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之後的一天，楊醫生照舊給我註射了藍色的藥劑。我趁機拂了一道法力在他身上，這東西是用來定位的。沒辦法，小紅現在還在沈睡，不然也不至於這麽麻煩。

那天我在屋子裏閉目養神，內視著身體裏的冤魂一點點被消磨掉。

太陽慢慢下山，餘暉順著墻上的小窗照射進屋子，這間慘白的病房居然也被染成了金色。

我一直不喜歡醫院的，從小如此。醫院，在我眼裏一直是生和死的交界處，在這裏，陰陽劃分得本來就不明顯。

等我再次睜開眼睛時，屋子裏已經是漆黑一片，只有一束銀色的月光從窗外侵入這黑暗。我感受著體內奔騰不止的法力，能感覺得到它們的歡呼，它們也和我一樣，被壓抑得太久了，久得就像是一個活火山，在醞釀，然後爆發！

我伸了伸手臂，感受到不停在身體裏運轉的法力，心情暢快了不少。所有的冤魂，終於被全部驅散了！

扯開胸口上纏著的紗布，在昨天還在不停滲血的傷口，現在已經有愈合的趨勢。對我現在來說，已經沒有大礙了。

窗外的月亮，很是皎潔呢。我咧嘴笑了笑，手開始掐訣。

“黑暗侵襲！”

雙手一攤，一道烏光從我手中綻放，轉眼間籠罩了整個荊棘精神病院！我再次擡頭，窗外的月亮已經被我結界擋住了，現在整個夜空一片黑暗！

嘿！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

我笑了笑，走向鐵門，隨手一揮，一道黑氣閃過，門鎖打開了。不知道怎麽回事，這大半個月以來，我法力都被壓制了。但現在重新恢覆過來後，我對這些法術的理解居然進一步加深了。莫不是這段時間被關在小黑屋，有了新的體會？

我走出了病房，朝著姜小霞的房間走去。現在只要帶她跟我一起走，然後順帶把這些醫生護士全殺光，這一次的旅程總算可以結束了。

尤其是那個楊醫生，他必須得死。

我心情大好，一揮手就打開了姜小霞的房門。有法力果然方便很多，不然靠我這小胳膊小腿，還真拿這鐵門沒法兒。

姜小霞的病房，我還是第一次進來，整個屋子裏充滿著淡淡的香味兒。我還以為這丫頭發瘋過幾次，這屋子裏會全是屍體碎肉，現在看來，怕是護士們常常打掃了。我那兒怎麽沒這待遇？

“鳳仙？”角落裏傳來了一聲姜小霞有些意外的聲音。

我看向她，她整個人都蜷縮在角落裏，抱著腿，與身後的黑暗融為一體，隱隱的我只能看到一點點輪廓。這丫頭這麽多年的夜晚都是這麽過的嗎？

“跟我走吧。”我柔聲道，慢慢走近她，蹲了下來。這時才看清她的臉，還有她瞪得大大的清澈的雙眼。

她沈默了下，從她眼裏並沒有看到我所以為的喜悅，我的心有些沈了下來。

“去哪？”她小聲問道。

“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認識新的同伴，離開這個鬼地方。”我認真說道。

這次她沈默得更久了，說道：“我是個怪物，出去不好……會傷害更多的人。”

我沒好氣說道：“怕啥，有我在，不會的。”

“真的？”她突然提高聲音問道。

“嗯。”我點點頭。

“哼，你誰啊？憑什麽管我？”她眼睛亮晶晶的問道。

“我啊，我是你哥。”我笑道。

她楞了下，不確定的問道：“哥？”

“是啊，出去後，你就當我妹妹吧。對了，我原名叫姜小鳳，所以才給你取的姜小霞這個名字。”我解釋道。

空氣好像突然間停滯了下，我不是太明白怎麽回事，她怎麽會在意這個問題？

她又蜷縮著身子，兩只手臂緊緊的抱著雙腿，小聲說道：“你走吧，我不想出去。”

我眉頭皺了起來，心裏不知道怎麽的，突然間有股火氣，說道：“你不走，難道想這輩子都待在這個鬼地方？這裏今晚過後就不會存在了，你之後想去哪兒？”

她擡起頭，眼框裏居然亮瑩瑩的，有些嗚咽的說道：“我記得很清楚，我的爸爸媽媽都是被我殺的。”

“嗯。”我點點頭，這我之前就猜到了，只是我不明白她為什麽突然提這個。

“我有時候會忍不住想殺人，控制不住的想殺人，還想吃掉他們……外面的世界我早就進不去了。”

“我在這個屋子裏已經很多年，也早就忘記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了。而且，我雙手全是血，你能明白那種半夜夢到殺的人回來覆仇然後被嚇醒是什麽感覺嗎？”姜小霞看著我說道。

我歪歪頭，說道：“不知道。”

她慘然一笑，眼淚慢慢從她小臉上劃過，問道：“你到現在殺了多少人？”

我想了想，默默在心裏算了下直接間接殺的，不太確定說道：“千八百個吧。”主要是烈陽宗那次死的多，然後小時候放惡鬼那次好像殺得也多，雖然都不是我直接動手。

“……”姜小霞不說話了。

“咋了？”我還是沒反應過來。

“你就不會睡不著嗎？不會擔心他們的鬼魂會來找你嗎？良心不會受譴責嗎？”她看著我這人禽無害的模樣，實在沒法兒把我往殺人狂這上面劃分。

“不會啊。”我有些奇怪道。我本來就兼職抓鬼，偶爾還召喚一些鬼魂出來害人，還怕啥鬼魂來找我？至於良心？我一直不覺得我是個好人。

姜小霞沈默了，雙手緊緊抱著腿，過會兒才說道：“我做不到……”

我說道：“那就出去後再贖罪唄。不然你以後怎麽辦？”

她又是半響不說話，我也不著急，反正我那個結界能持續很久，不擔心有人會出去。我只是覺得有些奇怪，她今晚說話和平時都不一樣。

“鳳仙。”她突然叫道。

“我在。”我看著她，回道。

“我就一個心願，你幫我完成好不好？”她小聲說道。

“說。”

“殺了我。”

我楞了，有些不敢置信，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沒發燒啊。她抓著我的手摸到了她的小臉上，笑吟吟看著我。

“為什麽？”我懷疑我聽錯了。

“我早就不想活了……”她的小臉一直在我手上蹭著，一字一句說道：“一直關在這個黑漆漆的屋子裏，壓抑得我喘不過氣來。可是我又不想出去，外面的世界就算真有你說的那麽多美好……但是都不屬於我。在我的印象裏，外面的世界全是悲哀的，悲哀得我絕望……”說著說著她居然哭了。

這丫頭今晚是怎麽回事啊！

我正想說什麽，她小手直接捂住我的嘴，弱弱說道：“如果沒有遇到你，我都不知道我會堅持多久。我都不知道我什麽時候還會發瘋……謝謝你這段日子陪我，可是，我真的活不下去了。所以，殺了我吧，我不想出去，不想再活著，不想再想我過的一切！只想死在你懷裏……”

我看著她哭成小花貓的小臉，還邊哭邊蹭著我的手。她才十六七歲啊！這個年紀的人不是都該在讀書，享受著最美好的年華嗎？她經歷的這些……這些年過的這些……我一直以為已經理解，已經體會到了。

其實，我什麽都不知道吧。

這瞬間，我感受到了來自世界的惡意。在這幾分鐘前，我還在期籌劃著帶著她出去後要怎麽怎麽安置好她，怎麽怎麽讓她融入外面的世界，怎麽怎麽再給她這錯過的幾年。

這時我才發現，原來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廂情願。

就這在幾分鐘後，她唯一的要求，是讓我動手殺了她？

我突然笑了，心裏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手足無措？無能為力的無奈？原來，我什麽都改變不了啊。

“動手吧，答應我最後一個請求。”她直起身子，用小手擦了擦眼角，對我笑道。

我點了點頭，朝著她笑了下，盡可能的給她一個笑容。天知道我現在心裏的無奈，讓我感到悲哀的無奈，我果然又是什麽都改變不了，什麽都做不了。

我右手食指上法力纏繞，黑色的光在指尖亮起，連帶著我的臉還有我的眼裏都映出淡淡的黑色。

而我的手指還是顫抖著，堅決的朝著她眉間點去！

在指尖距離她還有十公分時，我看到她眼中閃過一絲厲芒，就連體表的顏色都迅速變成藍色。她的指尖突然間變長，朝著我的脖子猛的刺了過來！

我眼睛淡淡的看著姜小霞，手指停留在她眉間十公分處，而她的指甲在我脖子上就停住了，我能很清晰的感覺得到她指甲的鋒利。

難怪了，這醫院每次都送三五個大漢進來，原來都是這麽被幹掉的。

“快點……我控制不住了……”她臉上冒著冷汗，臉色有些蒼白的說道。

我吸了口氣，眼中黑光流轉，把所有的情緒全部壓下，一指，點在了她的眉心！

她的小臉上終於露出了解脫一樣的笑容，全身的藍色也重新隱藏進了她的身體。她身子晃了下，倒在我懷裏。恍惚間我聽到她好像說了句話。

“鳳仙……我喜歡這個名字，姜小霞。”

我就這麽緊緊的抱著她，不敢低頭看，過了好久好久，久到整個屋子的黑暗都侵蝕著我倆。

以前聽過這麽一句話，在黑暗的最深處是光明。

其實我一直不明白，至少在現在的我看來，這黑暗是無止境的，絕望、孤獨、壓抑到無法呼吸。而我，找不到一點點所謂的光明。

“呼……”我深深吸了口氣，輕輕把姜小霞的身體放在地上。

一間屋子，

一具屍體，

有些落寞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