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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九章 挖你祖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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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的時間稍稍一折騰便過去了。

到了第三日,天剛破曉,大約有幾十位苗疆女子闖入了裴承秀所居住的一座依山傍水的三層高吊腳樓子。此時裴承秀剛從夢中驚醒,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些盛裝而來的苗疆女子圍坐在她的床榻,先是一人哭,再兩人對哭,再眾人不約而同嚎啕大哭。

哭著哭著,不知道是誰起了個頭,全部的苗疆女子如有默契地邊哭邊唱,邊唱邊哭。

一會兒“哭祖宗”、“哭爹娘”,一會兒“哭兄弟”、“哭姐妹”,尤其令裴承秀頭疼煩躁的是,還有“哭媒人”、“哭聘禮”。

裴承秀是漢族人,她並不知道“哭嫁”是三苗九黎族人在成親之前必須舉行的一項古老的禮儀。

女子出嫁之前,必須先哭謝父母大人的養育之恩,再哭謝兄弟姐妹的關懷之情。參與哭泣的人數越多,哭得越悲催越淒涼,則意味著即將出閣的女子身份很特殊,不會輕易的被夫家欺負。

裴承秀實在受不了這種哭哭啼啼哀鴻遍野的陣仗,雙手捂住耳朵,豈料苗疆女子哭個沒完沒了,她臉色一沈,登時從床上躍起,取下掛在墻面的青霜劍,作勢便要拔劍一抹脖子。

引勾這個王八蛋,居然真的逼婚。好,她說死就去死。

然而,想到引勾最後的說法,想到尉遲敬德與李淳風,裴承秀並沒有立刻拿劍抹脖子。

她不怕死,她只是感慨一輩子都活得隨心所欲,臨了最後,命如草芥,死不足惜。

裴承秀跑出哭天喊地的臥房,來到吊腳樓子的最高一層,跨過暗閣,走向廊欄,站定,垂眸凝向吊腳樓子下面的一泓深潭。

被引勾侮辱之後,她做過許多亂七八糟的噩夢。夢中最常見的場景,是她縱身一躍,墜樓身亡。

……

裴承秀蹙緊眉頭,默默地咬住嘴唇,挺得直直的脊背挨著雙鳳朝陽的窗欞,

有君子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君如狂。

時至今日,她已經記不得有多少個晝夜不曾見到李淳風了。

這一輩子,怕是無緣再見李淳風了罷。

裴承秀彎唇,無聲的苦笑。

反抗逼婚這件事,和突厥人在戰場廝殺並沒有任何不同之處——【戰則即戰,不戰則退,不退則降,不降則死。】

不降,則死。

手中的青霜劍“鐺”的一聲墜落在地。

雖然看不清楚潭水深多少尺,但她知道,她不識水性,跳下去必死無疑。

心中不是沒有一絲猶豫,可是,被那片哭天搶地的聲音刺激得失去了最後的冷靜,裴承秀雙手抓住欄桿,左腿跨邁了出去。

她已經心灰意冷。

停止罷,停止毫無尊嚴茍延殘喘的掙紮。她不願意一次又一次的被引勾壓在床榻上、草叢裏、陰元石卻假裝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並且相信李淳風終有一日會來到她身旁、終有一日帶著她抵達益州。

心有不甘又如何?只需要閉上眼睛縱身一躍,所有的願望全都幻化為泡影,不再是緊緊勒住她脖子的繩索。

裴承秀已經完全跨出欄桿之外,面無表情地松開手,瘦削的身子猝然往下一沈!出乎意料,她沒有墜入冰冷的潭水之中,反而被一雙手臂死死的拽住了胳膊。

她沒有擡頭,她知道,必定是那一群“哭喪”隊伍裏的苗族女子。

裴承秀奮力掙脫,那雙手臂牢牢地扯著她並且努力地把她往上拉。或生或死只在一瞬間,也就是如此短暫的一瞬間,她被救了回來,繼而被死死地按倒在地面。

一滴溫熱的淚,默無聲息地滴落在她的臉上,很快的,感覺到那雙手臂在搖晃她,與此同時又有幾滴鹹澀的淚滴在她的唇瓣。

裴承秀怔住,睜開眼眸看向對方。

模糊的視野裏是一位身形頎長容貌驚艷的苗疆女子。雖是異族,竟覺得很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兒遇見過。

更讓裴承秀錯愕震驚的是,苗疆女子很不自在的轉開臉,垂下眼眸,長長的眼睫掩飾住眸子裏的餘淚。

裴承秀呆楞了很久很久,極不可思議的“啊”了一聲:“我跳樓,又不是你跳樓,你哭個什麽勁兒?”

可疑的淚光在苗疆女子的眸子裏再度閃現,她沒有解釋,沈默地摟住裴承秀,把裴承秀嚴絲合縫地擁入懷中,臉貼在裴承秀的胸口,聆聽著裴承秀的心跳,伸手覆住裴承秀的小手。

指與指,瞬間交纏相扣:“……承秀。”一聲顫栗的哽咽呼喚,欲語還休。

低沈濕潤的嗓音令裴承秀腦袋發暈,身體猛然抖了一下,“苗疆女子”俯身緊緊地抱住裴承秀,力道大得仿佛要把她揉進骨血裏。

裴承秀反應慢了好幾拍,想起了很重要的什麽,她用力挑開“苗疆女子”的衣襟,顫顫的手指撫上“她”的喉結。

盼望了許久許久的李淳風,終於來到她身旁。還好,她只是差一點點就要放棄。

所有的委屈苦難在這一剎變得不足掛齒,裴承秀瞇起眼眸對李淳風展露笑靨,笑著笑著,她閉上眼,整個人哆哆嗦嗦宛如抖篩,一行熱淚奪眶而出。

“抱抱我。再抱抱我。”她懇求。

李淳風薄唇緊緊的抿著,眼眶又開始泛紅,緊擁著裴承秀。

區區擁抱,如何能消除相思之苦?

她是他的,他想要她。

然而,現在不可以,時間緊迫,他只能抱著她、在她耳畔喃喃交待極重要的事情。

“……這麽做,行之有效麽?”驚訝的質疑響起。

“有效。”

“好,那我照辦。”

裴承秀沈沈的吸了一口氣,毫不廢話的離開李淳風的懷抱,趁著那些鬼哭神嚎的苗疆女子們還沒有離去,迅速地走出暗閣,下了樓,故意吹了一聲長長的口哨,成功地吸引了所有苗人詫異的註視之後,再走到了一樓堂屋正中央。

即使肩胛骨未痊愈,裴承秀依然咬牙拼盡全部的力氣扳開堂屋中央惟一一塊可以活動的厚石板,縱身躍下石坑。

石坑裏,果然有一碗清水。

昔日蚩尤被炎黃二帝所殺,三苗九黎被迫離開黃河流域,輾轉流落至南方諸地。因此,三苗九黎族人保留了在堂屋正中央供奉一碗清水的習俗,既是表達對於故土的思念之情,亦是追悼他們共同的祖先。

裴承秀迎著蚩尤子子孫孫的驚詫驚恐的目光,微微一笑,擡腳踹翻這碗清水。

果不其然,苗疆女子們的臉龐都出現了被人掘了祖墳的震怒神色!

……

原來,書讀得多,不止博古通今,還可以四兩撥千金。

此時此刻,裴承秀對於李淳風的感情一下子撥高——

可謂,高山仰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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