫的兒媳、開朗聰明孫子,還有全家寵愛的小公主,一夕全沒了。”

季暮聽了,內心觸動,當年得知千郇去世,他也意志消沈過一段時間。如今再次提及往事,依然感到徹骨的痛惜。季暮從未見過溫和儒雅的千老如此失態,寬慰道:“千老,請節哀。”

千汶峰幾度欲言又止,等漸漸平緩情緒,才問:“季暮,你究竟是從何人手中找到這枚玉佛的?”

“這是我未婚妻的。”季暮坦白。

千汶峰詫異:“未婚妻?今年多大?是哪裏人?”

季暮回道:“虛歲二十二,雲市人,自小被沅村一對夫妻收養,如今在海市讀書。”

“我能見一面嗎?”千汶峰一聽年紀和地點都符合,心裏頓時充滿希望。

季暮面色猶豫:“我還沒告訴佳荷,她現在的狀態……這事可能要緩緩。”

“什麽意思?”

他回:“佳荷的養母最近查出乳腺癌,這會兒我怕刺激到她,會下意識拒絕。我希望她能找回自己的至親,但前提是她願意接納。”

千汶峰聽明白了,知道自己操之過急,可希望這次不是白走一趟,問道:“有她的照片嗎?”

季暮摁亮手機,點開相冊遞過去:“您看看。”

千汶峰望見照片上的徐佳荷站在一樹繁花下,沖鏡頭巧笑嫣然,他激動地連聲道:“她的眼睛太像了,像極了她母親代婭。”

季暮又從西服口袋內,取出一個密封塑料袋,遞給他:“這是佳荷的頭發,您可以與千夫人找人驗實,我也想給佳荷一個交代。”

千汶峰收下:“謝謝你了。”

“她是我未婚妻,雖然佳荷不提,但我明白她內心的渴望,所以我願意幫她。”季暮道。

千汶峰點頭,心裏百感交集,忍不住問:“這些年她過得怎麽樣?”

季暮回:“挺難的,甚至難以想象她如何承受這一切的。”

千汶峰聽了,心揪成一團,追問道:“能否同我說說?”

季暮便將山林初遇佳荷,海市再次相逢,獨自面對養父去世,自己所聞所見,事無巨細地告訴了他。兩人聊至傍晚,千汶峰久久未從滿腔懊悔和遺憾中緩過來,季暮臨走前又道:“千老,餘舟的事希望您能別幹涉。”

千汶峰擡頭,疑惑看他。

“餘舟曾經試圖侵犯佳荷,所以這事我寸步不讓。”季暮冷聲道。

聞言,千汶峰臉頓時發白,氣得甩手砸了杯盞,顫聲怒罵:“這小子……這小子,簡直畜生不如!”

季暮從樓梯下來,擡眸望向遠處絢爛的晚霞,有雁群掠過蘆葦叢,他如釋重負地松下一口氣,人生峰回路轉,一切終會回到命運安排的位置。

恰逢手機響了,他低頭查看,是佳荷發來的消息:“結束了嗎?想你了。”

季暮眉眼浸在落日的餘輝裏,含笑回覆:“等我,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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