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臨近年末，咖啡店裏的生意愈發冷清。最後一天，店長吩咐提前打烊，下午六點時便結束營業，鎖了門，幾個人一起去附近的步行街下館子。

這會兒，海市就是座空城，特別安靜，路上極少有車輛和人。徐佳荷隨他們一路閑聊，走到之前常去的那家川菜店，推開厚重的玻璃門，屋內空調的熱氣撲面湧來。

永哥沖廚房喊了聲：“老高人吶？”

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從深藍色布簾後方探出腦袋，看見來人笑道：“是你們啊。”

老高操著一口濃濃的川/普，熱絡地招呼：“你們想吃什麽？這都年末了，店裏也沒什麽囤貨，你們看樣子點，有的我就給你們做。”

永哥扭頭喊他們：“都過來看看喜歡吃什麽。”

大夥兒都擠在收銀櫃臺前打量菜單，老規矩一人點一樣，店長拿了幾瓶啤酒，大過年的喝點兒應應景。

隨後，他們幾個隨便找地方圍坐。徐佳荷挨著小墨坐下，對面是永哥。兩位女生比較受照顧，都沒怎麽動手，碗筷和茶杯一應俱全地被人擺在跟前。

“佳荷，你回去車票買好了嗎？”小墨問。

徐佳荷點頭：“買了，明早的火車。”

“唉，時間過得好快，眨眼你要離開了。”

徐佳荷笑笑，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今天是咖啡店最後一天營業，也是她最後一天在這兒兼職了。

所以今晚的聚餐又別有意義。

永哥問：“聽小墨說，你明年暑假去美國？”

徐佳荷回：“嗯，學校給了一個交流項目的名額，我想出去看看。”

“挺好。”永哥擡眸看她，心裏知道今日一別後，以後再見就是緣分了。

小墨又問：“永哥，你過來聚餐，小煜誰帶？”

“我讓鄰居看一下，晚點過去接。”

店長打趣：“永哥，真不打算再找個人照顧小煜？”

永哥想抽煙，剛伸手摸到打火機瞥見對面的佳荷，想想又松手，夾著煙道：“如果只是找個人照顧小煜，對她不公平。”

他一直都清楚自己的條件，單身未婚，有小孩。在海市有一套房和一輛代步車，平平凡凡普通人一個，在感情方面，卻是個不會主動的悶葫蘆。直到遇見徐佳荷，他原本對待感情隨性散漫的態度有了轉變，但礙於自己的性格和條件，始終不敢有所奢望。

這兩年多來，他默默旁觀著佳荷一點點成長，一點點蛻變。從一開始只會埋頭做事，對人一概是疏遠禮貌的問候，到後來和他們一起笑，一起聚餐，他在佳荷的身上看到太多與自己相似的點，隨著逐漸了解被她吸引，心裏喜歡這個女孩，卻止步於喜歡。

因為深知徐佳荷今後要走的路和自己的交集只會越來越少，他沒自信能給對方想要的生活，何況在別人和他看來，自己都不是值得托付的好男人。

“永哥，你也要為自己打算，小煜固然於你很重要，但也要有屬於自己的生活。”徐佳荷誠心勸道。

永哥喝了口啤酒，點頭：“明白。”

小墨想吃魚，手短夠不著，店長伸筷子夾了塊魚腹的嫩肉，放入她碗中。小墨忽然楞住，隨即偷偷看他一眼，害羞地低聲回應：“謝謝。”

店長聽見，彎起嘴角竊喜。

大夥兒邊吃著邊聊，小墨率先舉杯：“來，讓我們祝願佳荷前程似錦，一帆風順！”

徐佳荷跟在後面舉杯：“也祝咱們咖啡店越來越好，大家都能平安順遂，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店長起身道。

“新年快樂！”永哥附和。

巴掌大的館子裏響起清脆的碰杯聲，鍋內升起蒸騰的白霧，大夥兒臉上洋溢著笑容，聊及過往，也憧憬未來。

結賬後，幾個人都喝得微醺，店長不放心小墨，攙著她同兩人道別：“永哥，佳荷，我先送小墨回去了，你們也早點回去。”

“好的。”徐佳荷道，“拜拜。”

店長攬住七倒八歪的小墨，哄道：“真是個討債精，乖啊，我送你回家。”

“佳荷，拜拜。”小墨趁腦子還殘留最後一絲清明，笑著沖徐佳荷揮手，可還沒說完就被人摁住腦袋塞進車內。

店長關上車門，朝路邊兩人揮手道別。

徐佳荷目送車子消失於夜色，隨後聽見永哥道：“走，我送你回校。”

“不用。”徐佳荷說，“永哥，時間不早了，你趕緊回去接小煜，我地鐵直達很方便的。”

永哥見她堅持，心裏惦記著小煜，只得作罷。他將一直拎著的紙袋遞給她：“送你的，新年禮物。”

“這什麽？”徐佳荷接過來，好奇問。

她發現紙袋內是個黑色盒子，笑了：“永哥，你什麽時候準備的？”

永哥撓了撓頭，其實一早知道她要離職，自己也糾結過送她什麽，中午休息時還特意百度，但查了好久也沒發現合適的，索性上周末去了趟朋友的工作室，做了這個。

“我頭一回做，不太好，你湊合著用。”永哥道。

徐佳荷打開盒子，眼前一亮：“這個是……”

她打量著躺在裏面的白色馬克杯，設計很獨特，手柄是紋理漂亮的木料所制，而直腰的杯身用水彩勾勒出人物的剪影，環繞杯身一圈。她一眼認出上面正是他們幾個，下面豎寫了兩個小字——邂逅，正是咖啡店的名字。

很有紀念價值的藝術品。

“哇，永哥，好好看啊！”徐佳荷驚嘆道。

“喜歡就成。”永哥見她開心，自己也笑了。送出去之前他還擔心會不會被嫌棄，在朋友工作室待了整整兩天，報廢好幾個，唯有這個勉強入眼，總算能拿得出手。

“謝謝永哥。”

他幫徐佳荷重新裝好後，交給她：“以後保重，記得常回店裏看看。”

徐佳荷莫名被戳中淚點，突然要離開他們，靠自己另尋他路繼續闖蕩，一面對未來滿懷期待，一面又對過去依依不舍。

她點點頭承諾：“好的。”

徐佳荷道別後，轉身往地鐵口方向走。

永哥雙手抄兜，目送徐佳荷離開。有些人遠遠望著便很好，來過你生命便是幸運。徐佳荷於他，大抵就是這樣的存在。

“再見了，佳荷。”他心裏暗嘆。

大年三十那天，外面從傍晚開始鞭炮聲不斷，徐佳荷拍了一桌子菜發朋友圈，很多人點讚，隨後挨個給朋友們送祝福，翻到季老師時，她編輯一段吉祥話發了過去。

沒過片刻，收到滿滿祝福，有鄒瓚的，邵南的，葛微微的，還有咖啡店幾個人，唯獨季暮依然沒有回應。

姜慧在樓下喊，她只得放下手機出去吃飯。吃完後，她幫母親收拾好碗筷，路過客廳時瞥見掛在墻上的徐澍遺像，時間過得真快，仿佛昨天他才去世，眨眼都過去大半年了。

剛上閣樓，徐佳荷聽見手機在響，快步走到床邊，還沒來得及接聽，對方已經掛斷。

徐佳荷查看來電，是季暮的，可惜錯過了。她正猶豫要不要撥回去，結果手機突然又響，她立即接通喊道：“季老師。”

“佳荷。”那頭傳來季暮低沈悅耳的回應，僅憑聲音，心裏突然好想他。

“季老師，在吃年夜飯了嗎？”徐佳荷躺在床上問。

“剛剛吃過。”他反問，“你呢？”

“我也是。”

兩頭一時沈默，季暮先打破安靜，“想不想看煙火？”

“嗯？”徐佳荷疑惑。

“稍等。”

她將手機貼在耳旁安靜等著，隱約聽見他那邊的煙火聲，一陣連著一陣。過了片刻，手機收到微信提示，點開查看，季暮給她發了一張江邊漫天煙花綻放的夜景。

“看到沒？”季暮笑問。

“你在江邊啊。”

“嗯，和懷星一起過來跨年。”季暮站在露臺上，望著對岸璀璨的霓虹射燈和絢麗的煙火秀，想著她在多好，可以和她一起並肩欣賞。

“真好看。”徐佳荷開了免提，又看一眼照片，心動道，“季老師，你等等啊。”

她拉開小窗，跪在床的裏側，將手機鏡頭越過高高的落羽杉，抓拍到夜空裏一束忽綻的紅色煙花，“嘩”一聲四散墜落的瞬間，發過去給季暮，沖電話那頭欣喜道：“我這裏的。”

季暮依靠在欄桿旁，低頭望著她傳過來的照片，情不自禁地笑了：“很漂亮。”

“季老師，新年快樂！”徐佳荷抱住膝蓋，眺望著窗外道。

“新年快樂！”季暮回。

結束通話，他剛收起手機轉身，意外發現方懷星在偷拍，被逮住後迅速佯裝無事地仰頭繼續拍夜景，隨口問：“是小佳荷嗎？”

“嗯。”

方懷星轉過臉：“你倆到底在墨跡什麽呢？季暮，過了十二點你可就三十歲了，喜歡得想想招趕緊追啊。”

季暮瞥他一眼，沒吭聲。

徐佳荷刷著朋友圈，及時回覆熟人的新年祝福，結果這一刷發現方懷星也有更新狀態，看到圖片時瞬間楞住。他發了一張季暮倚在江邊欄桿的側影，一身黑色大衣及膝，纏著霧藍色圍巾，短發被夜風吹得淩亂，正握著手機垂眸淺笑。

“好帥！”徐佳荷驚艷地暗嘆，順手點了保存，隨後她又看到上面的話：“替某人在線征婚，有意速速小窗。”

徐佳荷一臉懵，又反覆查看照片，確定是季暮無疑。征婚？她心一驚，忘記自己是坐在床上，剛站起來不料撞在閣樓的斜頂，砸得腦袋一暈，疼得直抽抽。

眼淚都快逼出來，她隨意揉了兩下，再一刷新，發現下面多了一條留言，季暮回覆：“刪掉，她能看見。”

再刷新，那條狀態突然沒了。

所以，她剛剛看到的是什麽？

心裏忐忑不安，想找季暮問問，可發現自己又沒立場，整個人陷入矛盾掙紮中。她怎麽說，難道質問季老師你不是答應等我嗎？怎麽才一個多月就變卦了？征婚是什麽意思？她又開始胡思亂想了。

結果還沒想透，某人發了消息過來。

季暮：“回海市提前告訴我，去機場接你。”

徐佳荷心頓時安定下來，隨後臉上緩緩露出笑容，打出一個字發送：“好。”

2017年，在煙火聲裏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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